依千萬太的年齡來推斷,與三松應該有五十多歲才對,可是這人從外表看來,也不過四十歲左右。也許是運動不足的關係,他全身虛泡泡的,連穿著睡衣的肩膀也圓鼓鼓的,盤著腿的腳也像萎縮了似的。從他灰白的膚色、失神的眼睛分析,一看就知道是個瘋子。
金田一耕助露出有點失望的表情。這時,另一邊突然傳來一串嘻嘻哈哈的笑鬧聲,月代與雪枝的腳步聲隨著這串笑聲由遠而近。
「啊!糟糕!」
早苗焦急地喊:
「師父,師父,快點帶他去那邊……」
金田一耕助立刻就明白有什麼危險了。
因為與三松聽到月代跟雪枝聲音的一剎那,神情立刻大變。他那雙眼睛充滿了像野獸般的殺氣;激烈的痙攣把一張臉扭曲得擠縮在一起。
「金田一先生,快到那邊去吧!」
和尚拉著他的手退回渡廊下面。
這時候,金田一耕助聽到與三松搖動格子窗的嘎拉聲,以及像野獸咆哮般的低吼聲,還有早苗那急得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剛剛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子變得那麼吵……」
在渡廊下徘徊的清水驚訝地問了然和尚,然後又意味深長地對金田一耕助點了點頭。
「瘋子又犯病了。真是沒辦法,除了早苗,誰都對付不了那個瘋子。」
瞭然和尚攤手聳肩,十分無奈地說。
三個人只好回到原來的房間,只見荒木村長跟村瀨醫生仍舊默默地坐著。
「師父,病人又犯病了嗎?」
醫生帶著害怕的眼神問。
村長看了看了然和尚,緊閉著雙唇,仍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
瞭然和尚皺著眉頭,不解地說:
「真傷腦筋,那瘋子一聽到那兩位小姐的聲音就受不了,虧他們還是父女呢!真是冤孽啊!」
「金田一先生,菸蒂的事情怎麼樣了?」
清水好奇地問。
「這個嘛……」
金田一耕助拿出兩包菸蒂和六支捲菸。
「你看,這根捲菸是用d那頁卷的。上面有dum,dummy,dump等字。我在寺院裡撿到的菸蒂也看到有dumping,dumoish,dumoling這些字。這就可以證明,在寺院裡撿到的菸蒂不管是誰抽的,全是早苗昨天卷的。對了,清水,那些腳印怎麼樣?」
清水感到十分困擾似的,摸著絡腮鬍子說:
「很奇怪啊!那些腳印跟在寺院裡的相同!」
「腳印?」
瞭然和尚有些不可思議地皺起眉頭。
「師父,剛才我和清水已經查過留在寺院裡的腳印。但是在渡廊下面,我又發現了一個類似的腳印,因此就請清水去調查……
金田一耕助說到這裡,別說瞭然和尚跟醫生了,就連一動也不動、一臉嚴肅的荒木村長都不禁睜大了眼睛。
「跟寺院裡的腳印是一樣的!」
清水笨拙地重複了一遍,說完,他還點點頭,露出肯定的神情。
大家彼此木然地對望著。
瞭然和尚說:
「清水,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那瘋子……」
金田一耕助看了和尚一眼,忍不住說:
「我也搞不懂,不過不管是誰,總之,昨天晚上確實有人從這裡到千光寺去了。」
聽到金田一耕助這句話,和尚、村長、醫生都一臉茫然地彼此對看著。
「對了,金田一先生,到派出所來一趟吧!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商談。」
金田一耕助與清水離開鬼頭本家後,清水便一臉誠意地邀請金田一耕助。
此時雨雖然已經停了,但是烏雲遍佈的天空,像是隨時都會再下一場大雨似的。
「那我就打擾了。對了,電話還沒接通嗎?」
派出所離島上最熱鬧的地方,像區公所啦、理髮店啦都不近,甚至也遠離島民的村落。
兩人進了派出所,清水拉開了電燈。
「已經這麼晚了嗎?」
金田一耕助驚疑地問。
「天氣不好,感覺上天黑得快。阿種,有客人來了。」
清水高聲喊著,但阿種好像不在家,裡面沒有應聲。
清水的太太名叫阿種,是個身材矮小、善於交際的女人,跟清水一樣是個老好人。
「不在家嗎?到哪裡串門去了?」
清水自言自語地往屋裡走去,突然,他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快來、快來呀!」
「怎麼了?」
從派出所到清水的屋裡,要穿過一條狹窄的走道,這條走道像隧道般陰暗,金田一耕助摸著牆邊走,來到一個約四坪大的院子,只見院子邊上有一間小而堅固的拘留所。
「清水,你在哪裡?」
「這邊、這邊……」
清水的聲音從拘留所裡傳來,金田一耕助毫無防備地走著,忽然不知道是誰在他背後推了一把,他踉踉蹌蹌地跌進拘留所。緊接著,他後面的門被人關上了,還聽到一陣十分得意的笑聲。
「清、清水,你幹、幹什麼?」
金田一耕助結結巴巴地問。
「對不起,請你暫時住在這裡,直到總署派人來再說。」
清水一臉得意地說。
「清、清水,你瘋了嗎?為什麼把我……」
金田一耕助又急又氣,結巴得更嚴重了。
「問你自己吧!我覺得你太莫名其妙,一個流浪漢卻像個偵探似的……什麼菸蒂啦、腳印啦,老是做些令我搞不懂的事。我不打算把你關太久,只要明天電話一通,總署有人來就行了。這段時間就請你忍耐些吧!看在我們交情的份上,我會特別優待你,這裡面放了寢具,等一下子我會送飯來。放心,餓不死你的,你就當做搭一艘大船度假吧!哈哈哈……」
清水開朗地大聲笑著,不管金田一耕助怎麼說,他全聽不進去,笑了一會兒便徑自走了。
「笨蛋!清水,你這頭大笨豬。搞什麼鬼呀!我不是那種人,我、我是……我是……」
金田一耕助氣得在拘留所裡對著鐵門又喊又罵。
然而不管他怎麼說都沒有用,清水已經確信金田一耕助是個可疑的人物,而且清水人也走遠了,此時他真是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起先,金田一耕助又跺腳又握緊拳頭猛敲門,但漸漸的,他覺得自己十分滑稽,也覺得清水對他的誤解非常可笑,這一笑,就越來越不可收拾,最後終於笑倒在拘留所裡的床鋪上。
阿種送飯來的時候,他還笑得站不起來,讓阿種直懷疑他是不是瘋了。吃過晚飯之後,他開啟清水為他準備的寢具,很快就睡著了,睡得既香又甜,根本不知道島上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急促的電話鈴聲使金田一耕助突然醒了過來。
「啊!電話通了。」
金田一耕助抬起頭來,看到耀眼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看樣子,今天是個大晴天哩!
金田一耕助伸伸懶腰,打了一個大哈欠,他聽到清水對著電話不知道在講些什麼,由於講得太快,他一時聽不清楚內容,最後只聽見電話結束通話的聲音,以及喀喀喀的腳步聲逐漸向拘留所方向走近。
不久,清水那張蓄著絡腮鬍的臉出現在窺視洞前。
「啊哈哈……清水,太過分、真是太過分了!就真要算計我,也不要這麼搞嘛!」
金田一耕助想起昨夜的事,仍感到好笑。
但清水卻只是緊繃著臉,然後清了清喉嚨說:
「金田一,昨天晚上你沒離開這裡吧?」
「離開這裡?別開玩笑了,你不是已經把牢門上鎖了嗎?我又不是神仙。」
說到這裡,金田一耕助看了清水一眼,忽然發現清水一臉憔悴,不但鬍鬚雜亂,連雙眼也充滿了血絲,可以看出是昨晚一夜沒睡的結果。
「清、清水,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金田一耕助一改嘻笑的神情,緊張地問。
清水像是快要哭出來似的,拉著一張臉,然後開啟門鎖。
「金田一先生,我做錯了,我不該誤會你。
「沒關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請跟我來,你來就知道了。」
清水誠惶誠恐地說。
兩人離開派出所,在前往分家的路上,金田一耕助感到來往行人個個神色異樣,彷彿又發生了什麼不祥的事。
上了通往分家前面的山坡路,就是那塊叫做天狗鼻的臺地,前面說過,清水就是在這裡用望遠鏡監視海盜的。
金田一耕助遠遠就看到有一大群人圍聚在那塊臺地上。
瞭然和尚、荒木村長、村瀨醫生都在;不知道醫生的左手怎麼回事,竟然吊在脖子上;而早苗、阿勝、竹藏、了澤這些人也都在場。
略遠一點的地方,站著志保與鵜飼,那兩人中間有一個頭發灰白、臉曬得黑黑的、只有眉毛是雪白的人。金田一耕助心想,這人大概就是儀兵衛吧!他給人一種鐵石心腸的硬漢感覺。
這些人為什麼默默站在那裡呢?他們到底在看什麼?
金田一耕助爬上天狗鼻,看到圍成半圈的人群中,有一口大吊鐘,鐘下露出一截和服長袖,不禁當場僵住了。
故事開頭時就已經提到,千光寺的瞭然和尚為了這口吊鐘,曾跟金田一耕助一同搭渡船回獄門島,現在這口吊鐘運回來了。雖然從碼頭到千光寺,由鬼頭本家前面走比較近,但這段路很陡;為了省力,和尚後來決定沿分家邊上這條緩坡路把鍾運回寺裡去。
「是雪枝的和服長袖。」
清水一邊擦著汗,一邊小聲地說。
「這、這……吊鐘下面是雪枝……」
金田一耕助結結巴巴地問。
然而四周瀰漫著一片詭異的沉默氣氛,沒有人回答他,大家臉上都是一副被嚇壞了的表情。
此刻,陽光耀眼,海面平靜,陣陣海風輕拂;但現場的眾人卻感到渾身直冒冷汗。
有人說話了。
瞭然和尚以低沉的嗓音,唱經般地念了一句:「頭盔壓頂蟲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