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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小夜的悲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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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我一直讀不懂色紙上的字。如果我能讀懂的話,也許早就發現這案子的真相了。麻煩你念一遍,拜託。」

金田一耕助急得快發瘋,而磯川警官則一臉迷惑地看著他所指的屏風上的色紙。

「是其角寫的嘛!」

「是的,哪是其角寫的那一句呢?」

磯川警官仔細看了一下色紙說:

「字跡很潦草,不知道其角詩句的人是讀不出來的。這是其角很有名的句子,抱一也曾經模擬過這句子呢!這句是‘黃鶯倒吊啼初音’。抱一好像是在吉原還是什麼地方,看到高階妓女從樓梯上走下來,呼喚女侍時隨手寫下的句子。」

「‘黃鶯倒吊啼初音……’對,警、警、警官!」

金田一耕助全身發抖,一股寒意襲上脊背,他結結巴巴地說:

「這句是花子被倒吊在梅樹枝上;雪枝被扣在吊鐘下面,是這邊的這句‘頭盔壓頂蟲嘶鳴’;昨天,月代的那件案子是另一張色紙上寫的‘與女一家荻和月……’」

磯川警官一頭霧水地看著金田一耕助。

「不錯,警官,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是的,瘋了,獄門島的居民全都瘋了,瘋了……」

金田一耕助忽然閉上嘴,用一雙像是看穿一切的銳利眼神,凝視著屏風上的字,接著大笑道:

「瘋……瘋……瘋了!」

金田一耕助抱著肚子不停地笑,笑得眼淚、鼻涕直流。

「瘋了……對,簡直是瘋了,我真笨!」

金田一耕助一邊大笑,一邊拍著自己的腦袋說。

花子被殺之後,瞭然和尚在古梅樹旁邊曾自言自語:

「不管是誰,都對瘋子無可奈何啊。」

金田一耕助現在才明白那句話的真正意思。

看來,瘋子的身份之謎已在金田一耕助的頭腦中有了眉目。

「你想了解本家嘉右衛門的事情?」

儀兵衛喝了一口綠茶,姿勢優雅地放下精緻的茶碗,然後看著金田一耕助。

他小小的鼻子和嘴角被兩條深深的皺紋包住,戽斗形的臉龐,給人一種殘酷無情的印象,再加上鬼頭本家對他諸多挑剔、百般中傷,所以金田一耕助一直認為他似乎十分難以接近。

(戽:讀‘戶’;戽斗:形狀似鬥,用於汲水灌田的老式農具——華生工作室注)

從分家開啟的房門裡,可以看到本家高聳的屋頂。清晨的輕風吹在儀兵衛與金田一耕助的身上,讓他們感到神情氣爽。

金田一耕助昨夜幾乎沒有閤眼,他輾轉反側,並以俳句屏風上那個驚人的暗示為基礎,把整件事情在腦中像錄影帶般從頭播放一遍,那些鮮明的畫面上,清清楚楚印著三行俳句,讓他感到極度震驚與恐懼。

天亮後,金田一耕助兩頰赤紅、雙眼浮腫,眼神卻十分閃亮。

「金田一先生,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呢?有沒有發燒?」

當金田一耕助走到茶室準備吃早餐的時候,先到的磯川警官看到他的樣子,不禁嚇了一跳,連忙問他。

他迴避磯川警官帶著疑問的眼神,狼吞虎嚥地吃完早餐後,立刻衝出鬼頭本家,往分家的方向跑去。

「我想請教儀兵衛先生一些事情。」

志保發現金田一耕助神情不對,慌忙收斂起平常嘻笑的姿態,乖乖地進去傳報,因此,金田一耕助現在才能跟儀兵衛面對面地坐著。

「嘉右衛門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島上的人都叫他太閣大人,他也確實是當得起這個稱呼的人。」

儀兵衛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稱讚嘉右衛門,那語調平穩、誠懇,讓人感到他也是一個可靠的人,這或許是他被島上的人比喻成德川家康康的原因吧!

「我想,你還沒有來我們這座島上之前,一定聽過很多有關這座島的傳說吧?你來了之後,或許會對這座島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而感到失望。」

儀兵衛看著眼前這個長相平凡,卻是著名偵探的客人說。

「不過,在二三十年前,當我還年輕的時候,你知道,本島的確惡名昭彰,因為這裡住的都是海盜的子孫、放逐罪犯的後代,民風兇悍,是個令好人一點生存機會都沒有的島,因此才會有‘獄門島’這個名字。嘉右衛門並不是個很有學問的人,也不是社會教育家,更不是想要整頓島上的民風,他只是想要使島上富庶起來。」

儀兵衛單刀直入地說。

金田一耕助忽然覺得自己對嘉右衛門似乎有了更清楚的認識。

這時,儀兵衛喝了口茶,又接著說道:

「由於嘉右衛門善於經營,島上漸漸富裕起來,甚至比別的島還富裕,因此,他在某些行為上也會自我要求。嘉右衛門的無心插柳,漸漸地改變了島上的風氣。但是,他可不是為了島上的人才這麼拼命的,他只是想讓自己變成島上最有錢的人,因此才夜以繼日地工作。」

儀兵衛對嘉右衛門與島上漁夫的關係,做了一個不同於島民的解說。他說:

「在這樣的小島上,船東富裕的話,他手下的漁夫生活自然就會變好。而一家船東變富裕了,其他船東不努力的話,就留不住好漁夫,這是十分自然的道理。嘉右衛門是個很有眼光和決心的人,他只要想到什麼,不管遇到天大的困難、阻礙,都會努力克服。因此在大戰前的景氣情況下,他擴充套件自己的事業,終於成為島上規模最大的船東。而我只是撿一點嘉右衛門嘴邊的剩菜,才有今天這種局面。我這樣說,是否能讓你對嘉右衛門有多一點了解?」

儀兵衛帶著誠懇的語調,以坦蕩的襟懷、不卑不亢的態度凝視著金田一耕助。

「聽說他晚年過得很不幸,特別是臨終時,似乎感到很不放心?」

金田一耕助想弄清楚嘉右衛門死前的情況,所以很認真地問。

儀兵衛仍是以誠懇的態度、低沉的嗓音說:

「關於這一點,島上的人對我頗不諒解,你多少也聽說過了吧?當然,無風不起浪,的確,在嘉右衛門晚年時,我和他之間有很大的分歧,不過,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在工作上,我很佩服嘉右衛門,要我拼命跟在他後面,我是可以辦得到,但是,他的嗜好、娛樂作風啦等等,我確實難以追隨。因此嘉右衛門對我十分不高興。」

「嘉右衛門似乎很懂得享樂?」

金田一耕助好奇地問。

「是的,他的觀念是:會賺錢也要會花錢。尤其是年景好的時候,他簡直花錢像流水,如果島上有頭有臉的人不奉承他的話,他就會不高興;然而,我就是無法參與這種享樂活動。」

儀兵衛臉上帶著苦笑,看了看金田一耕助之後,接著說:

「我不會玩,也不會講奉承話,不管怎麼說,畢竟我也是個船東,是分家的主人,因此,這類享樂的聚會缺席的次數越多,嘉右衛門就越認為是我不給他面子,其他的人也覺得我陰險。不過,別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管不了,反正我和他只是個性不合罷了。」

「嘉右衛門的晚年聽說迷上雜俳?」

金田一耕助想到清公說的種種事情,特地向儀兵衛求證。

「對,是一種叫做‘冠付’的雜俳吧!嘉右衛門只要阿勝這個女人就滿足,由此可以知道,他對女色的要求不多。只是自從他發跡後,就變得愛附庸風雅,有段時間他還跟著千光寺的和尚學做俳句。理髮店的清公來了之後,他又開始迷上冠付。有一次,我被硬拉去,陪他們開了一次詩會,可借志趣不合,讓我覺得如坐針氈。」

儀兵衛有點痛苦地回憶道。

「詩人芭蕉說過,所謂風流,是不忘露水寂靜之味。但是嘉右衛門、瞭然和尚、清公他們那種自以為風雅的舉動,那根本不叫寂靜,而是嘈雜,我去了一次就不敢領教了。之後,他又迷上模擬詩境。」

儀兵衛揮了揮手,彷彿要揮掉那一片看不見的嘈雜似的。

「什麼叫模擬詩境?」

金田一耕助聞言不由地精神一振。

他一直在心裡逐項綜合所有的線索,現在聽到儀兵衛這麼說,才有終於找到關鍵的感覺。

「由於我只參加過一次,所以真正的情況我並不太清楚。我只記得那次是以忠臣藏十二段返來做模擬。從大序到殺人為止,每兩三段就預先給題目,拿到題目的人,就要做出相應的模擬。我拿到的是‘殺人’,因為我實在不會,於是理髮店的清公就來教我,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儀兵衛說到這裡,搖頭苦笑,他喝了口茶,接著說:

「後來我才知道,每個人都不會,全是理髮店的清公在背後教的,這實在太可笑了,這整個遊戲根本就是嘉右衛門跟清公兩個人在玩嘛!因此以後我就不再去了。」

金田一耕助聽儀兵衛這麼一說,終於恍然大悟。老天!這兇殺案竟然是有這個緣由。

沒想到嘉右衛門竟有這種嗜好!

「原來如此,他這哪裡是風雅,不過是江戶末期普通人的嗜好罷了。對了,千光寺的瞭然和尚、村長,還有醫生也參加過這種詩會嗎?」

「當然,他們三個是常客。千光寺的瞭然和尚雖比嘉右衛門年輕,但是,感覺上他彷彿是嘉右衛門的哥哥,嘉右衛門對他相當敬重,瞭然和尚也用疼愛弟弟的心態對待嘉右衛門。嘉右衛門無論想幹什麼,他都無條件附和,跟和尚比起來,村長、幸庵當然要略遜一籌。」

儀兵衛平靜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太愉快的情緒。

「嘉右衛門對他們三個很信任吧?甚至還託他們辦理他的後事!」

金田一耕助不動聲色地提出他的問題。

「是啊!既然我們之間有分歧,他在這個島上能信任的就只剩下這三個人而已。金田一先生,我要特別宣告:嘉右衛門臨終時的顧慮,和我沒有關係,那是因為與三松瘋了。提到與三松,我倒是認為自從他討小夜為妾後,本家的運勢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儀兵衛認為在這個島上,金田一耕助是一個超然的人,比較不會受到傳言影響,才特別宣告自己的立場。

金田一耕助點點頭,表示能理解,並順著儀兵衛的話題說:

「我很想聽聽小夜的事。」

「小夜是個瘋子,你不知道吧?在中國地方(指岡山、廣島、山口、島根、鳥取五縣)有一種草人,在四國叫大神,在九州叫蛇神,名稱不同,但說的都是同一件東西。」

儀兵衛重新拍了拍坐墊,換了一個準備長談的姿勢,接著說:

「傳說,陰陽師安倍晴明來到中國的時候,跟隨他的人全都死了,因此,晴明就施法術讓路邊雜草全幻化成人,跟著他繼續完成使命;後來等他要回京都的時候,這些雜草認為託法師之福,成了人,便不希望再變回草,晴明也覺得他們在這段時間裡,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於是就同意讓他們保持人形。由於他們原本是草,沒有謀生的技能,因此,晴明就教他們祈禱術,要他們代代以此維生,大家就稱這種人為草人,以祈禱為業。」

儀兵衛看著金田一耕助,發現他像小學生聽故事一樣,正津津有味地聽著,於是,又喝了口茶接著說:

「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人,大家都嫌惡他們,他們也受法師禁咒,無法與人結合。聽說小夜也是這種人,是真是假我不清楚,反正,荒木村長不知從哪裡查到這種事情,就跑去跟嘉右衛門講,因此才造成嘉右衛門父子不和,而嘉右衛門也就更討厭小夜了。」

「村長幹嘛這麼多事呢?」

金田一耕助好奇地問。

儀兵衛臉上浮現出不太高興的神情說:

「因愛生恨呀!別看荒木真喜平現在是村長,整天不苟言笑的,沒有當村長前,他可不是這樣的,不但眠花宿柳,而且還跟與三松爭小夜呢!」

儀兵衛提到荒木村長時,一臉不屑的神情。

金田一耕助覺得破案之門就要開啟了,不覺雙眼發亮。

「他……」

金田一耕助話還沒說完,就被儀兵衛打斷了:

「人不可貌相。說小夜壞話,恨她的不只是村長,就連醫生的病人,也被小夜搶走了,這些人背地裡講小夜的壞話,想把小夜打垮。我雖然沒有和小夜交談過,但是也挺討厭她的。直到現在,我始終覺得與三松討了這個女人,是他一輩子的不幸!」

金田一耕助沉默了半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說:

「聽說小夜在島上演過入鍾,那時候用的吊鐘,現在還在嗎?」

「吊鐘?」

儀兵衛用略帶疑惑的神情說:

「是演戲時的道具吊鐘嗎?」

「對,就是道具吊鐘,現在還在嗎?」

「那吊鐘應該還在本家的庫房裡吧!」

儀兵衛想了想,接著說:

「那個吊鐘是用竹子跟紙做成的,很輕,鐘上有一個機關,可以‘啪’的一聲從中間開啟……」

吊鐘可以從中間開啟?

儀兵衛不經意地說了一句驚天動地的話,害得金田一耕助高興得直搔頭髮。

「謝謝你,你說的這些,對破案真是太有用了!」

金田一耕助虔誠地向儀兵衛行禮致謝。

「哪裡,你的工作也不輕鬆呢!要花很多腦力吧?」

「還好?」

金田一耕助溫和地笑著說:

「警察來了之後,大家才知道我的身份。」

「警察來了之後?」

儀兵衛有些不相信地皺著眉頭說:

「是嗎?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啦!」

「什、什、什麼?」

金田一耕助感到十分驚訝,連說話都變得結結巴巴的。

「你、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誰、誰告訴你的……」

「村長啊!村長並沒有直接告訴我,我只是從他的助手那裡聽到的。因為金田一這個姓很少見,村長馬上就想到‘本陣殺人事件’,幹是,他叫助手找出區公所裡面的舊報紙,一看,果然你就是那個名偵探。不過他的助手沒有說出去,是因為助手和我私交不錯,才偷偷告訴我的。奇怪,到現在你都不知道嗎?」

儀兵衛把這件秘密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金田一耕助則聽得張口結舌。

既然村長知道他的身份,那麼瞭然和尚、醫生也都應該知道;或者,至少了然和尚一定知道。

我的天哪!在名偵探的鼻子底下作案?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金田一耕助真感到猶如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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