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也許有機會殺月代,但你別忘了,醫生的左手斷了,再說,月代是被人用日本手巾勒死的,一隻手怎麼勒死人……」
「並非絕對不可能,警官。」
金田一耕助語調憂傷地說:
「他們也知道那條手巾是整匹染的。祭壇的對面,靠門的右邊掛有很多根把鈴擋跟貓綁在一起的布條。如果在那些布條中混進一條染色手巾,是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幸庵醫生就這樣用右手握著那條手巾的一端,然後偷偷走近正在祈禱的月代身後,迅速捲住她的脖子,並用力拉扯。」
金田一耕助指手畫腳地說:
「由於手巾的另一端固定在門框上,因此,幸庵醫生只要單手就可以勒死她了。等到月代氣絕之後,他就把手巾切成適當的長度。警官,你還記得那條手巾雖然很髒了,但是切口卻很新嗎?這就是說,即使是單手的幸庵醫生也可以用日本手巾勒死人,完成這件不可能的罪行。」
夕陽西斜,在安靜的書院裡,磯川警官急促的呼吸聲,聽來有種驚魂肯定的感覺,他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用沙啞的聲音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瞭然和尚、村長、醫生,這些犯罪天才都聚集在獄門島了?」
「不,你錯了。」
金田一耕助以平靜的語氣更正說:
「我剛才也說過了,瞭然和尚、醫生、村長都只不過是殺人機器而已。可怕的是,想出這三種殺人方法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已去世的嘉右衛門。警官,你也聽說過吧?嘉右衛門死前中風,左手不能用,於是他想到用這種方法殺月代;醫生也是故意弄斷左手,照套他的方式。我想這一點,師父應該可以講得更詳細才對。」
金田一耕助這時候停頓下來,平靜地望著瞭然和尚。
夕陽西斜,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千光寺在寂靜中迎來了黃昏。寺院外面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細雨。
磯川警官站起來扭亮電燈,冷而白亮的燈光,霎時間照亮了整個書院,也照亮窗外被雨淋溼的花臺。
瞭然和尚仍然垂眼觀鼻,一副問心無愧的神情,盤腿坐著。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始慢而沉穩地說:
「島上的人都知道嘉右衛門臨死的時候,心裡有多悲痛,也難怪他要感到悲痛,畢竟他惟一的繼承人——他的兒子與三松,做了那麼多蠢事,最後又瘋了;他的兩個寶貝孫子又都上了戰場,生死未卜,家裡只剩下一堆女人。而本家的這三個女人,又沒有一個可以繼承家業,擔當大任,再加上分家的志保,又常利用鵜飼來搗蛋。」
瞭然和尚悄悄睜開眼睛,看了一下金田一耕助,又接著說:
「嘉右衛門曾在戰爭結束時病倒一次,造成半身不遂,只是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到了十月初他又病倒了,這次,大家都認為他沒救了,他好像也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然而他一想到本家的未來,就感到像被地獄裡的鬼火燒遍全身似的。」
瞭然和尚清了清喉嚨,繼續說:
「他去世的前兩天,把我、村長、幸庵叫到他枕邊,對我們說了些奇怪的話。即使到現在,只要我一閉上眼睛,都還能感覺到嘉右衛門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著。他說:‘大家聽好,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怪異的夢,夢到我殺死了月代、雪枝跟花子,而且是用很美的殺法。’嘉右衛門這麼說著的時候,臉上還浮現出一種很奇特的笑容。然後,他把所有的殺人細節告訴我們,就跟剛才金田一先生說的三種殺人方法一樣。」
瞭然和尚帶著回憶的神情說:
「其實嘉右衛門並不是在做夢,事實上,當他第一次病倒的時候,噢,不,應該說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慢慢在研究了。我們跟他比較接近,因此,他常常對我們開玩笑說,如果千萬太死了,阿一活著回來,他就要親手把三個女孩殺死。但是這次,他可不是在開玩笑。」
瞭然和尚無奈地笑一笑,說:
「嘉右衛門說:‘我很希望能親手殺了那三個女孩,但是,我的身體變成這個樣子,已經沒辦法了。本來我應該趁著身體還好的時候動手,但是千萬太跟阿一都毫無訊息,我不想隨便殺人,因此才一直沒動手,現在眼看著我就要死了,心裡卻還留著這份遺憾。師父、村長、醫生,如果你們可憐我的話,就幫我完成這個心願吧!’」
瞭然和尚說到這裡,不由地神色黯然。他喝了口茶之後,又接著說:
「嘉右衛門再三拜託我們,他說:‘如果千萬太死了,阿一活著回來,就照我剛才說的方法,把三個女孩殺掉,才能讓我在九泉之下安心。’嘉右衛門一面流著淚,一面向我們三個人叩拜。接著,他還從枕頭下面拿出三張色紙說:‘這就當做我留給你們的遺物,看到這個,你們就不會忘記我的遺言。’之後,他又詳細地解說每種殺人的方法,並且再三地說:‘拜託,拜託,如果你們違揹我的心願,我做鬼都不會饒你們的。’」
瞭然和尚說這些話時,語氣雖沉緩,卻透露出無限的感傷。他看了看金田一耕助後說:
「嘉右衛門把其角的句子給我,‘頭盔壓頂蟲嘶鳴’給村長,然後把‘與女一家荻和月’給幸庵醫生。這三張色紙就貼在那扇屏風的上面,放在金田一先生的枕頭邊,你應該也看過了吧!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那是因為村長記得你的名字,他找出舊報紙確定無誤後,我才知道你是名偵探。我在想:你是不是已經從千萬太那裡聽到了什麼,因此,我覺得不給你任何線索,未免太卑鄙。我也在想:如果你真的是名偵探的話,應該可以解開俳句之謎,如果解不開,就表示你太笨了,根本不配當名偵探。因此,我不管村長、幸庵醫生如何反對,仍把屏風拿給你。結果,我們輸了。輸得好,輸得令人心服口服。啊!話題扯遠了。如果你看到嘉右衛門在講這些遺言時的悲痛神情,你也不會狠下心來拒絕的。」
瞭然和尚神情肅穆地看了看金田一耕助,接著說:
「所以那時我對他說,你放心吧!如果千萬太死了,阿一活著回來的話,我們一定照你剛才說的去做,即使會下地獄,我也一定會把花子的屍體倒掛在古梅樹上的,我佛如來做見證,我絕不說謊。村長跟幸庵聽到我這樣說,雖然感到害怕,卻也不得不信誓旦旦地附和一番。嘉右衛門聽了感到很放心,兩天後就閉眼歸西了。」
說到這裡,和尚的臉色漸漸黯淡了下來。
金田一耕助和礬川警官都沉默著,彷彿在聽戰國時代戰敗武將的悲哀故事。
「辦完嘉右衛門的喪事不多久,我就跟村長、幸庵兩人談過,當時,幸庵曾經很擔心地問我說,你真的要遵守約定嗎?我大笑著對他說:怎麼可能?現在就算是想要完成嘉右衛門的心願也沒辦法了。」
瞭然和尚換了個姿勢,接著說:
「你們看這座島上哪有吊鐘?嘉右衛門瘋了,才會忘記吊鐘已經捐出去了,島上沒有吊鐘,就不能完成‘頭盔壓頂蟲嘶鳴’,這樣,村長就不用遵守約定了;既然村長可以不守約定,那麼我們守不守約定也無所謂,不是嗎?村長跟幸庵聽我這麼說,才像卸下肩頭重擔一般放了心。可是,可是……」
瞭然和尚臉上出現極端痛苦的表情。
「過了一年,吳市通知我去取回吊鐘。我懷著緊張的心情與不祥的預感出發,在吳市辦完領回吊鐘的手續後,卻在回來的途中聽到阿一生還、千萬太的死訊,我好像被人從背後猛敲了一下頭似的,村長跟幸庵也有相同的感覺。嗯,他們比我更感到恐懼。從此之後,我們三個只要聚在一起,一定會討論這件事情。後來我們一致認為,這一切的條件都太齊全了,恐怕是嘉右衛門的意志在冥冥中支配的吧!」
瞭然和尚突然抬起頭,兩眼精神地看著磯川警官和金田一耕助。
「我曾經長時間觀察過那三個女孩,發現她們簡直就像叫春的母貓一樣隨處發情,再加上有鵜飼跟她們亂搞,可想而知,以後還會出現第二、第三個鵜飼。為了她們好,也為了使這個小島安定,我覺得不如讓她們死了比較慈悲。所以我對幸庵、村長說:我決定要遵守約定,至於你們要怎麼做就隨便你們了,你們要去報警也無所謂,倒是嘉右衛門的魂、我的魂,一定會對你們糾纏不休的。」
金田一耕助和磯川警官不由地坐直了身子,輕輕吐了口氣。
瞭然和尚仍一臉平靜地說:
「他們倆本來也不相信我會做,直到我把花子殺了,把她倒吊在古梅樹上的時候,他們才知道我的決心有多堅定,這時,他們比較不怕嘉右衛門的怨氣,反而怕我這活人的糾纏。花子死後,這兩個人也終於下定決心實踐計劃,首先是村長,接著是幸庵。我為他們倆感到悲哀,我也曾想過:萬一事發,我願意承擔眾人的罪……」
瞭然和尚深深嘆了一口氣,挪了一下坐墊,轉頭看著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
「是。」
「村長跟幸庵怎麼了?」
金田一耕助和磯川警官彼此對望了一下。
「村長昨天晚上就逃離這座島了。師父,是你提醒他的吧?」
瞭然和尚微笑著說:
「昨天看到你從海底將道具吊鐘拉出來,我就知道事情不妙了。既然你能看出這一點,可見我們真的完了。於是我立刻去警告村長跟幸庵,幸庵當時爛醉如泥,不知有沒有聽懂我的話。村長逃走了嗎?那幸庵呢?」
「醫生他……」
金田一耕助看看礬川警官,又看看和尚,有些欲言又止。
「幸庵怎麼了?」
瞭然和尚急切地追問。
「他瘋了!」
「瘋了?」
瞭然和尚悲痛得閉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盈盈淚珠,他伸手抹去,然後又恢復沉穩的神態,重重嘆了一口氣。
「是嗎?膽小鬼就是膽小鬼。」
瞭然和尚以平靜的語氣說。
「不只是這樣,今天清水接到從笠岡本署打來的電話。」
金田一耕助一字一句地說。
瞭然和尚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皺著眉頭問:
「笠岡本署打來的電話?金田一先生,這跟幸庵有什麼關係?」
金田一耕助幽幽地嘆了口氣。
「我實在不想說出來,但是又不能不說。笠同打來的電話是說,他們在神戶抓到一個詐騙犯,據說他是從緬甸復員歸鄉的軍人,他挨家挨戶到戰友家去拜訪,後來他發現,如果去通知說戰友還活著,這些戰友的家人不但會很高興,而且還會請他吃飯、送他很多禮物;如果通知說戰友死了,就沒這麼好了。因此,即使是已死的戰友,他也會說那人還活著。」
瞭然和尚的臉上突然出現驚愕慌亂的神色,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金田一先生,難道阿-……」
金田一耕助看著瞭然和尚,內心感到既無奈又痛苦,他知道,這句話一說出來,一定會把和尚那自我安慰的象牙塔擊得粉碎。
「是的,阿一已經戰死了。如果老實對你們講的話,謝禮一定會很少,因此他才……啊,啊,師父!」
瞭然和尚突然站起來,嚇得金田一耕助和磯川警官不得不立刻跟著站起身來。
只見瞭然和尚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他那雙眼睛已經瞳孔放大,如同玻璃珠般失去焦距,沒有光澤。看樣子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來,只見他嘴唇不住地抖動著。
過了一會兒,瞭然和尚看著金田一耕助,然後又慢慢看了磯川警官一眼,身體慢慢左右搖晃著,兩邊臉頰上也突然脹起如蚯蚓般的血管,一張臉上佈滿了可怕的紅潮。
「南無……嘉右衛門……」
「啊!師父!」
金田一耕助和磯川警官趕緊從左右兩邊抱住瞭然和尚,他卻像是要甩開他們的手似的,掙扎著像棵枯樹似地往後倒下。
瞭然和尚就這樣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