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您說是在凌晨一點不到一些的時候開車到了‘赤色風車’夜總會。照這樣說來,從西銀座開著凱迪拉克到赤坂就需要四十到五十分鐘時間。就算是在白天一點鐘光景的話,我想您這種年輕氣盛的人也不會花那麼長時間吧。再說,您這麼年輕,難道還是個安全駕駛主義者?要知道,您當晚開車帶著x女士去箱根的路途上車速好像就蠻快的嘛……」臼井試探性地看了看金田一耕助的臉龐後,迅速將視線移了開去,「先生,車在中途出了點故障……」「我可不想聽您跟我胡扯。」金田一耕助溫和地打斷了臼井,「如果您不想再給x女士添麻煩的話,您就老老實實地把情況全都講給我聽。噢,在您說之前,首先我要說明一下此種場合我所處的立常現在坐在這兒跟您談話的金田一耕助並非是與警方合作的夥伴,而是您以及x女士絕對信賴的私家偵探金田一耕助。因此,我在此問您的問題,我沒有逐一要向警察彙報的義務。這一些,我希望您能夠明白……」‘「先生,真對不起。」臼井率直地埋下了頭。
「其實,我之所以隱瞞情況也是為了不想給人添麻煩。當晚,我在去赤坂的途中打了個電話。」
「往哪兒打的?」
「銀座西二丁目的蒙帕納斯酒吧。」
「打給夏目加代子吧?」
「先生!」
臼井一下子緊張起來,眉宇間露出了恐懼之色,「先生,加代子……噢,不,夏目加代子您認識?」
金田一耕助正想作肯定回答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男招待端盤子進來了,於是兩人暫時中斷了談話。看到臼井面前僅放了個蘋果盤,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感慨道:「從事您這種職業的人,在飲食生活方面可是大受限制p阿。」
「那正是最痛苦的事情,可我卻偏偏是個很貪吃的人。哈,哈……」臼井故意饒有興致地笑著,然而笑聲聽起來卻是顯得那麼幹澀無味。
男招待一走,臼井重又親自關上了門。
「先生,您請用。咱們邊吃邊談吧。先生,您認識加代子吧?」臼井眼神透露出恐懼和不安,整個人都明顯有些發顫了。
金田一耕助一手握著刀叉,一邊說道:「那我就不客氣猛吃啦。」他平靜地繼續道,「警方似乎比我更早開始注意上夏目加代子了。」
「先生!」
「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您和江崎珠樹以及夏目加代子兩個女人間的三角戀愛關係,大夥兒都知道吧。正是由此而帶來了負面影響,案發現場舟曳五穀神又處於有樂町到蒙帕納斯的路上。據說,夏目加代子已承認她正好是在江崎珠樹被殺的同一時刻經過那條馬路的。」
「先生!」
臼井的聲音顫抖得愈發厲害了。
「難道,難道是加代子她……」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憑我的感覺,加代子不會是殺人兇手。不過,我還得聽聽您反映的情況。當晚,您往蒙帕納斯掛電話時,有沒有清晰地報出自己的名字?」
「沒有。我當時覺得挺難為情的……原打算假如是加代接電話的話,我便自報姓名。」
「那麼說來,您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加代小姐已經離開酒吧了?」
「嗯,正是如此。爾後,我就把電話打到了五反田的公寓。
加代平常是住在五反田的名為‘松濤館’的公寓。」
「可是,當時她還沒回到公寓吧?」
「對。於是,我便心煩意亂地開車去了赤坂。」
「假如加代小姐接到了電話,您是怎麼打算的呢?」
「本來打算把她叫出來後,找個地方好好地談上一個通宵。
當聽說江崎珠樹好像正處在金門剛的監視之中時,我感到很不高興,而且江崎珠樹經常跟我說金門剛是個極端好色的男人。」
「這麼說來,如果加代子在家的話,您是打算與她重修舊好嗎?」
臼井聽了,一下子臉紅到了耳根,「那麼說的話,我好像比較輕佻。不過,我的確是對不起加代。剛才先生您說殺江崎珠樹的不會是加代,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真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埃可是,假如萬一……我指的是萬一埃一旦是加代殺了江崎珠樹的話,那可都是我的責任,就好比是我讓她殺人的一樣。」
「您這麼說,是不是指當初您拋棄加代移情別戀到了江崎珠樹的身上?」
「也有這種因素。除此之外,還有更重要的原因。」
「比這更重要的原因……」
臼井稍稍躊躇了片刻,「加代她已經懷孕了!」
驀然之間,金田一耕助吃驚得宛如兩肋被人頂了把匕首一般,送往嘴邊的插著肉片的刀叉也停在了半空,他禁不住驚訝地盯住了臼井。
臼井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金田一耕助,「我從加代嘴裡得知該情況後,感到麻煩死了。於是,我便叫她去進行刮宮手術。
先生,我這樣做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埃加代還這麼年輕,一生小孩不就要失業了嗎?而對我倒是沒多大影響。要是兩人真心相愛,年齡上的差異根本就不成問題。不過,拳擊運動員的將來可是有諸多不穩定因素的呀。何時可能會成為殘廢,何時頭部受傷變成個白痴,何時被迫離開拳擊場等等,那可都是些未知數。就算太平無事地幹下去,拳擊手的運動生涯也是極為短暫的。所以我勸加代說,如果想要孩子的話,將來再生也不晚,可是儘管我費盡口舌,加代就是聽不進去,宛如一部愛情電影中的女主角。」
「愛情電影中的女主角……」
臼井的臉又紅了起來,「這樣說她,搞得我好像是個色鬼似的,我也感到過意不去。加代則表示:‘將上天恩賜給我們的孩子就這樣輕易打掉,這麼殘忍的事,我堅決不幹。如果因為這惹您不高興,而要拋棄我的話,那我就獨自把小孩生下來,也可作為我們戀愛的紀念,而且我會和孩子過一輩子。’呵,呵,先生,您看,她的表現不正如<眼淚)這部電影中的角色嗎?」
臼井榦笑著,聽起來有些許淒涼。
「就因為這,您生氣了吧?」
「對,我大發雷霆。於是,我便對加代說:‘隨便您,我不跟您交往了。就這樣一賭氣同她分廠手,和江崎珠樹好上了。’我想加代也許是吃醋了,招呼都沒打便獨自跳槽到蒙帕納斯去幹了。這樣一來,我更火廠,所以直到那天晚上之前我都對她不聞不問……」「後來您又因為金門氏的關係,對江崎珠樹產生了厭煩情緒。這樣一來,您又想和加代重歸於好……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是這麼回事。」臼井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笑道,「所以,我就估算好加代回家的時間後,準備再給她掛個電話。可是,路上碰上的那個人(意指x女士)……我一向她發出邀請,她竟然二話沒說,便爽快地上了我的車……本來我是開玩笑說的,沒想到她……」臼井略帶吃驚地敘述著他的隱私,一邊苦笑著無奈地聳.了聳肩。
正當金田一耕助快要吃完之際,男招待把咖啡和水果送了進來。直到此時,臼井才發覺自己要的蘋果還未碰過,於是便急忙咯吱咯吱連皮啃了起來,露出了一排雪白的漂亮牙齒。
「噢,臼井君,我還想問您一件事……」待男招待離去後,金田一耕助又繼續問道:「您之所以隱瞞當晚打電話的事情,是怕連累加代吧?」
「嗯,正是如此。她挺著個大肚子,一旦遭牽連的話,還要受警察的欺負,那不是太可憐了嗎?」
「當晚,您是在哪兒打的電話?」
「我用的是公用電話。」
「哪兒的……」’
「是啊,我在哪兒打的呢?我逃離舟曳五穀神後,便開車往數寄屋橋方向去了。去的路途中,我發現路邊有個公用電話亭,便突然想要給加代掛個電話。」
「是嘛。多虧此次案件,我對那一帶的地理形勢也變熟悉了。現在我就畫個地圖出來,看過以後您再告訴我大致位置。」
金田一耕助掏出筆記本,畫好地圖後,臼井猶豫了片刻後道:「大概是在這個十字路口吧。我是從銀座往丸之內方向開的,所以才在這一帶發現了公用電話,當時我把車停在了這兒稍稍過去一點的地方。」
臼井所指的地方正是澤田珠實跑出來的那條馬路。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一下子緊張起來。
「那大概是在幾點?是不是十二點二十分左右呢?」
「我跑進電話亭的時候大概是在那個時間,打完電話出來一看錶已是十二點三十五分了。」
「您在電話亭裡待了那麼長時間?」
「蒙帕納斯那邊正好佔線,怎麼也打不通。打通以後,我又往五反田掛了個電話,又碰上佔線……」「那您待在電話亭裡的那段時間,有什麼異常的事情發生嗎?有沒有發現有個女子從您面前跑過去呢?」
「啊,對,對。打往蒙帕納斯的電話後來總算接通了,可惜加代不在。緊接著我便往五反田打,又是佔線,我只好待了一會兒。就在等候期間,外面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無意之中往外看,我發現有一個頭發亂糟糟的女子從電話亭前走過。乍看之下,背影跟江崎還比較相似,令我大吃一驚,但是,一看臉蛋就發現明顯還是不一樣的,那個女子怎麼了……」「那你有沒有注意到有一輛汽車緊跟在那個姑娘身後?」
「哦,那輛汽車?」臼井猛地一驚,重又審視了一下金田一耕助。
「您是否想起了什麼?」
「嗯,當時我感到蠻奇怪的,那輛車緊跟在那女子身後開過去的時候,我打往五反田的電話終於接通了,可不巧的是加代還沒回家。失望之餘,走出電話亭正準備開車之際,我又發現剛剛從電話亭前開過去的那輛車正好從丸之內方向開了出來,又從我旁邊經過,徑直往銀座方向駛去。看起來,那輛車的確就像是剛才看到的那輛,而且慌不擇路地開走了,於是我便驅車往數寄屋去了。喏,喏,就是這條岔道。」臼井指著金田一耕助地圖上教堂旁的一條岔道繼續道:「當時我發現這條岔道上的陰暗處有人在吵吵囔囔的,所以我估計剛才逃跑的肯定是肇事車輛,後來我就開車前往赤坂了。」
臼井似乎還沒有看到過澤田珠實事件的相關報道。
「您還記得那輛車的車型嗎?」
「水星。1」
1水星:美國生產的一種汽車。
臼井立即清晰地回答道。
「啊,是嗎。您好像蠻有把握的嘛!」
「先生,您要知道,我可是碰到兩次。當第二次看到時,我還吃了一驚,我想,該不會是剛才停在拐角處的那輛車一直在跟蹤我吧,所以我就看得比較仔細。」
「是同一輛車吧?」
「這我不太清楚。停在舟曳五穀神那兒的時候,由於光線太暗,所以看不清車型什麼的,至於水星汽車,雖然與它兩次擦肩而過,但是由於當時該車駕駛室的燈是關著的,所以沒有看清駕駛員的臉。」
「車牌號碼呢?」
「……我倒是記不得。不過,我能確信那輛汽車是白色車牌。」
「哦,是嘛。多謝您了。」
金田一耕助喝完咖啡後,一邊靜靜地剝著橘子皮,一邊陷入了沉思。臼井順著金田一耕助的雙手看過去。
「金田一先生,那輛車是否和此次事件有什麼……」「那個嘛,現在還不太清楚。不過我認為您講的這些情況對此次事件的解決具有相當的參考價值。好,這個問題我們暫時不談,您打算如何處理和加代的關係呢?」
「先生!」臼井沉默片刻後,還是無精打采地攤了一下雙肩道,「您以為我是個挺自私的傢伙吧?您要是這樣看的話,我電沒有辦法……可是,我顧慮重重也沒辦法呀。而且,那種時候,我心目中最可信賴的還是加代埃」「姐姐和老婆,她可是身兼兩職埃」「先生,您倒是蠻瞭解實際情況的嘛。」臼井苦笑道,「我當初得意之時真是有點膩煩她了,可是,到了這種時候,還是隻有她能依靠埃雖然她是從事那種職業的女人,但是人卻很老實,內心堅強,而且也蠻有思想的。」
「那麼說來,您是準備與她重歸於好了?」
「如果加代願意的話。」
「那她肚裡的孩子,您打算怎麼辦呢?」
「沒辦法啦。儘管我覺得做父親還為時過早,但是倘若加代想生的話,我也就隨她了。雖然我這個快要做父親的年紀輕輕,自己還吊兒郎當的。那樣一來就得想方設法撫養一兩個小孩子了。」
「您是不是意思說準備結婚?」
「結婚的話肯定會遭到周圍人反對的,但是我是不會管別人怎麼看的,我自身都已深切體會到社會的複雜。」
「您周圍有些什麼……」
「先生,請您直說吧。」驀然問,臼井用略帶氣憤的眼神注視著金田一耕助。
「先生,您別想用話套出我不願說的事情,您剛才不是已經暗中看過我的左手了嗎?沒錯,我是左撇子。就是因為報紙上講殺江崎珠樹的兇手好像是左撇子,所以大夥兒看我的時候眼光都是怪怪的。這並不是由於我敏感,x·y拳擊俱樂部的老闆木下先生親口對我說:‘如果是您乾的話,您給我痛痛快快地去自首,我陪您一起去……’雖然我堅持說不了解情況,案件與我無關,可是他們就是不信。這樣一來,我根本就無法專心地投入到訓練中去,儘管明年早春就要參加拳擊錦標衛冕賽了。」
臼井愈說愈激動,金田一耕助只是靜靜地傾聽著。等到臼井終於停下來的時候,金田一耕助強調道:「您就對木下先生這樣說。」
「呃?」
「就說根據我金田一耕助唐·吉訶德式的推理,雖然臼井銀哉是個左撇子,但他並不是殺人兇手。」
「先生!」
「我還要跟您說件事,也是同樣的理由……雖然在這兒還不方便講,但是同樣的理由可以判斷,夏目加代子是個女性,她也不是兇犯……您就這樣跟他說,這是金田一耕助先生推理得出來的結論,哈,哈,哈……」「先生!」
「臼井君,麻煩您一下,能否按一下鈴把男招待給我叫出來?我們分手吧,你還要去做你的事情,我也很忙。」
臼井茫然地看了金田一耕助片刻後,微微顫抖地按下服務鈴,感動得一言不發,臉色更是僵硬得宛如石頭一般。
離開西餐館與臼井道別後,金田一耕助用公用電話撥通了五反田的「松清館」。
碰巧加代子正好在家,金田一耕助把剛才與臼井談話的情況告訴了她,並囑咐她今天一整天哪兒都不要去,待在家裡等他再掛電話過去,加代聽後答應了。
緊接著金田一耕助便乘車趕往築地署了,然而事態卻正朝著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