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問過這個問題,沒想到那個留鬍子的男人又跟我提起法眼先生這個人。他說:‘只要聽到法眼叔叔,就知道是指琢也叔叔。’經他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
在我徵召入伍之前,法眼醫院的院長的確就是這位叫法眼琢也的醫學博士,可是聽說在醫院被炸彈擊中的時候,他也被炸死了,當時好像還死了許多人,包括醫生、病患和護士……等等,至於他口中的彌生老奶奶,則是法眼琢也的未亡人。」
「等一下!」
金田一耕助打斷直吉的談話。
「法眼琢也這個名字我並不陌生,可是那個男人為什麼叫法眼先生‘叔叔’,卻叫他的未亡人‘老奶奶’呢?」
因為冷不防被問到這個問題,直吉不由得吃驚地重新打量金田一耕助。
「的確,經你這麼一說,我也感到很奇怪。可是當時我並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因為法眼琢也如果還活著,自然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他當然也就稱呼他的未亡人為老奶奶了。」
「說的也是,這不能怪你沒注意到。對了,這個男人究竟和法眼家有什麼關係?」
「這件事我本來想問,但就在我準備開口的時候,留鬍子的男人突然開啟走廊盡頭的一扇門,等我看清裡面的狀況後,終於什麼都明白了。」
「你是說……」
「那是一間大約五坪大的西式房間,裡面亂七八糟的,所有樂器散亂一地,包括吉他、小喇叭、鼓……對了,還有薩克斯風哩!」
「他們是玩爵士樂的人?」
「是啊、是啊!雖然現場沒有任何樂團團員,可是卻有三、四個塞滿菸屁股的菸灰缸,這可說是他們練習後的證據。此外,桌上除了香檳之外,還有兩、三瓶洋酒,以及葡萄酒杯和威士忌酒杯,菸灰缸裡也有還在冒煙的香菸。」
「你剛才說一看到這個房間就全部明白了,你究竟明白了什麼呢?」
「金田一先生,玩樂器的人不都是留著落腮鬍,連鼻子下面也蓄著一撮小鬍子嗎?我聽說最近一些有錢人家的少爺,或是家世背景不錯的年輕人都非常喜歡這種造型、裝扮。」
「原來如此。就因為這樣,你覺得所有的謎底都揭曉了。也就是說,這個留鬍子的男人就是法眼家的人?」
「不論多麼有名望的人家,總是會出一些不肖的子孫吧!」
「那麼,樂團的其他成員呢?你不是說現場沒有其他人嗎?」
「我也問過了。留鬍子的男人說那群人剛才還跟新娘鬧成一團,但因為現在要拍結婚照,所以新娘才先拜託大家回去。他們還說等新郎、新娘洞房之後,還要再回來瘋一個晚上。」
「原來如此,那麼……」
「是的,接下來就是非常重要的場面了,那個男人叫我先在散落一地樂器的房間等著,然後獨自走進隔壁的房間。
過了一會兒,他出聲叫我進去,我便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對了,那一間就是我拍這張結婚照的房間,裡面大約十坪大,牆邊有一扇金色屏風,新娘坐在椅子上,新郎則站在她旁邊,他的左手還放在新娘的肩膀上。」
「你就這樣拍下這張結婚照?」
「是的,只是事情有些奇怪……」
「你說事情有些奇怪是指……」
「我們當攝影師的,總是習慣在拍照時幫新娘整理一下衣襬,或是調整一下姿勢,才能讓照片拍得比較好看。可是這位留鬍子的男人卻拒絕讓我做這些動作,當照相機擺好之後,他就不准我再往前踏出一步。只要我稍不留神朝新娘走近一步,他就會像只發怒的獅子般,整個人氣得怒髮衝冠。
因此,我只好笑著對他說:‘你要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可是我心底覺得奇怪得不得了。」
「你為什麼覺得奇怪?」
「是因為那位新娘子。」
「新娘子怎麼了?」
「這個新娘子就是當天傍晚來我們照相館要求拍結婚照的女人。」
神秘的新娘
金田一耕助吃驚地看著照片裡的新娘子,本想說些什麼,沒一會兒卻又改變主意。
「這麼說,是新娘子自己跑去請你們拍結婚照的?」
「是啊!她說因為自己的姊姊很害羞,所以才由她出面,沒想到她說的姊姊卻是她本人,因此我才覺得奇怪。更奇怪的是,她臉上的表情很嚴肅、陌生,就像頭一回見到我似的。」
金田一耕助再次仔細觀察照片裡的新娘子。
「你真的沒有弄錯嗎?去照相館請你們拍照的女子和這位新娘真的是同一個人?」
「女人一旦化了妝,容貌多少會有些改變,可是我敢肯定這女人就是那天下午去照相館的女人,不過,金田一先生……」
直吉的眼中突然又出現一抹懷疑的目光。
「難道你認識這個女人?」
「這怎麼可能!對了,你沒跟新娘子說過話嗎?」
「我想跟她交談,可是卻礙於那位留鬍子男人在一旁,所以根本不敢跟她「話。更何況她的眼神……剛開始,我還以為她是不好意思,可是後來我才發現,原來她一直看著遠方,好像在做夢一樣。」
「她一直是這種眼神嗎?」
「是的,從開始到結束都是這種眼神,因此我才覺得很怪異。金田一先生,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光憑一張照片,並不能很清楚的看出什麼東西。對了,本條先生,你有什麼看法?你確定這個新娘子是活著的嗎?」
「當然,只是她給人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直吉固執地盯著金田一耕助的雙眼看。
「老實說,我懷疑這女人是不是被人注射藥物了。」
「藥物?你是說麻醉藥?」
「是啊!就是那玩意兒。」
「你好像對麻醉藥很有研究。」
直吉聞言,身體突然抖動了一下。
「金田一先生,我知道你一定很懷疑我的為人,所以我得在這裡稍微澄清一下。
我從戰場回來之後,和幾個軍中的朋友從事一些偷偷摸摸的行業,不過麻醉藥品,我是絕不沾惹的,因為我覺得只要沾上那玩意兒,就會後患無窮,因此我對麻醉藥品方面的知識,其實是非常淺薄。
當時我的腦子突然浮現一個念頭:這個女人該不會是被這些玩樂器的人下迷藥了吧!」
「原來如此。」
金田一耕助露出牙齒笑著說:
「對了,那位留鬍子的男人怎麼稱呼新娘子,他有沒有叫她的名字?」
「沒有,他只是一直用‘喂、你’之類的字眼叫她。」
「那麼接下來呢?」
「我一拍完照,新郎便抱起新娘到後面去。當時那個滿臉落腮鬍的男人臉上堆滿笑容,心情似乎非常愉快。」
「那麼新娘子呢?」
「這就更奇怪了。她好像藥效過了,多少恢復點意識似的,眼神看起來靈活多了,可是她並沒有想逃走的意思。」
「於是你就回去了?」
「不,我因為一時好奇,很想瞧一瞧這座宅院究竟是怎麼回事,就偷偷用腳推開門,只見外面是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對面是一間和式房間。和式房間的紙拉門半掩,檯燈還亮著,房間裡有一組友禪(染有花、鳥、山、水之類圖案的綢子及其染法)之類的大紅寢具。
鬍子男人走到走廊上,就從外面用腳把門帶上,因為那時我聽對面傳來拉門的關門聲,接下來就聽到男人取悅女人的聲音,以及女人嗲聲嗲氣的撒嬌聲……我覺得心裡面有些毛毛的,便趕緊扛起照相器材逃出這棟宅院。」
直吉的雙眼緊盯著金田一耕助,似乎想打探他心中有何想法。
金田一耕助卻很有技巧地迴避他的視線,並且說道:
「這麼說,當時你認為這樁婚姻有問題,很可能不是在女方的同意之下所結的婚,而是鬍子男人用麻醉藥控制女方的意識,然後再侵犯她……」
「大概是吧!至少當時的氣氛給我這樣的感覺。可是這麼一來,他們為什麼又要叫我去拍照呢?照片不是會成為日後的證據嗎?」
「對了,你後來有沒有再去那戶人家看看?」
「等一等,在此之前我還有些事要告訴你。那位留鬍子的男人好像是叫阿敏,新娘叫阿漩。」
「你怎麼知道?」
直吉一邊打量皺著眉頭的金田一耕助,一邊說:
「我一離開那戶人家就直接衝下斜坡,後來我才知道我走的那個斜坡叫裡坡,而它的正面則是醫院坡。
當我來到裡坡途中的時候,正好聽見坡下傳來一陣嘈雜聲,似乎有五、六個人正準備走上斜坡……由於那條路正好形成一個t字型,左側斜坡下面是學校的運動場,右側是一條窄路,為了避免讓他們看到我,我趕緊走進窄路,躲在一座土堆後面。
老實說,當時我一顆心噗咚噗咚跳得好厲害,因為t字型的街角處有路燈,我很怕會被他們發現。」
「然後呢?」
「還好那些人並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他們只是逕自談笑著,我則整個人縮著,連動也不敢動一下。」
直吉想確定金田一耕助是否對這件事感到好奇,可是因為金田一耕助始終靜靜地抽著煙,他只好輕笑一聲,繼續將那些人的對話轉述給金田一耕助聽:
「他們當中有人說:‘照相館的老闆大概已經回去了吧!’聽那人的聲音好像已經喝醉了。另一個人說:‘那還用得著說嗎?都已經一個鐘頭了,這會兒阿敏說不定正抱著阿璇在床上親熱呢!只是我不懂,阿敏和阿璇這麼做可是兄妹亂倫那!’‘德州佬,你真傻!’‘我是很傻,是個企圖強暴阿璇未遂的傻子,你瞧我的左眼。’‘是啊、是啊!當時我也嚇呆了,你的眼珠子還被阿敏揍得飛出來了!那時候的阿敏還真是火爆。’‘畜生,瞧他平日笑嘻嘻、一副大好人的模樣,沒想到那時候竟然像凶神惡煞一般,我可從來沒見過阿敏那麼奇怪。’‘喂,等一等!’‘幹什麼?’‘不喜歡阿璇的人請舉手!哈哈哈!沒有人舉手吧!’‘總之,今天晚上的婚禮就這麼結束了。’‘什麼呀!怎麼就這麼結束了?我們根本不會把阿璇當成是阿敏的情婦或是老婆。’‘哦,原來如此,今天晚上的婚禮只是一種偽裝啊!’他們談話的內容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這麼說,這五、六個人就是樂團成員羅?」
「是啊!那群人一邊說,一邊從燈下走過去,他們有的穿夏威夷衫,有的穿大紅色襯衫,其中還有個人一隻眼睛戴著眼罩,就像外國電影中的海盜一樣,他大概就是其他人口中的德州佬吧!反正那些人全都是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每個人臉上都留著鬍子。」
「這群人就這樣走進那棟詭異的宅院?」
「沒錯。當他們從我面前走過之後,我便悄悄地探頭出來瞧了一眼,結果那群人在那棟房子前突然安靜下來,而且還聚在一塊兒討論了一會兒。這時,屋子裡剛好傳來高亢的小喇叭聲,那群人一聽到小喇叭的聲音,便高喊一聲衝進門內。」
「哈哈!小喇叭的聲音?那是在奏凱歌嗎?對了,你當時有什麼感覺?那真的只是一場假結婚嗎?還是新郎和新娘真的舉行過洞房花燭夜?」
「我認為他們是真的結婚了,雖然隔著一條走廊,但我還是清楚聽見對面房間裡傳來男人和女人的呼吸聲、喘息聲,還有男人的咆哮聲。當然啦!我並沒有從頭聽到尾。」
金田一耕助從直吉微紅的眼瞼看出,即使他沒有從頭聽到尾,也一定待在那兒一段時間,打探那間房間的情形。
「接下來你又做了什麼?直接回家嗎?」
金田一耕助還是一副職業性的問話口氣。
「沒有,我跑進泉嶽寺旁邊的小酒館,一直喝到十二點多才回家。等我回到家時已經一點了,我爸爸和房太郎還沒睡,他們問了一大堆問題,我只是支支吾吾地應了幾句就去睡覺。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因為我爸爸和房太郎又追問前一天的事,我只好一五一十地告訴他門。我爸爸聽完之後嚇了一跳,還問我:‘那戶人家是不是醫院坡的上吊之家?’」
「醫院坡的上吊之家?」
直吉盯著金田一耕助,不答反問:
「你聽過這地方?」
「當然沒有,我只是猜想是不是有人曾經在那裡上吊自殺過?」
「根據我爸爸所說,昭和二十二、三年時,有個女人在這棟房子裡上吊自殺,房太郎也記得有這麼回事,他說那是發生在二十二年的梅雨時節,有個女人在醫院坡的空屋裡上吊,引起一陣大騷動。」
「這女的是什麼人?她和法眼家有關係嗎?」
「嗯,我爸爸好像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可是卻不願多提。不過,在那樣的空屋發生那種事,我實在不能放著不管,於是我便和房太郎一起回去看,一看之下我們兩個都嚇呆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因為什麼東西都沒有才教人吃驚,先前屋內的屏風、椅子、風鈴啦……全都不見了!我也去房間看過,就連新的鴛鴦棉被也都不見蹤影,整棟空屋看起來十分荒涼。
「這麼說,他們為了一個晚上的慶祝活動,特地佈置這樣的舞臺?」
金田一耕助也驚訝地張大眼睛。
「嗯,我和房太郎後來分頭去打探的結果,發現在那件事發生的前一天,有兩輛輕型卡車運來一些打包好的東西,因為他們正大光明地進行這件事,所以沒有人覺得奇怪。
我還特別詢問附近居民那些人的長相,確定是玩樂器的那幫人沒錯,而且還有人看見他們爬上電線杆牽電線。正因為他們毫無顧忌地做這些事,所以附近居民也不認為有什麼異樣。」
「這麼說,那些人當中有電器方面的專家羅?」
「大概吧!他們好像是從事各種職業……有人聽到他們在演奏爵士樂,還說他們作風很保守。」
「作風保守?」
「嗯,他們剛開始先演奏一段能樂,然後才開始演奏爵士樂。那人說他從晚上就聽到他們在演奏爵士樂,中途曾經休息過一個鐘頭,然後又開始演奏,直到十二點左右才停止。總之,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作風光明正大,旁人就不會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
「那些人天一亮就離開了嗎?」
「應該是這樣,因為有許多小學生看到他們。聽說那天早上八點左右,有個男人爬上電線杆拆除電線呢!」
交易
這的確是件異於平常的事。
這些人為什麼要舉行這種儀式,而且還是在有「上吊之家」這麼不吉利名稱的房子裡?難道只是因為附近沒有場地,所以才選擇這棟空屋嗎?還是有非在那裡舉行婚禮的理由呢?
此外,從其中一位成員的說法看來,那人似乎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妹妹,不讓其他的不肖份子得逞,所以才演出一場假結婚的戲。
可是根據本條直吉的說法,那天晚上新郎與新娘確實行過洞房之禮。而且,金田一耕助比較相信後者的說法,因為本條直吉好像一直豎耳傾聽房內的舉動,直到最後一刻。
「對了,後來有人來拿照片嗎?」
「嗯,那個人依約在九月三號下午四點鐘來拿照片。」
「來拿照片的人是誰?」
「是新郎阿敏。」
「你就這麼交給他了?」
「唉!金田一先生,這就叫做人算不如天算。」
「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跟那女人約好九月三日下午四點鐘交照片嗎?所以我打算到時候親自交給對方,順便問清楚一些事。
但是當天在三點半左右,卻發生了一件我非得出門去辦不可的事,於是我只好交代爸爸和房太郎說:‘不論準來都不要直接把照片交給對方,四點半左右我一定會趕回來,在此之前儘量找藉口搪塞一下,一直拖到我回來為止’……」
「結果令尊有沒有把照片交給對方呢?」
「他呀!說好聽一點是做生意必須講信用,說難聽一點就是不知道變通,而且我爸爸說他不想捲入這麼複雜的事件裡。」
「因此令尊什麼也沒問就把照片交給對方了?」
「嗯……對方一拿出前幾天我開出的收據,我爸爸就立刻把照片交給他。照片總共有三張,我爸爸說那人看起來也不像是什麼壞人,他還勸我要儘早忘了這件事。」
金田一耕助靜靜地看著直吉,不久才開口說道:
「可是你認為如果這件事和什麼犯罪事件有關聯的話,到時候你一定會備受責難,所以今天才去警察局報案?」
「嗯,可是警方不受理。」
「因此警官叫你來我這兒,萬一出了什麼問題,就可以說那件事已經告訴過金田一耕助了,以後有什麼問題就去問他吧!換句話說,就是叫我去當證人?」
「是啊!剛開始的時候我也是這麼認為,但是我來這兒仔細考慮一下之後,卻發現自己反而成了這個事件的受害者。」
「嗯,也可以這麼說。」
「所以我認為我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他們既然要舉行結婚典禮,為什麼非要選在有‘上吊之家’之稱的可怕宅院中舉行呢,還有,那個留鬍子的男人又是什麼人,他為什麼要找我去拍一些日後可能會成為證物的照片呢?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原來如此,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
「我對調查工作不是很內行,再說,我也沒時間可以多做查證,所以才想委託你……」
金田一耕助聽到這兒,不禁笑道:
「也就是說,你要聘我這個私家偵探幫你調查?」
「就是這麼回事。事實上,我並不瞭解你這個人,只是等等力警官說,你雖然在別人家吃閒飯,卻不會耍花招騙人,而且還說你這個人一旦坐定就不會再亂動。」
「警官給我的評價也太高了吧!」
「這不重要啦!不論等等力警官講的是不是真話,都請你接受我的委託。」
「這樣一來,可就需要談到錢了。」
金田一耕助抓抓那頭宛如鳥巢般的頭髮,臉上堆滿了笑容。
看見金田一耕助一副挺愛錢的模樣,直吉不禁咋舌。但他仍拿出一個鼓鼓的皮夾,從裡面取出三張千圓紙鈔,過了一會兒,他又抽出兩張。
「好,我就多付你一些錢,相對的……」
「相對什麼?」
「你就有跟我報告調查結果的義務。」
「當然、當然!因為你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客戶……對了,我應該寫一張收據給你。」
「說的也是。」
金田一耕助站起身,從旁邊的桌子上拿出鋼筆和信紙,在信紙上寫下這樣的字句:
茲收到一筆為數五千圓之金額。
上款系調查發生在「醫院坡上吊之家」詭異婚禮事件之訂金。
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七日
金田一耕助
他按下指印之後,便對直吉說:
「請收下。」
直吉接過來一看,不禁皺起眉頭。
「什麼?這些只是訂金?」
「是的,一旦著手進行調查,自然少不了一些跑腿費用和拜託他人的費用。萬一要請警方幫忙,更不可能兩手空空的。」
金田一耕助始終保持一張笑臉,直吉雖然眉頭深鎖,卻仍將收據招好,放進口袋裡。
「那就拜託你了。」「知道了。對了,一旦有結果,我就按照名片上的地址跟你聯絡,不知道你希望我以電話、書面,還是口頭報告比較好?」
「隨你高興吧!」
這項交易談妥之後,直吉的語氣越來越不耐煩,大概是他覺得自己已經看穿金田一耕助的真面目了吧!因此當他迅速離開松月旅館時,心裡不免有種被騙了五千圓的感覺。
尋找天竺浪人
金田一耕助目送直吉出了松月旅館的大門,一步一步走下坡道之後,才急忙回到自己的住處。
他一進房門,立刻拿起床邊的電話,快速撥了一個號碼。
「赤坂夜總會k-k-k……」
一陣低沉富磁性的聲音從話筒彼端傳來,金田一耕助立刻認出對方是誰,不過為了慎重起見,他還是先報上姓名。
「我是金田一耕助……」
不等金田一耕助說完,對方就接著說:
「是金田一先生啊!我是多門修。」
「阿修,你還在那裡呀!」
「什麼我還在?我一直在等你啊!都已經六點了,你人究竟在哪裡?」
「對不起、對不起,因為臨時有客人來,一時走不開……我現在還在大森,就算我現在趕過去,恐怕也已經來不及了。」
「沒關係啦!因為我聽說九點才開始。」
「什麼東西九點開始?」
「angrypirates。」
「‘angrypirates’是什麼東西?」
「就是‘發怒的海盜’嘛!」
「咦?那裡還有電影可看啊?」
「不是電影!angrypirates就是‘發怒的海盜’這個爵士樂團的英文名稱,他們今晚要登臺演奏。」
「爵士樂團……」
金田一耕助的聲調忽然有些高亢,但隨即又恢復正常。
「那個爵士樂團跟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嘍!這個樂團的領隊就是前陣子你叫我調查的天竺浪人。聽說他其實不是一個詩人,而是吹小喇叭的。」
「那個人是天竺浪人,是真的嗎?」
「嗯,絕對沒錯。因為我請松山書店的店員去偷偷看過他,店員說那個人面目猙獰,只要見一次面就忘不了。」
「哦,這樣就沒問題了。對了,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山內敏男……大家都叫他阿敏。」
金田一耕助聞言,心跳不禁加速許多。他本想問阿敏是不是有個妹妹,但仔細一想又打消念頭。
「原來如此。這麼說,山內敏男今晚九點要和他的團員agry,pirates在那裡演奏嘍?」
「對,所以你來這裡的話,就可以見到天竺浪人了。」
「不……我還不打算跟他面對面,只想暗中看看這個人。」
「可以啊!你只要充當聽眾就可以了。」
「場所在哪兒?」
「銀座附近。但是你不能一個人來喲!因為這裡是個秘密俱樂部。」
「好吧!阿修,你的表現在幾點?」
「我的表現在差八分就六點了。」
「很好,我也是。阿修,我現在先去別的地方,不過八點之前我想可以到銀座。我們八點整在銀座的哪裡碰頭?」
「和光轉角處吧!」
「ok!那麼八點正在和光前面碰面。」
這位多門修在金田一耕助其他系列作品中,擔負很重要的角色。但是,他在年輕的時候已經前科累累,前幾年他被卷人殺人案件,差一點被當成殺人犯,後來多虧金田一耕助救了他。
經過那件事之後,他就非常崇拜金田一耕助,最近甚至成為金田一耕助的左右手。
多門修其實不是什麼不良份子,他只是因為喜歡刺激,不知不覺便逾越法律的規範。
自從他把金田一耕助當成偶像之後,很快就從金田一耕助所提供的工作中找到工作樂趣,因此近來很少誤觸法律。
他平日在赤坂的k夜總會當保鏢,但是在金田一耕助需要他協助調查的時候,便會立刻成為金田一耕助強而有力的左右手。
當金田一耕助掛上電話後,雙眼變得十分深邃,他想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從衣櫃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大型的茶色信封。
信封裡好像有一本厚厚的調查資料裝訂本,但是金田一耕助首先拿出來的卻是一本b6尺寸的書。
這本書除了封面上有淡黃色的字型,周圍用紅色細繩圈住以外,再也沒有其他裝飾物了。
書的封面上寫著:
詩集醫院上吊之家
作者天竺浪人
這本書的紙質並不是戰後流行的仙花紙,而是在粗糙的紙上印著18級大小的鉛字,整本書一共只有六十四頁。
書的封底印著昭和二十六年三月十五日發行,作者的名字是大竺浪人。發行所是神田神保町一丁目七番地的松山書店,而且只印了三百冊,看來似乎是自費印刷。
金田一耕助把這本書放回信封裡,然後取出另一本書。
這是法眼琢也的歌集——「風鈴集」。
這是一本戰前版、有硬盒的書,不過由於金田一耕助是在舊書攤裡找到它的,因此不論是硬盒還是車線的地方都有破損。
金田一耕助自盒中把書拿出來,隨便翻了幾頁,不久又把書本放回硬盒裡,接著收進信封。最後,他拿出一張照片。
這一張很明顯是由業餘攝影師拍攝,放大成明信片般大小的照片。照片中是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女性,她穿著賽馬服,頭戴女性鴨舌帽,並將摺成兩摺的皮鞭抱在胸前,露齒一笑。
金田一耕助把這張照片和剛才本條直吉拿來的結婚照擺在一起,比較這兩張照片裡的女人。
雖然本條直吉說女人一旦化了妝,容貌多少會有些改變,但金田一耕助卻認為這兩位女性是同一個人。因為她們不論眼睛、嘴巴、鼻子及雙頰,每一部份都很相像。
金田一耕助把照片翻到背面,只見兩行用紫色墨水書寫的娟秀字型——
法眼由香利二十一歲
昭和二十六年夏天揚於輕井澤
這兩行字型是由香利的祖母彌生寫的。
金田一耕助又把照片翻回正面,再次比較兩張照片裡的女人,嘴裡還喃喃自語道:
「由香利……如果本條先生剛才說的是真話,那麼是你一人分飾兩個角色?還是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跟你長得神似的女人?」
金田一耕助把這兩張照片收進信封裡,正要放回抽屜時,突然不安地歪看腦袋思考。
他重新看看三坪大和旁邊兩坪大的房間四周,忽然覺得這裡可說是完全沒有防備。
玻璃窗外的外廊木窗雖然關閉著,可是要撬開它也不是什麼難事。更何況這裡離正房還有段距離。
(不然就鎖在保險櫃裡,可是理由呢?總不能說是因為自己沒來由的不安和猜疑吧!
再說,這麼做一定會驚動這裡的老闆娘。)
突然間,金田一耕助臉上漸漸露出淘氣的笑容,他興奮地抓抓自己那頭鳥巢。
(嗯,可以交給成城先生保管呀!)
金田一耕助前些天才問過筆者對「詩集醫院坡上吊之家」及其作者天竺浪人的看法。
筆者平日就像貓咪般懶洋洋的,然而好奇心卻非常旺盛,所以筆者一定會調查信封裡的內容。
這倒也無傷大雅,因為從以往的例子可以得知筆者的口風非常緊,只要沒有獲得許可,絕對不會告訴別人或訴諸文字。而且,這個事件目前也很難預測會發展到什麼地步,或許日後會演變成有必要留下紀錄的事件也說不定。
(但是沒有時間了!)
金田一耕助看看手錶,現在是六點五分。他打算在赴約之前,繞到醫院坡去看看,所以只好在心裡盤算往返成城所需的時間。
(沒關係,爵士樂團演奏不是九點才開始嗎?只要趕得上就沒問題了,阿修一定會等我的。)
於是金田一耕助用布中把東西包裹好,就在他準備出門的時候,突然注意到矮桌上的五張千圓紙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