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人說他是天竺浪人。」
「他說他是……天竺浪人?」
「是的。」
「夫人,您知道天竺浪人這個人嗎?」
「金田一先生……」
彌生表情痛苦他說道:
「關於這件事,我稍後會再做說明,現在我先把電話的事說完。」
「那麼,請您繼續說下去。」
「天竺浪人……」聽到這個名字,我的確有些害怕,我想對方似乎也瞭解我的情緒反應,因此立刻發出嘲弄的笑聲。
那人還說:‘夫人,想不想聽由香利的聲音?想的話,我可以讓她跟你說兩句話。’不用說,我自然是央求對方讓我跟由香利說話。」
「所以由香利就來接電話了?」
「是的,但是這當中花了一些時間,好像是有人把由香利從別的地方帶到電話旁邊。
後來,電話那頭傳來由香利的聲音,我聽她說話的聲調,她似乎一點兒也不害怕,似乎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我間她人在哪裡,她卻說沒辦法告訴我,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哪裡。她還格格地笑著說:‘奶奶,我好像被綁架了。’唉!戰後的女孩子真的是……」
戰後的女孩子不全是這樣,可是從阿滋剛才所說的話中不難了解到,由香利的確是個狂放不羈、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孩。
「由香利還說了什麼嗎?有沒有什麼令你印象深刻的話?」
「這個嘛……金田一先生,我覺得由香利好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還是經歷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似的,她一直反覆說:‘奶奶,有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就連你都不知道唷!這件事真的非常不可思議……’」
「你知道她所說的‘不可思議的事’究竟是什麼嗎?」
「我不知道,而且我根本猜不透她心裡在想些什麼。不過,我從由香利說話的語氣聽來,她好像真的碰上了什麼奇怪的事情。
那孩子的個性相當固執,不論我再怎麼問,她都不肯再多說,也有可能是她根本沒有辦法暢所欲言吧!但是,她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話——‘奶奶,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我以前也曾經無故離家出走,只是這一次時間稍微久一點而已。放心吧!到時候,我一定會平安無事地出現在你眼前的。至於阿滋和五十嵐奶奶那兒,也請你轉告一聲,那麼,拜拜羅!’接著,她又把話筒交回給之前打電話給我的那個男人。
‘夫人,這樣你就明白了吧!由香利一點也不害怕呢!我招待她一、兩個禮拜就會送她回家。’那人哈哈大笑幾聲之後,便咔嚓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彌生說完的時候,聲音還在顫抖。可是這位堅強的老婦人仍然沒有掉下眼淚,她似乎從不在人前露出她脆弱的一面。
「對了,夫人,您知不知道由香利可能被帶到什麼地方嗎?比方說有沒有聽到什麼特殊的雜音?」
「沒有,金田一先生,當時我非常震驚,滿腦子都在擔心由香利的安危,根本沒有餘力再去注意其他的事。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我又認真地思索了好一會兒,仍然沒有發現對方那裡有什麼特別的聲響。
當然,電話結束通話後我立刻打電話到電信局,拜託他們調查剛才那通電話是從哪裡打來的,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原來如此,那麼夫人,請您告訴我關於天竺浪人的事情。」
彌生靜靜地從茶几下方的置物架取出一個紫色的布包,她解開布包,從裡面拿出一個封得非常緊密的大型牛皮信封。
接著,她又從布包裡取出一把剪刀,剪開封口後,拿出一本b6尺寸的書本。
「請你看一下這個。」
金田一耕助接過來看了一眼,只見書的封面上寫著——「詩集醫院坡上吊之家」,作者是「天竺浪人」。
「我可以翻開看一下嗎?」
「可以,請看。」
當金田一耕助翻開薄薄的封面時,書裡突然掉出一張小紙片。他連忙撿起掉在膝蓋上的紙片,發現那是一張新聞剪報。
「啊!我差點忘了,請你先看一下這張剪報。這是我剪下來的。」
這張剪報貼在白紙上,上面還用紅筆註明——「剪自昭和二十二年六月十六日a報早報」,標題是「醫院坡空屋中年婦女自縊」,報上的內容如下:
藝高輪郵局職員杉田誠(四十八歲)數日前發現位於醫院坡途中的空屋散發出惡臭,於是在昨天(六月十五日)午後,和附近居民山田吉太郎(五十二歲)一起進入空屋一探究竟,不料卻發現後面西式房間內有一位中年婦女上吊自殺。
死者年齡約三十六、七歲,除身穿暗綠色裙子、白底襯衫外;並無任何可供辨認身分之物,同時亦未發現任何遺囑。
初步判斷死者已死亡數日。該空屋乃法眼家的舊宅,戰爭期間法眼家均已疏散到田園調布,而且在昭和二十年三月的空襲事件之後,屋舍遭到嚴重損毀,所以該屋己成一棟廢棄的空屋。目前高輸警局正照會屋主,以確認空屋中的女性死者是否和法眼家有關係。
金田一耕助看完之後,將剪報夾回書中問道:
「夫人,這件事……」
彌生表情十分痛苦,可是語氣卻很平靜。
「金田一先生,當時我真的忙得不可開交,就算有好幾個分身,還是不夠用。
你知道嗎?我一方面得重建法眼綜合醫院,另一方面還得經營五十嵐家的事業,每天幾乎都無法好好看報,尤其是那則報導被編排在社會版最下面的位置,因此我一直沒有注意到它。
我平常習慣將每個月的報紙裝訂成一個檔案,等到有空的時候再拿出來翻閱。因此等我注意到那篇報導時,已經是七月時候的事了,距離發現死者之日也已經超過二十天。
唉!要是我早點注意到那則新聞,或許能儘快妥善處理,只可惜……總之,我到現在仍然對這件事感到非常遺憾。」
「這麼說,夫人認識那位上吊的婦人嘍?」
「是的,我知道她是誰。雖然我們不曾見過面,我卻經常聽我先生提起她。」
「她和你先生的關係是……」
「她是琢也的情婦,呵呵!」
彌生苦笑道:
「父子倆做出同樣的事,這是不爭的事實。
琢也是我父親的私生子,從小在池端的小老婆家中長大成人,他在過了中年之後也另覓新歡,把小老婆養在池端。
其實這都怪我不好。我一個女流之輩成天在外面拋頭露面,根本無法好好陪伴自己的先生,琢也只是想要一個能讓他靜下心來休息的場所罷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昭和初期。唉!我實在太大意了,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先生有外遇……昭和七年,由香利出生時,那位叫冬子的女人也生下一個女兒,因此我先生才告訴我這件事。當時,我先生五十一歲,他自己也覺得羞於見人。」
金田一耕助壓抑內心的訝異問道:
「這麼說,那個女人的孩子就成了由香利的阿姨了?」
「正是如此。那女人所生的孩子可以說是萬里子同父異母的妹妹。」
「那位叫冬子的女士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我的意思是說……她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她也是個可憐人……這些都是聽我先生說的。
她是一個木匠的女兒,名叫佐藤冬子,原本也有一個結婚物件,對方是日本畫家,但後來由於發生一些狀況,只好嫁給一位叫山內什麼的。
聽說他們兩人的年紀相差很多,而且她先生走的時候,還留下一個養子——山內敏男。
雖然她先生死了之後,這孩子跟她之間就沒有任何親屬關係了,但是這個孩子……我先生經常叫他敏兒或阿敏,他非常喜歡冬子,冬子這個人又和我先生的親生母親非常相似,是個十分溫柔善良的女性,於是阿敏就把冬子當成自己的親生母親看待。
我先生認識冬子的時候,她正帶著敏兒在銀座的咖啡廳當女服務生,由於我先生非常喜歡她,因此從昭和五年起,就把他們帶到自己小時候住的池端住下來。正因為他從來沒有外宿的紀錄,我才一直……唉!這隻能說,我的確稱不上是一位好妻子。」
「那麼山內敏男也一塊兒被接到池端住嗎?」
「是的,我先生非常喜歡敏兒,這或許也是因為我們沒有兒子的緣故吧!」
「夫人從沒有見過他們嗎?」
「是的,我曾央求我先生讓我見見他們,可是我先生不肯,因此我也不便太勉強我先生。
可是小雪……她是冬子的女兒,我想我至少可以見她一面吧!然而那孩子似乎長得不是很好看,每次我先生一提到那孩子,總會禁不住嘆息道:
‘她是一個被詛咒的孩子,生來就是那種臉孔。’」
「夫人,我想知道冬子自殺的經過。既然她的身分如此特殊,想必夫人應該有調查一下吧!」
種下仇恨
彌生稍微調整一下呼吸,眺望簷下的風鈴,一會兒才把視線移到金田一耕助身上說:
「根據報上的報導,冬子的遺體是在昭和二十二年六月十五日被發現,而且還是在她死後數日才被人發現的,因此,我估計冬子在那棟宅子裡自殺身亡,應該是六月八、九日或十日的事。」
「啊!請等一下。」
金田一耕助舉起手,插話道:
「不好意思,這地方得再確認一下。冬子確實是自殺?還是有他殺的嫌疑?」
「這……你提出的這個疑問,我也曾經懷疑過。
我想確定冬子上吊死亡的正確時間,因此特別請負責調查這個案件的迦納刑警來家裡一趟,他現在還在高輪警局工作。迦納刑警告訴我,冬子的確是上吊致死。
因為警方知道死者和我們家有點關係,所以特別用心調查這件案子。」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接下來……」
「迦納刑警說冬子死亡的正確日期是六月九日左右,而且在她自殺的前四天,也就是六月五日,她曾經來家裡和萬里子見面。」
「這件事夫人不知道嗎?」
「我完全不知情。當時我在關西做為期兩週的旅行,所有的事情都是在這段期間發生的,唉!說來說去我實在難辭其咎。」
「萬里子知道冬子的事嗎?我是說,她知道有這麼一位女性存在的事實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如果一開始我們能告訴萬里子實情就好了。我先生本來打算說明真相,無奈他死於非命……而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而且我以為冬子應該會出席我先生的葬禮,於是便耐著性子等下去。
等葬禮的事情忙完之後,我便開始在池端那一帶尋找冬子的下落,結果我認為冬子有可能居住的那一帶,全都在戰火的摧殘下化為灰燼,冬子母子三人的下落也就無從得知了。
不過即使在戰後,我依然盡全力搜尋他們母子三人的行蹤,只可惜……就因為這樣,我才沒有把實情告訴萬里子。」
「令媛知道真相以後,想必會感到相當震驚,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突然出現,而且還聲稱自己就是她父親的情婦……」
「我想萬里子一開始或許會以為對方是存心欺騙她的,可是在對方說明原委之後,她應該也漸漸明白整個狀況,但她或多或少會覺得被自己的父親欺瞞了吧!
萬里子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小老婆生的孩子,她也讀過一些自己父親所寫的書籍。不過她非常不願意讓這件事情曝光,因為她曾經非常氣憤地質問道:‘為什麼父親非要把這些事寫出來不可?’所以我想,當冬子出現在她的面前時,她一定會感到相當震驚。」
彌生的眼睛蒙上一層陰影,她繼續說道:
「為人父母批評自己的孩子實在是……可是萬里子真的長得不漂亮,而且一點也不像我們夫妻倆。她除了皮膚白皙之外,其餘就乏善可陳了。
她有個大腮幫子、雞胸、臀部外翹,不只臉蛋長得不好看,就連身材也難看得很……萬里子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她對自己的容貌感到非常自卑。如今來了一位比自己年輕、貌美、自稱是她父親情婦的女人?那孩子當然更無法承受這個事實。」
「琢也先生的掌上明珠畢竟是女性,因此免不了會有這樣的心態。」
「女孩子總是仰慕自己的父親勝過母親,所以對萬里子來說,她的父親可以說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因此她便侮辱這個叫冬子的女人?」
「唉!這的確是殘酷了點。聽說在此之前,光枝也完全不知道冬子的事,後來她聽見萬里子在會客室裡破口大罵,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萬里子和冬子在會客室裡差不多待了一個鐘頭,後來因為萬里子實在罵得太大聲,所以光枝才趕過去瞧瞧。但是當光枝到達會客室的時候,只見冬子用手帕捂著眼睛從會客室奪門而出。」彌生此刻的眼神十分溫柔,然而她說話的聲調仍然隱約透露出一絲悔恨之意。
「那是六月五日發生的事,四天之後,冬子便在醫院坡的空屋裡上吊自盡了?」
「沒錯。金田一先生,關於冬子跑到我們家的空屋裡結束生命的事,我不予置評。冬子一定非常愛我的先生,對冬子而言,我先生是她唯一的依靠,所以我非常能夠了解她的心情。
但是我也恨她,為什麼她不願意跟我見一面呢?這件事讓我愧咎不已。
琢也去世後,表面上看來,三郎是法眼家的一家之主,而萬里子是他的妻子……可是那孩子懂什麼?她個性很倔強,思慮卻不夠周詳。冬子不知道我才是法眼家的一家之主,因此才釀成後來的憾事。」
這件事對一代才女——彌生而言是抹不去的憾事。
可是,金田一耕助卻完全不顧及彌生的內心情感,只是機械式地不停做著筆記。
「對了,您剛才說昭和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五日這一天,三郎和萬里子夫婦自輕井澤回程的途中,因車禍雙雙死亡。冬子上吊自盡和萬里子夫妻車禍死亡的時間這麼接近,您認為是否有什麼因果關係?」
彌生那隻正常的眼睛睜得又大又圓,她加重語氣說道。
「金田一先生,我從來沒考慮過這兩件不幸事件之間是否有任何關聯。萬里子夫婦發生意外,全是萬里子駕車超速的關係,當然,那大的濃霧或許也是導致意外發生的原因吧!
可是……我聽你剛才這麼說,這兩件事好像有什麼因果關係似的,這實在是非常不可思議。只不過這兩件事純屬巧合,不幸的巧合!」
「啊!是的,那麼我收回剛才的問題。我另外想問一下,昭和二十二年,小雪是幾歲?你剛才好像說她和你孫女同年紀?」
「由香利大小雪一個月……由香利今年二十二歲,所以在昭和二十二年,兩人應該都是十六歲。」
「那麼山內敏男呢?」
「聽說和小雪差四歲,當年二十歲,現在是二十六歲。」
「夫人並不知道這對兄妹的事吧!」
「嗯,當我注意到這則報導時,重新問過萬里子和光枝這件事情,也才知道萬里子那孩子做出不當的處理。我很在意冬子的遺體如何善後的問題,於是聯絡負責處理這個案件的高輪警局,那位刑警就是在那時來到我家的。」
「是迦納刑警嗎?」
「是的。對了,迦納刑警說那天……也就是發現冬子遺體的當天下午,他在空屋見到了萬里子。但是萬里子卻以死者可能是因生活潦倒、舉目無親而上吊自盡為理由,把迦納刑警打發走了。
事後,迦納刑警還苦笑著說萬里子當時好凶哦!」
「那麼冬子的遺體……」
「聽說被敏男和小雪領回去了。要是沒有人出面認屍,警方可要大傷腦筋了,這則訊息刊登之後的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十七日,兄妹兩人見報便到高輪警局認屍,結果證實那確實是他們的母親。
雖然冬子已經死了好幾天,可是她生前的樣子大致沒變,仍然可從衣著、體型上認出是她。根據迦納刑警的說法,敏男當時只是啜泣,可是小雪卻抱住屍體放聲大哭……這也難怪,她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啊!」
「於是警方便了解這位自縊婦人和法眼家之間的關係?」
「是的,迦納刑警因此再度來訪,而萬里子也包了一個五千圓的奠儀,但是敏男拒收這份奠儀,所以迦納刑警三度造訪來歸還奠儀。唉!這實在是一件令人臉上無光的事……」
「他們母子三人之前住在哪裡呢?」
「因為敏男父親的舊識住在千葉縣的木更津,他們把主要的家當帶到木更津,一家人卻留在池端。
昭和二十年春天,他們在池端的家因為空襲被炸燬,母子三人只好來到醫院坡。可是醫院坡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加上又聽到我丈夫猝死的訊息,他們才絕望地朝木更津疏散。」
「你也去木更津找過……」
「是的,只可惜我還是晚了一步。當時警方也很同情他們的遭遇,不僅幫忙火葬冬子的屍體,也準備一些奠儀聊表心意。敏男接受了警方的好意,抱著骨灰回到木更津。過了一個禮拜左右,聽說他們兄妹倆突然去了趟東京,直到今日都沒有他們的訊息。」
「冬子有遺產嗎?」
「我先生生前應該給了她不少錢吧!但是戰後的狀況並不是很穩定,昭和二十二年時,貨幣已經貶至谷底,加上冬子自尊心也很強,所以她會到我們那兒登門拜訪,應該已經是走投無路了。」
「冬子有留下遺囑嗎?」
「聽說沒有。也許她不願意寫下對這個家的怨懟吧!在她窮途末路、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大概也只能留在我先生的身邊了。唉!一想到這兒就令人鼻酸……說來說去都怪萬里子。」
金田一耕助真實感受到彌生疼惜冬子這位薄命女子的心,但是在彌生涉到自己的女兒時,卻令人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同情和親情。
對這位才色雙全的罕見才女而言,這個完全沒有遺傳到父母優點的女兒,好像並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似的。
「對了,夫人,這本詩集……」
金田一耕助從面前的茶几上拿起「醫院坡上吊之家」這本書,翻閱了兩、三頁。
「啊!金田一先生,請看封底的部份。這本書是昭和二十六年三月十五日發行的,大約一個禮拜之後才寄到我這兒。寄件人不詳,而且也沒有地址……郵戳則是中央郵局,不過那個信封不小心弄丟了。」
金田一耕助點點頭,從第一頁慢慢地翻閱著。
那是一本六十四頁的小冊子,鉛字字型的大小是18級,一頁有八行,不用很多時間就可以讀完整本書了。
但是金田一耕助只看了五、六頁便合上書本,因為他認為在彌生面前看這本書,未免太令她難堪了。
這本書主要在描述綿綿不絕的怨恨、詛咒和復仇的精神,整本書由三部份構成,第一部份是——「有風鈴的娼婦之家」;第二部份是書名——「醫院坡上吊之家」;第三部份是「蛆蟲」。
金田一耕助隨便翻一翻就看見書上出現子宮、卵巢、陰部、xxxx、精子、卵子或是亂倫等字眼。
看來這位名為「天竺浪人」的詩人大半是受到「惡之華」的法國作家波特萊爾的影響。
「夫人,你對這位天竺浪人有什麼看法?」
彌生猶豫了一會兒才說:
「我猜想他會不會是敏男……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先生非常欣賞敏男這孩子。我曾經問過我先生,是否有意栽培那孩子成為一名醫生?我先生卻說:‘那孩子不適合當醫生,他身上流著他父親的血液,還是當個藝術家比較適合。’而且,我先生也說那孩子很不喜歡受到約束。」
「夫人曾去出版社找尋過天竺浪人嗎?」
「我試過了,可是查到一半便斷了線索,或許他故意早一步行動,企圖避開我的搜尋。」
彌生說著,雙肩還微微顫抖。
可以讓這位不知害怕為何物的女強人感到膽怯,想必詩中隱藏著令人不舒服的事物吧!
「夫人,這本詩集是否可以暫時交由我保管?」
「金田一先生心中已經有譜了嗎?」
「沒有,只是這本詩集限定出版三百冊,其中一本已經送到這兒,那麼剩下的兩百九十九冊又將如何處置呢?會不會送給有名的詩人或評論家呢?如果我著手調查的話,或許會有一些線索可循吧!」
此時浮現在金田一耕助腦海中的人物正是筆者。
我對詩詞沒有什麼研究,不過金田一耕助知道我的朋友當中有位叫張潮江的人,他是個寫偵探小說的作家,同時也主辦一本名為「寶石」的雜誌,專門刊載偵探小說。
筆者也不時把金田一耕助的辦案過程,以偵探小說的方式向該雜誌投稿。
張潮江有個筆名叫「張嘉門」,他同時也辦了一本以詩詞為主的雜誌。因此金田一耕助才會想到天竺浪人也許會送一本詩集給張潮江。
而事實證明,金田一耕助的第六感是正確的。
「對了,由香……您有由香利小姐的照片嗎?」
「有的,我已經準備好了。」
彌生從旁邊的小箱子裡拿出來的,正是前文所提到的那張拿著皮鞭的少女照片,她大概是從相簿上撕下來的吧!
「這是去年夏天我在輕井澤為由香利拍攝的照片。」
彌生一邊用鋼筆在照片背面記下拍攝的時間和地點,一邊說道:
「金田一先生,有件事我覺得很奇怪。」
「什麼事?」
「就是關於小雪的事。不論我如何央求我先生讓我見見小雪,我先生就是不願意讓我見她一面,而且他拒絕的理由是,小雪是個被詛咒的孩子,因為她天生就是那種臉孔。」
「是的,夫人,剛才您已經說過了。」
「所以我猜想,小雪是不是臉上長了一顆大大的紅痣,還是長得非常難看,因此我先生才不願意讓我見小雪。
可是昭和二十二年發生那件命案的時候,我問過迦納刑警,他說小雪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還說不論長相還是身材,小雪都算是個無可挑剔的美人。所以我才會非常納悶,為什麼我先生不願意讓我跟小雪見面呢?喏!這是由香利的照片,你瞧……」
金田一耕助把照片接過來一看,忍不住發出讚歎聲。
「哦,真是一位漂亮的女孩。」
「謝謝你。我實在不懂,像萬里子這麼不出色的孩子,為什麼會生下如此標緻的女兒?」
由香利的確可以稱得上是一位美人胚子,她那充滿傲氣的眼神,手中握著圈成一圈的皮鞭,加上臉上露出的微笑,在在給人非常傲慢的感覺。這或許是因為她身為法眼家唯一的繼承人,從小就在不知天高地厚的環境中成長的緣故吧!
金田一耕助把照片夾在筆記本里說道:
「夫人,我會盡全力不負所托,只是……」
「只是什麼?」
「這一點實在是難以啟齒,我想說的是,我不敢保證由香利小姐是否能夠毫髮無傷,如果對方的目的是在……」
彌生呻吟般地嘆了口氣。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再說,現在的年輕人跟我們那時候不同,他們已經不是那麼重視貞操了,我擔心的是……」
「是什麼?」
「由香利是法眼家唯一的繼承人,是法眼家僅存的血脈,我只希望你能將這一點謹記在心。」
當彌生回頭看著法眼鐵馬的肖像時,眼底流露出的那份真情讓她看起來更加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