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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決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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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傑姆斯-魯賓孫舉行告別宴後的那天晚上,不巧正是大雨滂沱。

當時日本正值復末秋初,天氣變化無常,遇上這樣的天氣本屬無奈,但是厚道的魯賓孫卻深感不安,他對急雨中到來的客人們誠懇地逐一道歉。

魯賓孫似乎覺得這樣的壞天氣完全是因為自己的過失或怠慢造成的,他為客人們的衣物被打溼而自責。看著魯賓孫不知所措的樣子,木戶奶奶終於忍不住了,她笑著說:

「這有什麼啊!魯賓孫先生,下雨不能怪你呀!要說責任。應該歸於日本的氣候,不用往心裡去嘛!」

「魯賓孫夫人!」

原海軍少校山本三郎回頭望著比魯賓孫年輕足有十五歲的瑪卡麗特-魯賓孫夫人說:

「今天晚上的客人都是咱們綠丘的住戶吧?」

「是的,山本先生。」

瑪卡麗特夫人臉上長著一些雀斑,象小姑娘一樣討人喜歡,她微笑著使勁地點了點頭,亞麻色的頭髮搖動著。

看來她也一定在為丈夫過分顧慮天氣而感到滑稽。瑪卡麗特夫人到日本只有三年,日語還不怎麼好,所以剛才山本是用英語問她的。

「瑪麗!今天晚上的客人預定有多少啊?」

木戶奶奶也用英語問道。

「三十人左右,老奶奶。」

瑪卡麗特夫人用日語回答。她說得那麼流利,使得周圍的客人們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啊,那麼說差不多都到了吧。」

木戶奶奶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一邊計算著客廳裡的人數。

魯賓孫出生英國的牛津,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曾在小傅的高商數授英語。其間由於局勢惡化,日本排斥英語運動激烈,魯賓孫便回到了倫敦。回到倫敦後,魯賓孫感到無聊,就去了澳大利亞,似乎在墨爾本的一所大學裡當助教。戰爭結束後,他受這所大學的派遣,又來到了日本。

魯賓孫研究的科目是日本的政治史,重點是明治維新後的政治史和政治學。

當然,澳大利亞的大學按時寄錢給他,但看來僅靠這些錢難以維持生計,於是魯賓孫便在日本的私立大學兼教英語,同時還在自己家個別教授。他有時還給本國和澳大利亞的報紙、雜誌寫稿,但似乎被採用的並不多。

魯賓孫處於這樣的經濟狀態,所以他身上沒有那種白人的優越感,反倒可以看出他對日本人很謙遜,這正是綠丘的居民們對他抱有好感的原因之一。在身材高大的洋人中間,他算是小個,但他長得結結實實,可以劃入日本人中那種胖瘦相當的中等身材之類。這一點,也使得日本人感到容易和他接近。

魯賓孫三年前回倫敦時,和瑪卡麗特結了婚,兼作新婚旅行,他又來到了日本,並在綠丘租了房子。

瑪卡麗特剛到日本時,對日語一竅不通。但她對日本的茶道、花道懷有興趣,似乎在英國時就已有所聞。她一住進綠丘,就請人引見作了木戶奶奶的弟子,並說願教授木戶奶奶的門徒們的英語,以此作為學習茶道、花道的學費。魯賓孫夫婦目前尚無子女。

魯賓孫本來想在日本住的更久,但不知為什麼,澳大利亞方面突然停止了給他寄錢。對此,魯賓孫大為驚慌,儘管他去信幾經商討,但結果卻不得不使他斷念,他已經無法在日本住下去了。

對魯賓孫將回國;他的朋友們也深感唐突。因為大家喜歡這對夫婦,所以都為驟然別離感到遺憾,分別寄來了餞行的錢、物。

今天晚上的告別宴會是魯賓孫夫婦對大家的答謝。

當然,魯賓孫小若火柴盒的房子莫要說三十人,就是十個人怕也難以容得下。好在附近的一位美國富商豪爽地答應將自己的房子和三名女僕借他用一個晚上。

這所房子的原主人為m氏。他戰前曾在綠丘建立攝影所,到戰後被轟走之前,一直當經理。因為房子建於他的極盛時期,所以相當豪華。

據說魯賓孫要先回一趟墨爾本,到那把話說明,然後回自己的國家。魯賓孫回到英國後,必須立即尋找職業,但無論是魯賓孫,還是瑪卡麗特的臉上,都看不出憂慮,可能在英國找工作不象在日本這樣難。

宴會進行得很順利。房間的各處都擺著烤麵包,喝酒的人自己到廚房裡去,那裡有可供選擇的酒。女賓們自有女性的愛好,她們用軟冰糕、鮮檸檬汁滋潤著喉嚨。

這個宴會介於雞尾酒會和茶會之間,與其說是借題喝酒,倒小如說是相互交談的聚會。

除魯賓孫夫婦之外,還有五名外國人,其餘都是日本人。宴會上,沒有那種鄭重其事的致詞和裝腔作勢的道別。

「哦?……」

坐在屋角的金田一耕助似乎被遺忘了,一個人默默地吸著煙。突然。他皺起眉頭,逐個審視著客廳里人們的臉。

宴會開始以來,氣氛一直很融洽,可是突然間似乎摻進什麼抵抗物,空氣下子緊張起來。當金田一耕助覺察到原因在於剛到場的年輕婦女身上時,他便饒有興趣地注視起她了。

這位婦女站在客廳門口,迅速地掃了一眼煙霧瀰漫的房間,接著又以略顯不自然的微笑,向客廳裡的這位、那位道著寒喧。正在這時,不知是誰告訴了魯賓孫夫婦,他們急忙上前迎接。

「喚!藤本夫人……」

魯賓孫來到客廳門口,無意中隨口說道。突然,他發現自己走定了嘴,於是又趕忙更正

「不。對不起!河崎小姐,您在這樣的雨中光臨,太歡迎了。」

「你們將要回國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

說著,這位婦女和魯賓孫握手:

「今天接到夫人的信大吃一驚,這也太突然了!魯賓孫夫人。」

她把美麗的眼睛轉向瑪卡麗特夫人:

「為什麼不提早告訴我呀?你看我,簡直慌亂極了。」

她又是英語又是日語地說道。

「信……?」

魯賓孫夫人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但馬上就在她那天真的微笑中揉碎了:

「對不起了!」

接著,魯賓孫夫人也半英語、半日語地告訴這位婦女。似乎解釋她最近太忙了。她拉著這位婦女的手,邊說邊來到客廳裡面。

綠丘最新的居民金田一耕助不認識這位婦女,但看來她在這條街上是很受歡迎的人物。一時間緊張起來的空氣又歸舒緩,人們紛紛向這位婦女打著招呼。

這位婦女十分機靈地應答著,最後,她加入到木戶奶奶這一幫。這位婦女看年齡三十歲左右,名字似乎叫河崎泰子。她身姿苗條優美,蒼白的臉與黑色的禮服正好互成對照。

當金田一耕助最初看見她帶著拘謹的表情站在客廳門口時,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她美得象個妖女。而且似乎在這妖女身上嗅到了悲劇的氣昧。

儘管如此,金田一耕助不明白剛才一瞬間空氣緊張的原因,難道這位婦女的到來與宴會的氣氛有什麼衝突不成?

魯賓孫開始時叫這位婦女為藤本夫人,後來又急忙更正為河崎小姐。這說明這位婦女可能作過姓藤本的人的妻子,離婚後義恢復了父姓。

還有一點使金田一耕助不解。就是當河崎泰子說「今天接到夫人的信,大吃一驚」時,瑪卡麗特夫人臉上輕輕掠過的一絲疑惑。

那裡面究竟包含著什麼?

「河崎小姐,聽說你眼下住在大森的公寓裡,條件怎麼樣啊?」

原海軍少校山本三郎問道。不知什麼時候,他也加入到了木戶奶奶這幫人中。

對山本三郎,金田一耕助很瞭解。

山本三郎大概因為長期在英國駐在,英語非常好。戰前他在綠丘就有房子,戰爭結束後,他一直在自己家裡教授英語。因為他教得耐心細緻,跟他學的人很多。在靠教英語維持生活的同時,他還畫畫。當海軍時,作為興趣,他就喜歡繪畫,戰爭結束後,他專心致志,苦學苦練,最近竟漸漸地在畫壇上顯露出頭角。他很有英國派的修養,是當今時髦的風流男子。

「唉!先生,說起來真讓人為難,周圍亂七八糟的,總是難以安頓。終歸是難以找到象綠丘這樣的好地方啊!」

河崎泰子說話時,總愛微頓她那長得很長的脖子。這一點又使金田一耕助感到她象妖女一樣迷人。

「那麼搬回這裡怎麼樣?」

山本親切地建議說。

「咯咯……可是,這多可笑啊!」

「這有什麼可笑的!」

中井夫人插嘴說。她是某公司重要人物的夫人,在綠丘是有名的熱心腸。她的臉胖得圓圓的,雙下顎福態態地鼓了出來。

「我想你是不該客氣的。」

「這並不是什麼客氣,可是……」

「既然如此,就毫無理由放棄自己中意的綠丘的居住權,新憲法承認我們居住自由嘛!別那麼軟弱,你呀……」

「晗哈哈,這事情可不好解決了。」

山本穩沉地笑著說,他面貌溫和,一笑,嘴角就聚起皺紋。

「木戶奶奶,耽誤您一會兒。」

看來中井夫人想一舉解決問題,她硬是把用英語同外國人講話的木戶奶奶叫了過來。

「泰子想搬回綠丘來住,您那不是有閒屋子嗎,讓泰子住在您那兒吧!」

「啊!是嗎?我那裡方便得很,哪天過來都行……倒是泰子一來,我就更有依靠了。」

被大家稱作木戶奶奶的老夫人名叫鬱子,是位理學博士的遺婿。她看上去已年近七旬,但腰板挺直,略顯清瘦的身體,非常硬朗。

木戶博士死於戰爭期間,曾給這位遺孀留下一筆可觀的財產,但是作為戰後的沒落派,現在說起來也只有房產和有時得到的一點亡夫著作的版費。大兒子死於戰爭,兒媳婦另嫁他人,現在木戶奶奶和二兒子夫婦以及大兒子、二兒子的孩子們生活在一起。

因為光靠二兒子的工資不能充足地生活,木戶奶奶便開始教授茶道、花道,並有了不少得意門生。最近,在別人的動員下,木戶奶奶又半為消遣、半為賺錢地開始製作裝飾用的偶人。在綠丘的夫人中間,木戶奶奶是位中心人物,她那寬敞的家,伊然成了婦女們的俱樂部。

「看,木戶奶奶也應承了,那就搬過來吧!不用顧慮這顧慮那的。」

「倒不是因為有什麼顧慮……」

泰子鼻樑上聚起皺紋,她無力地微笑著:

「可是,中井夫人……」

正當泰子低聲想說什麼時,女僕領著三名男女客人出現在客廳門口。

「藤本哲也先生夫婦和他們的朋友井出清一先生來到!」

一瞬間,客廳裡的空氣又緊張起來,金田一耕助探索似地把頭轉向泰子。

河崎泰子正默默地注視著吹在玻璃窗上的雨滴,妖精般蒼白色的臉變得陰沉起來……

剛才被報告來的三人並沒覺察到客廳中緊張的空氣,也沒有覺察到河崎泰子這個人的存在。

「魯賓孫先生!夫人!來晚了,真對不起。我們正要起身時,這位先生到我們家去了。」

藤本哲也握著魯賓孫的手,說: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作曲家井出清一先生,多美子的老朋友……因為不能讓人家吃閉門羹,所以就把他拉來了。方便吧?」

看起來藤本哲也已經喝得相當醉了,他爽朗、精神、情緒非常好。

「啊,這可太歡迎了。」

魯賓孫笑眯眯地握著井出清一的手:

「這是我愛人,瑪卡麗特。」

接著魯賓孫又把剛才藤本的話翻譯給可愛的妻子聽。

「夫人,不速之客冒昧打擾,給您添麻煩了吧?!」

當丈夫翻譯完之後,瑪卡麗特用日語說:

「沒關係。」

接著又用英語補充說,對他的光臨感到非常高興。

趁丈夫向魯賓孫夫婦介紹朋友的工夫,多美子環視客廳,並向認識的人寒喧。但是,當她的視線碰到站在對面窗戶旁邊的河崎泰子時,簡直象被什麼擊中了似的,竟趔趔趄趄地問後退了好幾步。

客廳裡的人們一定在等待著這麼一瞬,好奇心和抑制不住的緊張使地他們睜大眼睛,不住地打量著這一對女人。沉悶的空氣瀰漫整個客廳,使得人們幾乎透不過氣來。

河崎泰子臉上浮起令人捉摸不定的微笑,向多美子和呆立在多美子身旁的藤本點頭致意。

就在這一瞬間,趔趄後退的多美子已經站穩,剛才那失去血色變得蒼白的臉上似乎馳過一道閃電,一下子浮起紅光,眼睛閃動起異樣的光芒。那目光大膽、無畏,看上去猶如野獸的眼睛。對於泰子那躊躇不定的致意,多美子傲然地點了一下頭,接著就不屑一顧似地把頭扭到了一邊。

但是,當她發現身邊的魯賓孫夫婦臉上流露山為難的神色時,就又恢復了她那嬌媚的微笑:

「夫人,今晚蒙您招待,非常感謝。想到我們即將分別,心裡實在難過。」

當魯賓孫把多美子的話傳達給瑪卡麗特時,她又通過丈夫向多美子表示感謝,並說他們一定會再來日本,那時請繼續給予關照。

「真的,魯賓孫先生,可一定再回來啊!我們有緣成為鄰居,還沒處夠就突然分開,真讓人感到戀戀不捨。」

這時,一個穿著鮮豔的夏威夷襯衫的小個子日本人醉醺醺地東搖西晃地走到多美子眼前:

「夫人!夫人!」

醉漢往多美子的臉上噴著酒氣:

「喂!這種老掉牙的話適可而止吧,快到這邊來,大家都在等你呢。」

「哎呀!是安永先生啊!」

多美子笑著推脫,但對方卻不容分說,扯起多美子的手,把她拉進一夥外國人中間。看來多美子在外國人當中很受歡迎。

拉多美子的人,金田一耕助也很熟悉。金田一耕助年輕時,曾在美國西部流浪了三年,那時他曾得到這個人的幫助,此人名叫傑克-安永,曾在好萊塢電影裡演過日本廚師等角色。

後來,當日本電影事業篷勃發展時,安永被日本某電影製片廠聘請回國當了導演。那一段,恐怕是他有生以來最得意的時期了。

然而,作為日本導演,他卻顯而易見地不合格。因為他五、六歲時去美國後,就再沒回來過,看來缺乏日本人的靈感。雖然他精通機械技術,但指導演技,卻洋味十足,所以拍了一、二部片子後,便默默無聞了。

金田一耕助回來早於安永,當安永回國時,金田一耕助曾經去祝賀過他的飛黃騰達。自那一見之後,兩人再沒接觸過,互相間連音信往來也沒有。可是,當不久前金田一耕助移居綠丘之後,卻發現傑克。安永住在這裡。傑克住在今晚出借客廳的富商家原來的的車庫裡,車庫的門上釘著用油漆寫的木牌,上面是:

jackyasunaga

金田一耕助不知道安永現在做什麼,因為他沒問,傑克也沒說,但似乎是一種為外國人臨時幹雜活的職業。

總之,安永沒有妻兒,行蹤不定,這與金田一是五十步笑百步。但不知為什麼,安永卻有一種令人莫名其妙的感覺。把金田一介紹給魯賓孫夫婦的也是安永。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

安永已經頭染白霜,但卻穿著鮮紅的夏威夷襯衫。此刻,他似乎突然想起來什麼地大聲喊著,那醉漢特有的尖銳叫聲把客廳裡所有客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你不要象個貓似地躲在角落裡,到這邊來嘛!我給你介紹個美人。」

金田一耕助無可奈何地苦笑著站了起來,他的身姿在客廳裡大放光彩。雖然今晚他梳理了那頭蓬亂的頭髮,可是卻沒有油光。他上穿白底黑花布衣,下穿夏季褲裙,腳上是夏用白布襪子。雖然他來時還穿了件短外褂,但因為潮溼的客廳裡過於悶熱,被他脫掉放到一邊了。

「安永先生,有什麼事……」

「啊,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傑克突然站了起來:

「這位是那邊那位小說家藤本哲也的夫人多美子,漂亮吧,多美子!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大名鼎鼎的私人偵探,是我住美國時的老朋灰。哈哈哈哈……」

傑克-安永本來就滿臉皺紋,大醉之後臉上皺紋顯得更多。但說著說著,竟然毫無意義地大笑起來。關於傑克的年齡。無人知曉。不用說他人,就連傑克本人也不知道。問他戶口等在哪裡時,他也裝聾作啞地說不知道。

一聽到私人偵探四個字,多美子暗暗地倒吸了一口氣。

當金田一耕助意識到客廳裡的人們都看著他時。竟然害羞得臉微紅起來。

現在,客廳裡的客人們已經明顯地分為三組。第一組以木戶奶奶為中心。包括有河崎泰子、山本三郎等。在整個客廳裡、這一組最熱火朝天,談笑風聲。

第二組是包括安永在內的外國人組,加上多美子被拉進來。對她那一口流利的英語。連金田一耕助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從這裡可以看出,先時多美子通過魯賓孫翻譯,向瑪卡麗特夫人寒喧的作法,可能是為了表示自己謙遜的美德。剛才傑克說多美子漂亮,這決不是誇張。但這個女人的美似乎美中不足,也就是羌的太合乎常規了,即使有一萬個人說美吧,那她只不過是一般地美罷了。

那邊的河崎泰子雖然不顯山露水,卻總是成為人們關心的目標。她與多美子的美似乎正可以兩相對照。

再說第三組。作為中心人物的魯賓孫夫婦,現在正處在非常為難的立場上。藤本哲也的兩個妻子——離婚的妻子和現在的妻子出乎意料地在這裡碰面了,而且兩個人明顯地互相抱有敵意,作為主人,對哪一方表示好感都不成。

「瑪麗!」

魯賓孫小聲問道

「你給河崎小姐發請柬了嗎?」

「沒呀!」

瑪卡麗特回答著,褐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不安的神情:

「傑姆!是不是誰搞的惡作劇啊?」

「就是惡作劇,也是不能問罪的惡作劇。到底是誰……」

「是傑克,一定是他。我最討厭他了。」

話儘管這麼說,但瑪卡麗特仍為今晚能見到泰子高興。

瑪卡麗特同藤本皙也的新妻多美子交往還不足一年,而同泰子卻曾作為鄰居相處了兩年多。魯賓孫住的火柴盒般小巧美麗的房子緊挨著流行作家藤本哲也頗有氣派的宅第,兩家經過後院的木門可以互相往來。泰子曾向瑪卡麗特請教過西洋菜和點心的作法,作為答謝,她也教過瑪卡麗特夫人日語。

成為鄰居不久,倆人就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由於瑪卡麗特的請求,泰子還把她介紹給了木戶奶奶。

所以,當泰子被藤本拋棄,不得不離開家時,最悲痛的要數瑪卡麗特了。

雖然瑪卡麗特和泰感信深厚。但她卻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她知道多美子肯定會出席她家的告別宴會,就沒給泰子發請柬。待到從橫濱乘船出發還有一週時間,她想在這期間去拜訪泰子,盡情地暢談一番。

那麼,到底是誰冒充自己的名義把泰子騙來了呢?

當多美子被傑克-安永強行拉走時,藤本哲也一時間竟傻呆呆地不知所為。他覺得自己的英語會話不象多美子那樣外國人那一組裡去。

此時,多美子正高興地同外國人談笑著,無形中這是對那邊泰子的一種示威。如果是好脾氣的丈夫哪怕聽不懂他們的談話,也要站在旁邊,臉上作出微笑。然而,象藤本哲也這樣虛榮心很強的人,卻難以扮演這樣的角色。何況離婚的-被自己拋棄的妻子還在那裡,作為男人,難道不應該對她說點什麼暖心的話嗎?

藤本哲也是個出色的男子。他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體態勻稱,不胖不瘦,太陽曬過的皮膚紅裡透黑,象抹了油似的潤滑。總之,他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瀟灑男子,還是個紅極一時的作家。

藤本哲也不喜歡泰子,是她太古板了。對這點,綠丘居民們深信無疑。藤本哲也既是流行作家,又是體育健將,而泰子卻沒有運動的細胞,她不愛和丈夫一起出去玩,卻喜歡閉門讀書。後來藤本哲也終於在高爾夫球場上發現了自己的知音,她就是多美子。

多美子是一個富有的貿易商的女兒。藤本結識她之後,便和泰子糾紛不斷,但最後終於甩掉了死纏不放的泰子,而和多美子結了婚。

「好久不見了。怎麼樣?身體好嗎?……」

井出清一以一副哲學家的派頭端然而立,他嘴裡叼著菸斗,不住地噴著煙,藤本哲也把他甩在外國人小組那裡,慢慢地踱到木戶奶奶這邊來。

「好久不見了,你身體也……」

泰子閃動著美麗的眼睛笑道。

這傢伙和自己離婚後反倒漂亮起來了……對此,藤本心裡暗暗生恨。

「在報紙的廣告欄上不時看到你的名字,知道你幹得不錯……」

和藤本離開之後,泰子一直寫著小朋友們所喜愛的作品。

「哎,平平常常。」

泰子臉上流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正在這時。中井夫人在一旁開了口:

「藤本先生,這回泰子要搬回來,和木戶奶奶住在一起,您看好嗎?」

藤本顯得有些吃驚,當他發現眾人都注視著自己,頓時血往上湧,臉潮紅起來:

「啊,啊,這……好,好……」

「好了好了!你並無權制止嘛!」

不知什麼時候,多美子來到了藤本身旁,她嬌豔地笑著:

「泰子小姐,好久不見了。身體好……」

「哎,謝謝。你也……」

泰子鼻樑上聚起皺紋,又露出那種妖精般的笑。

「夫人,請入我們這一夥吧。藤本先生,您也請……」

好管閒事的中井夫人想要在兩個妻子中間斡旋,至少她覺得自己應該盡力緩解一下眼前的緊張空氣。

「哎,好唯!」

多美子快活地應承:

「井出先生。請您也過來吧!我介紹您認識一下綠丘的名流們。」

井出仍舊叼著菸斗,不緊不慢地來到這邊,這位頗負盛名的作曲家竟拙笨得象頭公牛。

魯賓孫夫婦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似乎懸著的心放下了。這就平安無事了。想到這,老實厚道的魯賓孫放心地長出了一口氣。

可是,瑪卡麗特夫人卻不這樣想。因為誰被假冒姓名也會感到不快,所以她不能象丈夫那樣無所顧慮地放下心來。

何況她還知道他人所不知的,兩個女人圍繞藤本哲也的糾葛,這也成了她的精神負擔。因此,當幾個當事人湊到一起之後,她變得提心吊膽起來。對瑪卡麗特來說,如果泰子和多美子互相疏遠、冷淡,各在不同的組裡度過這一晚上,那該是多麼求之不得呀。

「怎麼了?瑪麗!」

看到妻子臉色不好看,魯賓孫來到她身邊,用本國語言小聲問道:

「你還在為河崎小姐和多美子夫人的事煩惱嗎?」

「不!沒什麼……」

瑪卡麗特無力地微笑著,把頭轉向丈夫

「不知為什麼,總覺得這屋子悶熱悶熱的……」

她皺著眉頭,確實是一副因悶熱頭痛的樣子。

客廳裡確實悶極了。因為擔心開窗吹進雨水弄溼客人們的衣物,所以只能關著。何況就是嚴嚴地關著窗戶,潮氣還是毫不留情地流進。進來的潮氣被三十人的體溫、呼吸烘得熱乎乎的,難怪瑪卡麗特夫人說頭疼了。

可是,作為丈夫的魯賓孫卻清楚,妻子難看的臉色絕不只是關窗的緣故。

「瑪麗」。

他體貼地輕輕拍著妻子的手。

「宴會就要結束了,河崎小姐和藤本夫人將微笑著互道再見,這樣也就沒什麼了。你看,一切不都很順利嘛!」

「是的。」

瑪麗也振作起自己的精神,朝著丈夫笑了笑。

可是,實際上並不見得一切都順利,這點很快就得到了證明。

夫妻倆剛說完話,在傑克-安永的提議之下,客人們跳起了舞,室內開始混亂起來。男人們烈酒下肚,說話都語無倫次,大吵大嚷。多美子、泰子雖然都有男客邀請跳舞,但兩個人卻都笑著拒絕了。

瑪卡麗特夫人擔心地把目光移向多美子和泰子,只見兩個人正友好地並排坐著吃軟冰糕,山本三郎和井出清一站在她倆旁邊,大家都興致勃勃地又說又笑。多美子的丈夫藤本皙也被中井夫人強拉硬拽,不情願地和她跳著舞,大家似乎為他倆不協調的舞姿笑著。瑪卡麗特夫人想什麼也不會發生了。日本人性格恬淡,心胸寬廣,大概對於離婚,再婚是不那麼拘泥的。兩個人不是正在友好地品嚐軟冰糕嗎!

可是,就在這時,瑪卡麗特夫人突然雙眉緊皺,幾乎就要驚叫起來,但考慮到今晚自己女主人的身分,總算強忍住了。可是那邊的泰子,卻失聲地尖叫了起來。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被引到了那裡,只見泰子臉若素縞,多美子倒在她的腳下,激烈的痙攣使身體蜷曲成一團……

須臾之間,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了整個客廳。在場的人都目瞪口呆地低頭看著多美子狂亂掙扎的樣子。

開始時,連金田一耕助也以為是歇斯底里發作。因為歇斯底里症嚴重時,有時會引起類似瘸瘸發作時的症狀。

也許多美子的丈夫藤本哲也也是這樣考慮的。

「多美子!多美子!你怎麼了?躺在這裡多不象話,怎麼不起來,快,快起來!」

他呆呆地站在多美子身邊,滿臉不高興地申斥著。也許是在他人面前故作姿態,那語氣絲毫體現不出對妻子應有的感情。

不知道多美子是否聽見了丈夫的話,愈加激烈地痙攣象波濤一樣搖動著她的全身,她緊緊地咬著牙關,齒縫裡淺出火炙般的呻吟聲。

「河崎!」

藤本虎視眈眈地望著已是路人的前妻:

「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你和多美子吵架了?」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泰子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一時間茫然地望著哲也,突然,她好象終於醒悟了似地

「沒,根本沒吵……我們倆正在一起吃著軟冰糕,可突然間多美子的冰糕掉到地下……」

可不是嗎,漆布地板上,軟冰糕正摔在那裡,散成一灘。

金田一耕助恍然大悟。這時,只見作曲家井出清一跪在地上,從容地抱起了多美子的上半身。

「阿美!阿美!你怎麼了?你平常從來都不這樣,請挺起精神來!」

金田一耕助看了一眼多羌子的臉,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多美子的臉已經變成青紫色,脖子無力地向一旁耷拉著,似乎已筋斷骨折。

「喂!對不起。」

金田一耕助撩起褲裙,跪在井出旁邊,用手捏住了多美子的鼻子。多美子憋得左右直伸,但終於張開了嘴。金田一耕助用手指往多美子喉嚨裡捅了捅,多美子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堆髒物。

「哪位……快,快叫醫生……」

金田一耕助一邊讓多美子一次又一次地吐著,一邊斷斷續續地高聲喊道。

金田一耕助話音未落,傑克-安永便飛也似地朝客廳門口奔去。

「喂!木下大夫的電話是一○六八號……」

木戶奶奶在後面提醒道。隨後她來剩金田一耕助身旁:

「這是吃什麼中毒了吧?」

「我想是的。總之,請先找件東西把這軟冰糕裝好放著。再是,得把這位夫人放到安靜的地方躺著……」

剛才已經嚇破膽的臺濱孫一直不知所措,聽到金田一耕助的話,才猛然想到自己是宴會的主人。他用英語和客廳的主人商量了一會兒說:

「金田一先生,請抬到這邊來……」

「喂!藤本君,幹嗎還待著!她不是你老婆嗎?你抬腳,我抱著頭。」

聽到是中毒之後,藤本哲也茫然若痴,呆如木雞,在朋友井出清一的申斥下,他才慌慌張張地抬起多美子的腳。

多美子軟如亂泥,好象死了似的。身體不時一抖一抖地抽搐著。藤本和井出抬著她,跟隨魯賓孫和客廳主人走出客廳。正在這時傑克-安永回來了。

「木下大夫說馬上就到。再是,金田一先生,我還順便給警察f丁了個電話。」

一聽到警察兩個字,人們中間又出現了新的不安。

「警察?」

中井夫人扯著嗓子叫了起來

「這麼說,是有人給藤本夫人下毒了。……就是說,是一起投毒事件。」

「不,不,夫人,咱可沒那麼說!」

傑克。安永戲譴地說:

「金田一耕助尤生的臉止不是寫著嗎?哈、哈、哈、哈。」

安永此時此刻的笑,恐怕難免被議論為有失莊重。金田一耕助把地上的軟冰糕和多美子的嘔吐物分別取樣放到了不同的容器裡。他的行動似乎在證明安永的判斷,愈加使人們感到恐怖。

河崎泰子經受住了眼前的考驗。她意識到客廳裡的人們都眼盯盯地看著自己,好象從自己身上尋找著什麼破綻,但她泰然自若,沒有露出慌亂與不安。

她呆呆地注視著多美子吐過的地方,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已經凝固,但她的臉仍象妖精一佯迷人。山本三郎走到她跟前,似乎想說什麼,但泰子默默地阻止住了他。

瑪卡麗特夫人擔心地從遠處望著泰子。

過了五分鐘左右,木下大夫趕到,瑪卡靦特夫人立刻帶著她去了患者躺著的地方,客廳裡又重新罩上令人窒息、的沉默。大家都以自己的想法考慮著事件的起因,但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講話。

瓢潑大雨仍然傾瀉不止,不時象機關槍似地拍拍地打著玻璃。關嚴門窗的房間裡此時更加悶熱,人們感到被勒住脖子似的憋悶。只有傑克-安永一個人還在悠閒自得地飲酒,

在婦女們的心中,他簡直不如一個三歲的孩子。

山本三郎又走到泰子跟前,告訴她坐到椅子上,木戶奶奶也小聲地催促著她。

可是泰子卻一言不發,只是使勁地搖著頭。似乎她覺得保待多美子倒下時自己的姿態,是眼下需要履行的義務。

金田一耕助意昧深長地注視著泰子的舉止神態。

幾乎使人感到過了一年,木下大夫臉色難看地來到了客廳。客廳的主人和魯賓孫夫婦也一起回來了,但藤本哲也和井出清一卻沒露面。

「木下大夫,怎麼樣?藤本夫人的病情……」

中井夫人一迭連聲地搶著問。

「聽說是哪位使她嘔吐過,這種處置很得當,看來沒有生命危險。」

「這麼說,還是毒物……」

「大概是吃了番木鱉礆……」

木下大夫似乎感到憋悶,鬆了鬆領帶:

「而且,據患者丈夫說,患者決不是自殺。這樣,就得請警察偵破了。」

「警察嗎,剛才已經打過電話了。啊,象似來了。」

此刻,泰子彷彿再也支援不住了。

「不好!」

山本三郎叫著,和木戶奶奶一起跑近泰子,泰子無力地歪倒在兩個人的胳膊上。

「不要緊,不要緊!奶奶,不用扶我……我只是想休息一會……」

事到如今,泰子仍然這麼堅持著,可見她是何等地堅強。

可是,那天夜裡警察的調查並無任何結果。

搜查主任為島田警部補(譯者注:警部補為日本警察宮階)。他又矮又胖。羅圈腿,臉圓得象十五的月亮,與金田一耕助是老相識。過去,金田一耕助曾經偵破過綠丘發生的兩起犯罪事件,那時,總是島田警部補和他一起行動。

島田警部補為金田一耕助發案時能在場感到特別高興。

島田聽耕助講完大致情況後,又開始向在場的人詢問情況。

做這種事情,島田是再合適不過的了。他的目光象羊一樣溫和,提問方式非常穩妥,一舉一動簡直使人感到他不象警察,而象大商店的老闆或經理一樣周到。當然,島田警部補今晚處事也格外小心,因為這裡聚集的都是綠丘的名流。

「啊,那麼軟冰糕是……」

對於島田警部補的提問,泰子低低地,但卻異常沉著地回答:

「多美子夫人讓她的丈大藤本先生去拿軟冰糕,於是藤本先生到那裡……到招待員那裡拿來了。藤本先生考慮得很周到。給我也拿了一份。接著我和多美子夫人井排坐到了沙發上……」

「請稍等一下。」

島田警部補插嘴說:

「軟冰糕是夫人……也就是被害者直接從藤本先生手中接過來的嗎?」

泰子有些吃驚地望了望警部補,蒼白的臉止突然漲得通紅:

「不!這,是我從藤本先生手中接過後遞給多美子夫人的。」

「啊,是這樣。接著呢?」

「我們倆個人正吃著,突然,多美子夫人手裡的軟冰糕掉到了地板止。我吃驚地扭頭一看。只見多美子夫人的臉令人恐怖的抽搐著。我剛想開口,只見她猛地從沙發k站起,接著就象砍斷的朽木一樣,咕咚一下栽倒了。……那以後的事情人家都知道,我好象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

「這麼說,過程是這樣的。藤本夫人請丈大拿過來兩份軟冰糕。你接過來之後遞給藤本夫人一份……可是。藤本先生為什麼不直接遞給夫人呢?」

「當時的位置正好是這樣的。藤本先生隔著桌子把冰糕遞了過來,因為我離得近……再是正好這時中井夫人邀請藤本先生跳舞,所以我就……」

泰子站起來,指著三人當時的位開說。

「那麼,當時三位旁邊是……」

「這……」

泰子歪著頭略加思索地說

「這張沙發上只有我和多美子夫人,木戶奶奶離這不遠,中井夫人站在藤本先生身後。再是山本老師正在旁邊和別人談話……」

因為泰子跟山本三郎學習英語,所以稱他為老師。

「那麼,藤本先生遞過來軟冰糕之後父做了什麼呢?」

「沒做什麼。他接連遞過兩份軟冰糕之後,便被中井夫人邀去跳舞了。」

「當藤本先生遞給你冰糕時,井出先生也在旁邊嗎?」

「摁。」

「請你原諒,冒昧地再問一下:聽說在一年以前你還和藤本先生一起生活?」

「摁。」

泰子鼻樑上聚起皺紋,臉上浮起一絲飄忽不定的笑:

「我被他拋棄了……」

說完之後,泰子輕輕地,但是迅速地問正關注著自己的瑪卡麗特夫人望了一眼。這使得金田一耕助心裡納悶:那目光中包含著什麼意思嗎?

可是,島田警部補卻毫無察覺……

「提這樣的問題實在失禮,我所以要這樣提問,原因不在於瞭解你們離開的原因,而是從你的口氣中感到,你似乎並不熟悉藤本先生的朋友井出先生……」

「摁。他是多美子夫人的朋友吧。據說是這樣的……」

「啊,原來是這樣。那麼你也吃了軟冰糕吧?」

「摁。」

「沒什麼異常感覺吧?」

「摁,現在感到身體蠻好……」

說著,泰子臉上又浮現出飄忽不定的微笑。

秦子覺察到警部補對有的問題故意不明確提出,她想,這可能是警部補覺得自己可憐。

可是,警部補終於涉及到了實質性問題:

「這樣就是說,只是藤本夫人吃的軟冰糕裡摻進了番木鱉礆,你認為這究竟是誰的所作所為呢?」

泰子又歪起她那妖精似的長脖子考慮著:

「這樣的事,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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