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部健三露出訝異的神色,看著西村鯰子的臉說:
「你是不是喜歡老頭子……你愛上他了嗎?」
「是、是的,我喜歡迦納醫生,也可能是愛上他了吧!因為他是那麼單純,像個孩子一般……啊!我真想死了算了!」
西村鯰子不顧一切地大哭起來。
建部健三的臉色有點蒼白,他倏地站起身來。
菊池陽介則拉著西村鯰子的手笑說:
「你是不是吃醋了?」
「什麼?」
「你在吃‘x夫人’的醋。事實上,你並沒有那麼愛迦納老頭,可是‘x夫人’這個神秘女子一齣現,說讓你覺得怪怪的,對不對?」
「我不知道啦!你們兩個都走開!」
「你已經變得有點歇斯底里了。」
正當建部健三和菊池陽介想走出去的時候,和西村鯰子演對手戲的尾原進來說:
「鯰子,來幫我綁繃帶吧!」
尾原穿著黑色緊身衣,打扮成惡魔的樣子。
雖說西村鯰子已經抱著大不了一死的決心,可是她在上舞臺表演前,還是親自替尾原綁上繃帶。
建部健三和菊池陽介留下他們兩人離開房間,從後臺來到觀眾席上。
當時建部健三怎麼也想不到,那竟然是他是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西村鯰子。
今天,麗人劇場的觀眾席上果然大爆滿。
這個世界是很殘酷的,西村鯰子早就知道在場的觀眾根本不是來看她跳舞,或是欣賞她美麗的裸體。
他們之所以蒞臨現場,無非想親眼目睹「幽靈男」的血腥殺人遊戲……
現場有很多男人都是抱著這種心態前來捧場的,而今天晚上,他們的希望就要實現了。
那天晚上,「美女與野獸」這場戲一開演,劇場內的氣氛就有點詭異。
舞臺上昏昧不明的燈光……漆黑的背景前面放著一個道具岩石……在斷斷續續的管絃樂伴奏聲中,岩石突然一分為二,由尾原所扮演的惡魔從裡面跳出來。
尾原的舞蹈基礎相當好,通常他會在西村鯰子出場之前,先來一段很長的獨舞。
可是今天晚上,他卻很快就從岩石裡面將西村鯰子拉出來。
「啊!她簡直喝得爛醉如泥。」
坐在觀眾席上的建部健三自言自語著。
只見倒在尾原懷裡的西村鯰子全身軟趴趴的,像是昏迷了一般。
那時候,大家都認為是西村鯰子狀況不佳,所以尾原才
無法先來一段獨舞。
接著,尾原抱著西村鯰子,開始一件一件地脫掉她的衣服。
毫無節奏感的動作,連管弦樂團都感到有點疑惑。
就在這時,觀眾席上突然傳出怒吼聲:
「開燈!燈光打亮一點!舞臺上有問題……」
那陣怒吼聲原來是等等力警官發出的,而坐在他旁邊的金田一耕助也露出緊張的神色。
美女與野獸
西村鯰子像沒有骨頭般癱軟在尾原懷裡,尾原的舞步則毫無節奏可言,任誰看了都會覺得舞臺上出狀況了。
滿心期待會有事情發生的觀眾正屏息以待,每個人都暗自揣想著血腥恐怖的事件是否已經發生了?
就在大家焦躁不安地看著這場怪異的戲劇時,等等力警官那一聲怒吼,霎時給全場帶來爆炸性的效果。
「哇啊!」
觀眾開始跟著喊叫,而且紛紛站起身來。
幕後工作人員急忙將全揚的燈光開啟,只見舞臺上……
黑衣惡魔終於脫光西村鯰子的衣服,在全場燈光亮起的同時,他左手抱著西村鯰子的裸體,右手舉起一把短劍,用力往西村鯰子的rx房插下去。
「啊!」
臺下的觀眾驚呼一聲,每個人的手心都直冒冷汗。
但是西村鯰子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依舊全身癱軟地被黑衣惡魔抱在手裡;奇怪的是,短劍插在她的rx房上,卻沒有流出一點血……
這時,整張臉都綁著繃帶的黑衣惡魔笑了,他對著鴉雀無聲的觀眾席嘲諷地深深一鞠躬,然後彎身躲進後面的岩石中。
等等力警官再度喊道:
「抓住那個男的,別讓他逃了!」
等等力警官一邊喊叫,一邊衝向舞臺。
金田一耕助也晃盪著他的褲裙緊跟在後。
緊接著,在舞臺兩側的工作人員紛紛衝了出來,建部健三與菊池陽介在觀眾席前面,比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官早一步衝上舞臺。
其餘觀眾全都安靜無聲地站著,像是凍僵的冰人一般,眼神呆滯地注視著舞臺。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爬上舞臺時,臺上已經有一大群人圍繞著白色裸體面面相覷。
等等力警官拔開前面的人群,看著躺在舞臺上的裸體女人,他驚訝地回頭看金川一耕助,而金田一耕助只是對他點點頭。
原來倒臥在舞臺上的並不是真的西村鯰子,而是與西村鯰子一模一樣的人形蠟像;也就是以西村鯰子為樣本,由人形模特兒製作名家——河野十吉所製作的人形蠟像。
人形蠟像胸前插著一把銳利短刀,看起來有點滑稽;但這時候沒有人有心情笑得出來,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個人形蠟像背後所代表的可怕意義。
「西村鯰子在哪裡?」
眼睛佈滿血絲的等等力警官怒吼道。
他這一聲怒吼讓在場眾人驚醒過來,建部健三和菊池陽介更是毫不遲疑地衝到岩石堆裡一探究竟。
「啊!有人倒在這裡!」
等等力警官、金田一耕助聞言,迅速跑了過去。
只見倒在岩石堆後面的是一個惡魔裝扮的男子,他的臉上也綁著白色繃帶。
「趕快拆開繃帶來看看!」
等等力警官一聲令下,年輕的演員們既緊張又害怕地解開男子臉上的繃帶,發現他正是和西村鯰子演對手戲的尾原。
尾原好象被下了迷藥,昏昏沉沉地睡著。
「可惡!剛才那人一定就是‘幽靈男’!」
建部健三氣憤地衝進舞臺後面,菊池陽介也跟著過去。
等等力警官本來也想跟過去,不料卻被金田一耕助拉回來。
「警官,我們先去出入口叫他們嚴加警戒。這裡有便衣在駐守吧?」
等等力警官點點頭,然後對著觀眾席喊一聲,立刻有好幾名便衣刑警衝出來。
等等力警官將幾位便衣刑警分成幾個小組進行部署工作;接著,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也進入岩石裡面。
這時,舞臺上的布幕已經放下來,麗人劇場的管理主任開口向觀眾說明情況——
「‘幽靈男’目前可能藏在劇場內部,因此在警方的調查告一段落之前,請各位少安毋躁。」
就因為管理主任不小心說出這些話,反而使現場觀眾的情緒更加慌亂不安。
在這些觀眾中,有人原本就一直期待這個緊張時刻,所以面對如此混亂的局面,自然感到既興奮又有趣。
但是,大部分的觀眾都害怕得想要儘快逃走。
雖然有警員前來支援、維持秩序,但是麗人劇場附近已經亂成一團,後臺的情況更嚴重。
脫衣舞娘們一聽到「幽靈男」可能潛伏在後臺,大夥都害怕得直髮抖。
自從上次發生「假火災事件」之後,麗人劇場的脫衣舞娘就變得很神經質,因此當她們面對眼前如此緊張的狀況時,更加不知所措地到處亂跑,嚴重影響到警方的調查工作。
所幸「美女與惡魔」開演到現在,都沒有人從後臺出去;而且,舞臺和觀眾席之間又有警方嚴密地監控著,因此他們相信「幽靈男」一定還藏在後臺的某處。另外,西村鯰子應該也在劇場內。
但是警方把後臺每個角落都找遍了,卻始終找不到「幽靈男」和西村鯰子的蹤影。
就在所有人陷入一片瘋狂、混亂中,時間又往前滑過十幾分鍾……
「不可能會這樣,他們一定躲在劇場的某個地方……一定有什麼地方漏掉了,大家再仔細搜尋一次。」
等等力警官氣得大喊之際,觀眾席上突然傳出一聲怪叫。
跳水女人
之後,根據那天坐在觀眾席上觀眾的敘述:
「當時的情況真有說不出的怪異,我們正緊張得要命之際,舞臺上的布幕突然拉開!平常開幕時都會有一些讓大家注意的記號,例如:劇場內會響鈴聲,或是樂隊開始演奏等等,如果是這樣的開幕倒還好,但是那時……」
就這樣,舞臺上的布幕在毫無預警的情形下陡然升起,全場觀眾都被嚇了一跳。
當時觀眾正熱烈地討論「幽靈男」的事情,甚至還有人在為西村鯰子的生死下賭注。
後來有人發現布幕被拉起,觀眾一個接一個地沉默下來,最後整個麗人劇場的觀眾席靜得連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所以觀眾都屏息注視著舞臺。
過了一段時間,舞臺上依舊沒有任何變化,背景跟先前一模一樣,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物出場。
這種情況大概就是劇本創作上所謂的「舞臺暫時虛空」吧?
可是不論手法多麼高明的導演,恐怕都沒辦法將這種「舞臺暫時虛空」的情況控制得這麼有效果。
有位觀眾事後回憶道:
當時的心境應該說是戰慄還是激動呢?總之,那種全身每一條神經都繃緊的感覺,我到現在仍記憶猶新。在場所有人宛如一潭死水般沉靜,大家屏氣凝神地注視著舞臺
頃刻間,舞臺上方緩緩落下數十顆大小不一、色彩各異的圓球,掛滿整座舞臺。
如果是麗人劇場的常客就會知道這是表演結束的時間,舞臺上所使用的水球道具。
由於「美女與野獸」的最後一幕是海底場景,而這些水球裡面將會有數名脫衣舞娘演出空中脫衣舞。
當時大家心裡都在嘀咕:難道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情,劇場仍要演完這場戲嗎?
可是現場沒有音樂伴奏,沒有脫衣舞娘……整個情況未免太奇怪了。
就在這一片靜默的氣氛中,各種顏色的水球突然在舞臺上散開,紛紛在固定位置靜止下來。
不久,舞臺正面略偏左邊的地方,又緩緩垂下一團黑黑的東西。
大家仔細一看,發現那正是在「美女與野獸」中上場的惡魔,他的臉上還綁著白色繃帶呢!
難道舞臺上的惡魔就是「幽靈男」嗎?
在一陣令人戰慄的沉默中,所有人都專注地看著舞臺。
惡魔在舞臺中央略偏上方處靜止不動,只見他上仰的身體掛在那裡,雙手在對上方招引著。
接著,一個全裸的女人順應他的指示,靜靜地從上面降下;赤裸的女人擺出跳水姿勢,伸展著勻稱的四肢。
突然間,一聲微弱的喊叫從觀眾席傳出。
一開始那聲喊叫很微弱,可是驚恐的感覺似乎會傳染,觀眾席上漸漸掀起一陣騷動,最後形成如海潮般的喧譁聲。
因為大家都看到剛才從天而降的跳水女人,她的胸口插著一把短劍……
就在大家尖聲喊叫的時候,突然啪地一聲,一道白色閃光閃過,像是有人在拍照……
跳水女人不知道是否因為受到輕微振動的波及,只見她的身體在空中搖晃兩、三下之後,原本插在她胸口的短劍突然喀噠一聲掉在舞臺上,胸口也開始流出紅色液體,滴滴答答地落在舞臺上……
「啊!」
全場觀眾都嚇得站起來,每個人的表情都相當驚恐、慌亂。
等等力警官在後臺聽到的,就是這時候的尖叫聲。
「他們在鬼叫什麼?」
等等力警官猛然回頭問道。
「警官!請快過來!西、西村鯰子……」
「找到西村鯰子了嗎?」
管理主任一時也沒辦法回答清楚,他全身顫抖得彷彿快虛脫了。
劇場內部到處都聽得見脫衣舞娘和觀眾們的慘叫聲,場面一片混亂。
「警官,我們快去看看,舞臺上好象出事了。」
金田一耕助說完,便大步地衝向舞臺。
當他來到舞臺邊,抬頭看了一眼之後,突然像被釘子釘住一般動彈不得。這時,就連大名鼎鼎的偵探——金田一耕助也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眼前正是「幽靈男」導演的大戲,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精彩地呈現出先前的預告。
(「跳水女人」……這恐怕是他早就想好的構圖吧!)
金田一耕助心裡升起一股厭惡感,對狡猾的「幽靈男」更加憤恨難消。
「快把布幕拉好,然後將那兩具屍體放下來!」
等等力警官的怒吼聲,簡直快把金田一耕助的耳膜震破了。
等等力警官的雙眼快冒出火來,他聲嘶力竭地指揮現場的工作人員。不過也多虧等等力警官震天價響的怒吼聲,使得現場觀眾從可怕的噩夢中解放出來。
「可惡!」
其中一名員工大喊出聲。
緊接著,有人拉起舞臺布幕,有人幫忙將懸在空中的「美女與惡魔」小心地放到舞臺上。
扮演「跳水女人」的果然是西村鯰子,此時她已經斷氣了。
西村鯰子剛才還在說:
「只要是看到自己死亡的時候,就表示自己真的快死了,而我……」
沒想到現在真的一語成讖。
那麼倒在舞臺上的黑衣惡魔是……那個男人已經沒有生命跡象,肌肉都開始僵硬了;可是他身上沒有任何外傷,看起來像是吃下毒藥致死。
難道「幽靈男」因為精彩地演出最後一幕,完成所有的任務後,才服藥自殺嗎?
「拆開繃帶……快點拆開他臉上的繃帶!」
等等力警官話一說完,一名便衣刑警立刻上前去拆開黑衣惡魔臉上的繃帶。
等等力警官屏息注視著便衣刑警將惡魔纏住眼睛、鼻子的繃帶拆下,等到所有繃帶都被拆開時,他頓時目瞪口呆、驚訝不已。
那是一張枯瘦、蒼白、憔悴的臉,臉頰消瘦得好象被刀子削過似的;一個沒有肉的鼻子、略微張開的嘴唇、尖銳的大齒……總而言之,那是一張令人看了相當不舒服的臉。
等等力警官原本以為他是迦納三作,沒想到……
他一臉錯愕地問道:
「這到底是誰?‘幽靈男’不是迦納醫生嗎?」
金田一耕助把手放在等等力警官的肩膀上說:
「警官,你看這個男人的左手小指……啊!菊池先生!」
菊池陽介不知何時來到他們身邊,金田一耕助回頭看著他說:
「也請你過來看一下,曾經綁架你的就是眼前這個男人嗎?」
「當時那個男人戴著一副很大的墨鏡,所以……根本沒辦法看清楚他的臉孔……不過那人的左手小指確實像這樣少了一半。」
菊池陽介斷斷續續他說完這些話,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然後擦拭著眼鏡。
等等力警官接著問:
「那麼他應該是吸血畫家——津村一彥?」
「我想應該是。」
「你是說,‘幽靈男’就是津村一彥嗎?」
金田一耕助搖搖頭說:
「警官,一個瘋子是不可能計劃出這麼精彩且精準的表演,津村一彥不過是‘幽靈男’的傀儡而已,‘幽靈男’利用完這個瘋子,怕他以後會帶給自己麻煩,所以才下手毒死他。」
「那麼‘幽靈男’……」
「另有其人!而且,他還潛伏在這個劇場裡面。」
金川一耕助一臉嚴肅他說。
這時,舞臺後面又開始騷動起來,有兩個像是工作人員的男人架著一個男人走來。
「警官、警官,這……這個男人倒在通往舞臺上面的樓梯下,他正要下樓梯,卻踩了個空跌倒了。」
在兩個男人的扶持下,那男人有如喝醉般搖晃著身軀,他就是建部健三。
「健三!你怎麼了?快醒醒!」
菊池陽介上前搖晃著他。
建部健三費力地抬起他的臉,神情一片茫然。看來他似乎想說話,卻總是說不出來。
剎那間,等等力警官瞪大雙眼,因為他看見建部健三的嘴裡只剩下三顆牙齒,上面有一顆門牙,下面只有兩顆門牙……
根據「共榮美術俱樂部」的負責人——廣田圭三所說,自稱「佐川幽靈男」的奇怪男子第一次到俱樂部的時候,他的嘴巴里就只有三顆牙齒,上面有一顆門牙,下面有兩顆……
自卑感作祟
麗人劇場那天晚上發生的血腥事件,隔天各大報的社會版都極盡所能地報導當晚的情況。
「幽靈男」終於實現他的預言,做了一場精彩的演出……
首先,從蠟像舞蹈開始,由黑衣惡魔帶著西村鯰子的人形蠟像在舞臺上表演。
接下來,西村鯰子的「跳水女人」,還有吸血畫家——津村一彥的出現……光是這些就足以讓人們談論三天三夜了。
如今又發現新東京日報社的記者——建部健三竟然是「幽靈男」……
建部健三拿掉假牙之後,重新和「共榮美術俱樂部」的負責人廣田圭三對質。
廠田圭三一臉恐懼地看著建部健三有如黑洞般怪異的嘴巴。
他膽怯他說著:
「是的,那時我看到‘幽靈男’的嘴巴確實跟這個一模一樣……上面一顆門牙,下面有兩顆……我根本不知道健三……不,我不知道這個人平常是裝假牙……」
廣田圭三擦拭著額頭的汗水,說話的聲音不停地顫抖,最後還哭了起來。
由於「幽靈男」的真面目太出人意料之外了,就連狡猾的廣田圭三也深受打擊,頓時變得有點歇斯底里。
警方重新調查建部健三的成長環境、人品和學歷,得知建部健三大學時代曾經參加話劇社,在校內曾是相當有名的演員。
他最擅長飾演老人,不但演技精湛,對裝扮技巧也有深入的研究。他像一般演員那樣,先用筆勾勒出皺紋,然後再利用石蠟、明膠、石膏等材料修飾,一般人看到喬裝後的他,大都認不出來。
建部健三擁有這麼高超的裝扮技巧,要創造出「幽靈男」這個角色簡直是輕而易舉。
警方也調查建部健三每天的行蹤,發現建部健三並不是壞心眼或本性惡劣的人,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男人。
不過作為一名新聞記者,建部健三卻相當無能。他在報社裡總是被人任意使喚,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被報社開除,完全是他老爸在背後給他撐腰。
雖然同事們都看不起他、輕視他,可是看在他老爸的份上,大夥並不會正面對他表露鄙視的態度;儘管如此,多數人還是對他敬而遠之。
建部健三對這種情況心裡有數,他受到報社同事的排擠,於是開始逃避同事們的活動,人也變得相當孤僻。
後來在各種因緣際會下,他接觸到了以「共榮美術俱樂部」為根據地的獵奇俱樂部,而且很從就被選為該俱樂部的一位幹部之一。
但是在獵奇俱樂部裡,其他會員同樣不尊重他,模特兒們對他的態度也相當輕浮。
這種不受任何人肯定、尊敬的自卑感不斷在他心中累積,漸漸轉化成一觸即發的危險情緒;就心理學上來說,這種長期壓抑的自卑感,終有一天會控制不住而爆發出來。
有位心理學者在報上評論說,建部健三因為本身的自卑感作祟,才會導演出「幽靈男」的血腥殺人遊戲。
換句話說,他不但希望受到別人肯定,又想對過去輕視自己的現實世界報復;當這種情緒越來越高漲、直到無法自拔的時候,就促使他做出兇暴、殘忍的罪行。
建部健三自從被逮捕以來,一直頑強不屈,始終保持沉默。
不管檢察官用什麼方式偵訊,他都堅稱自己沒有殺死任何人,說他絕對不是兇手。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肯透露。
大概因為內心過度苦惱、煩悶,他一天比一天憔悴,整個人看起來骨瘦如柴,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閃閃發亮。
再這麼下去,他有可能會發瘋。
有一天,建部健三被帶到檢查官面前,他一看到檢察官旁邊的金川一耕助,不禁瞪大雙眼。
金田一耕助笑著說:
「建部先生,請坐到這邊來,今天我想跟你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因此請求檢察官允許我到這裡來。」
建部健三皺了皺眉頭,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在椅子上。
金田一耕助不介意他的態度,依然笑著對他說:
「建部先生,你還記得我第一次接觸這個案子是在什麼時候嗎?是在伊豆的‘百花園’旅館。」
建部健三不發一語,金田一耕助笑了笑,毫不在意地說:
「當時我一直有預感‘百花園’旅館可能會出事,所以才化妝成服務生的模樣潛入旅館,那個樣子實在有點可笑,啊哈哈……不開玩笑了。不過,你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參與這件案子嗎?」
他還是緊閉雙唇。
「是因為有人委託我調查‘幽靈男’這件案子,我接受他的委託,因此才積極參與調查工作;而這位委託人……就是服務於新東京報社的建部達人先生,也就是你的父親。」
建部健三頓時睜大眼睛,一雙眼球好象快要跳出來,嘴唇也止不住地顫抖著。
這時,坐在一旁的檢察官也驚訝地回頭看著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對他們兩人點點頭說:
「是的,我的委託人就是你的父親。你父親一開始就知道出現在‘共榮美術俱樂部’的‘佐川幽靈男’就是你,我想,他是從牙齒這一點知道的。
不過,你父親也很清楚你不會殺人,他認為你只是想捏造一則獨家新聞,好讓那些平日認為你無能的同事們大吃一驚,因此你叫小林惠子到西荻窪的畫室裡,給她聞了安眠藥,然後裝進箱子裡面,送到聚樂旅館。
你這麼做的目的只是要拿它當獨家新聞,根本沒想到要殺害小林惠子,證據就在於你害怕小林惠子窒息,所以在箱子上弄一些呼吸孔。」
金田一耕助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可是有人無意間得知你的計劃,而且把你的計劃變成他血腥殺人計劃的一部分。以上我所說的都是你父親的看法,而我從頭到尾都贊同他的推論,所以我相信創造‘幽靈男’的人是你,但是以‘幽靈男’的身分行動、並做出許多殘酷殺人行徑的卻另有其人。」
建部健三聽完,嚴密的防線在瞬間瓦解,只見他癱軟在椅子上,然後趴在桌上放聲大哭。
金田一耕助則一臉同情地看著他。
心靈告白
心頭的結一旦解開,接下來的告白就沒那麼困難了。
建部健三低頭啜泣著。過了許久,他終於抬起爬滿淚痕的臉龐,娓娓道出事情的前因後果。
也許因為他還沒整理好情緒的關係,接下來這段談話有些支離破碎,筆者在這裡稍作整理,以方便各位讀者閱讀。
「事情從我偶然發現吸血畫家——津村一彥開始……我認識津村一彥,也聽人說過他有吸血的癖好;我曾經在西荻窪的畫室採訪他,也寫過一篇專題報導,不幸的是,那篇報導在津村夫人的奔走下被壓了下來。唉!我每次寫報導都會遭遇這種事情……」
建部健三的眼中浮現一抹悲哀的神色。
「我先不提自己是在哪裡發現津村一彥的,因為這件事說來話長,總之是在一個見不得人的地方就是了……當時那裡沒有人知道津村一彥是瘋子,因為他很少開口說話,外表雖然有點陰沉,但大致上和一般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後來我帶津村一彥到某個地方,將他軟禁起來,我這麼做當然是因為知道津村一彥有吸血的癖好,擔心讓這種瘋子到處跑會有危險。
除此之外,我最大的目的是想利用他寫一篇駭人聽聞的報導,我、我……我是個無能的新聞記者,是個不孝子,但是我真的很想寫一篇精彩報導爭回面子。」
建部健三吸了吸鼻子,稍微停頓一下之後,繼續說:
「津村一彥很乖、很聽話,所以應付他並不困難。然後,我一方面監禁他,另一方面又去西荻窪觀察狀況;當時津村一彥一家已經般離那裡回岡山去了,津村一彥則瞞著家人逃出來。其實……光是這些就足以寫一篇精彩的報導,當時如果我這麼做就好了……
但如果我是個能幹的社會版記者,寫的報導常常能順利地登在社會版上,我一定會馬上寫出來;只可惜我的名聲這麼差寫出來的報導從來沒有登在我們報社的版面上,不管我再怎麼寫,都會被主編退稿……也許我天生就笨……」
建部健三又吸了一口氣,接著說:
「不知不覺間,我的心中萌生一股野心,想把這個被我巧合碰上的題材渲染成一篇精彩報導,也就是說,我想炒熱這個事件,說起來,這是身為新聞記者最不恥的行為,不過那時候,我實在很渴看到自己寫的報導被刊登在報紙上……」
他懊惱地低下頭。
「當時萬事皆備,一個去向不明的吸血畫家……雖然他的吸血量不多,不過一個人有吸血的癖好總是教人害怕;另一個強烈吸引我的,是津村一彥位於西荻窪的畫室,那裡的氣氛讓人覺得好象隨時會發生悽慘的兇殺案……你想,一個失蹤的吸血畫家,還有那間詭異的畫室……如果能以這些為題材,報導一則駭人聽聞的新聞,那我就能揚眉吐氣,以前那些嘲笑我沒能力的人一定會對我刮目相看,這就是‘幽靈男’誕生的原始動機。」
建部健三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至於‘幽靈男’這個名字,是我從法國偵探小說《範特馬》裡面看到的。《範特馬》是幻影或幽靈的意思,我認為光是‘幽靈’太無趣了,所以就自己創造出‘幽靈男’這個名字……其他就像你知道,我在學生時代參加話劇社,因此對裝扮技巧相當有自信;我苦心鑽研‘幽靈男’的扮像,除了能騙過那些完全不認識我的人之外,甚至還可以欺騙熟識的人。」
金田一耕助點點頭,建部健三又繼續說:
「在我的計劃中,我假扮成‘幽靈男’的模樣出現在‘共榮美術俱樂部’,跟其中一位模特兒——小林惠子定下契約;另一方面又前往聚樂旅館和他們訂了第二天要使用的房間,等到惠子來到畫室時就嚇一嚇她,然後用麻醉藥讓她睡著,再裝進箱子裡送往聚樂旅館……
就象金田一耕助剛才所說,我因為怕惠子會窒息,所以在箱子上弄了一些洞,等一切都安排妥當後,我自己先跑去畫室,再去貨執行和聚樂旅館尋找,然後假裝無意間發現被裝在箱子裡的惠子,再由她親口說出‘幽靈男’會吸血的恐怖行為。
之後,我將這整個事件寫成獨家報導……剛開始,這個計劃都進行得很順利,只有惠子的弟弟——浩吉跟蹤在後面的情況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過,我順利地下藥讓他睡著了,因此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阻礙。
到了最後關頭,當我發現惠子意外被人殺死,陳屍在浴缸裡的時候……而且在那次之後,津村一彥也從我的視線範圍消失了,一直到我知道他好象被真正的兇手利用時……」
健三說到這裡再度哽咽起來,只見他一臉慘白地說:
「我被上天詛咒了!我被自己的計劃詛咒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有人說對著上天吐口水,口水就會落在自己身上……現在口水真的落在我自己身上了,而且是染著鮮血的口水……」
談話即將結束時,建部健三的眼神逐漸變得狂亂;等他說完話,整個人頓時像虛脫一般。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想了半晌,探出身子說:
「建部先生,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建部健三眼神呆滯地看著金田一耕助。
「你把小林惠子裝進箱子,從西荻窪的畫家送出去之後,一直到當天晚上跟迦納醫生一起前往聚樂館為止,這是一段很長的時間,難道你一點也不擔心被你裝進箱子的小林惠子嗎?更何況,小林惠子在被你們找到之前就已經被人從箱子里拉出來殺死了。」
「啊!關於這一點……」
建部健三的眼中閃現些許活潑的光彩。
「我原本打算在箱子到達聚樂旅館之後,再度以‘幽靈男’的裝扮前往旅館將惠子從箱子里拉出來,讓她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可是我根本沒辦法去……」
「為什麼?」
金田一耕助感到十分訝異。
「因為我把那間房間的鑰匙弄丟了。」
「鑰匙丟了?」
金田一耕助瞪大眼睛問道:
「你知道是在哪裡弄丟的嗎?」
建部健三遲疑地回答:
「我後來想想,可能是去聚樂旅館訂好房間回來的時候吧!因為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我有點得意忘形,便在聖堂旁邊的暗巷裡面準備嚇一個女人,結果那女人尖叫一聲逃跑了。
那時,後面突然跑來一個男人對我喊了一聲,然後抓住我的手,可是當那個人看到我的臉之後,也嚇得立刻逃開了。
可是,我覺得他的手似乎有伸進我的口袋裡面,旅館房間的鑰匙可能就是在那時候被偷走的吧!所以,我懷疑那個男人會不會是從聚樂旅館就開始跟蹤我呢?」
金田一耕助興奮地吹起一聲口哨說:
「今天真是謝謝你……」
他很有禮貌地鞠躬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