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他彷彿成了劇中的角色,那雙紫色的眼睛漫不經心、冷漠無情地一掃,正好對上他的目光。然後那雙眼睛的擁有者慢慢地開啟了她手中的《郵報》。
「有什麼新聞?」政治家問道,深深地呷了一口杯中的水。
「不要問我,」姑娘回答道,頭也不抬,「我發現了比新聞更有趣的東西。你知道嗎,英國報紙開設幽默專欄!只是它們不叫幽默專欄,而叫作‘私人啟示’,而且是那樣的啟示!」她將身子探過桌子。「聽這一條:‘最親愛的:給我親愛的人以溫情的祝願。從現在到永遠只與你相伴。‘我眼中最美的人兒只有你……’」
中年男子不自在地打量著韋斯特。「別唸了!」他懇求著,「我聽著不那麼入耳。」
「動人!」姑娘叫道,「哦,不過……還算不錯。而且坦誠得太痛快了。‘你的名字那樣動聽悅耳。我愛你勝過……’」
「我們今天去看什麼?」父親很快地打斷了她。
「我們要去倫敦市,看看教堂。薩克雷曾住過那裡……還有奧利弗·戈德史密斯……」
「好的……就去教堂。」
「然後再去倫敦塔。那裡充滿最為浪漫的味道。尤其是流血塔,那些可憐的小王子就是在那裡被殺害的。你不覺得刺激嗎?」
「如果你說刺激,我就覺得刺激。」
「你真好!我保證回到得克薩斯時告訴人們你對君臣之輩們絲毫不感興趣——如果你只是表示一點興趣的話。否則我將散佈一個可怕的訊息說,喬治走過時你脫帽致意。」
政治家笑了。韋斯特覺得他是毫無道理地衝自己笑。
侍者回來了,端上了葡萄柚和韋斯特叫的草莓。姑娘沒有再向韋斯特這邊看,放下報紙開始用早餐。但是,韋斯特卻盯著姑娘看,就像他通常那樣大膽。韋斯特帶著一種愛國者的自豪對自己說:「在歐洲呆了六個月,我看到的最美的人兒卻來自祖國!」
二十分鐘後,當他不情願地起身離座時,他的兩位同胞仍坐在桌旁,討論著當天的計劃。姑娘安排,男人同意,這種情況通常都是如此。
韋斯特朝姑娘瞥了最後一眼,然後走了出去,踏上乾草市場那熱烘烘的馬路。
他慢慢地走回到自己的寓所。那裡有工作等待他去幹。但是,他沒有去工作,而坐在書房的陽臺上,凝視著院子;他選擇這套公寓的主要原因就是因為有這所院子。這裡地處市中心,卻有點像把鄉村景色搬了過來——在英格蘭最令人心滿意足的莫過於有一所修剪整齊、乾淨漂亮、蔥蔥綠綠的院子。院牆上高高地爬滿了常青藤,窄窄的小路在盛開著鮮花的花壇中穿過,正對著他的窗戶是一扇極少開啟。極富浪漫情調的門。當他坐在那裡凝視著下面的時候,他彷彿看見卡爾頓飯店的那位姑娘就在下面。此時她坐在粗木條凳上,忽兒又俯身觀賞豔麗奪目的花朵,忽兒又站在門前,門開啟了,城市的一股熱浪猛然湧了進來。
當他「看著」她站在她絕不可能走進的花園,當他沮喪地想到他可能不會再見到她了……一個念頭浮現於腦海。
起初,他覺得這念頭荒唐可笑,十分離譜,不再去異想天開。用一個已經用濫了的恰當的詞來講,她是一位小姐,而他是一位假想中的紳士。他們的身份不會讓他們有這類事情。如果他經不起這種誘惑,她會感到震驚和憤怒,而且一個只有千分之一可能的機會會從他身旁溜掉——某天在某處與她相見的機會。
尤其是,特別是,她也覺得廣告欄很有趣——還算不錯。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對浪漫情調的喜愛。她是人,喜歡尋開心找樂趣——特別是她心中有一種青春的快樂。
荒唐!韋斯特走進房間,在地板上來回走動著。這個念頭太荒唐了。不過——他笑了起來,它充滿著令人神往的可能性。可恨的是,他必須將這念頭永遠拋棄,坐下來幹那乏味的工作!
永遠拋棄?那麼好吧……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星期六早上,韋斯特沒有到卡爾頓飯店吃早飯。但是,那位姑娘卻來到這裡用早餐。她和父親坐下之後,她的父親說道:
「我看到你買了《每日郵報》。」
「當然!」她回答說,「我不能沒有它。葡萄柚——對的。」
她開始讀報。一會兒她臉紅了,放下了報紙。
「怎麼回事?」得克薩斯的政治家問道。
「今天」,她一臉嚴肅地回答道,「你去不列顛博物館。那兒對你來說已經是久違了。」
老人嘆了口氣。幸運的是他沒有要求看《郵報》。假如他要看的話,那麼在私人啟示欄目的中前段,他會憤怒地——也許只是迷惑不解地——讀到:
卡爾頓早餐廳:星期五上午九點。那位喜歡葡萄柚而不喜歡草莓的小姐是否允許那位吃了兩盤草莓的青年男子一吐真言:找不到一位互為知己的朋友他夜不能寐,他們能否相會,在一起共享此欄目之樂?
這位喜歡草莓的青年男子真是幸運,他勇氣不足,這天早上沒有出現在卡爾頓飯店!要是出現的話,看到那位吃葡萄柚的小姐的漂亮臉蛋兒上的表情他會六神無主,那是一臉的嚴肅和冷酷。其實,假如他真是被嚇得失魂落魄,那麼他可能立即就離開餐廳,這樣他就看不到小姐的臉上即刻又浮現出頑皮的微笑——看不到她迅速地又拿起報紙,帶著這種微笑一直把這個欄目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