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的。」
約翰·昆西從他身邊跑過,跑往鮑克負責的船艙,但在半路上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此人身穿綠色的寬大長外套,頭戴一頂破舊的綠帽子,這頂帽子,約翰·昆西曾在瓦胡島鄉村俱樂部的高爾夫球場上見過。高個子順著臺階向最高的甲板走去。約翰·昆西尾隨著,發現寬大的長綠外套在一間豪華的船艙前消失了,他便跟了過去,推開了船艙門。背對著他的那個人突然迴轉過身,約翰·昆西大叫了一聲:
「唉呀,是詹尼森先生!」接著又趕忙問了一句,「你想乘船遠航嗎?」
詹尼森狠狠瞪了他一眼。
「是的。」
「得了吧。」約翰·昆西直截了當地說,「你得跟我一起上岸。」
「真的嗎?你有什麼權力?」
「不管什麼權力不權力,我得逮捕你。就這樣。」小夥子咧嘴嘲笑著。
詹尼森一陣冷笑,那笑的後面隱藏著仇恨。約翰·昆西面對此人,內心也充滿了仇恨,儘管平時他很溫柔,也很有修養。他想起了丹·溫特斯利普就死在他的小屋裡;想起了在他們登陸的那個早晨,是詹尼森和你們一起走下跳板的,當時巴巴拉在沉重的打擊下,步履蹣跚,是詹尼森展開雙臂抱住了她;想起了樹叢中射來的槍彈;想起了在那間紅房子裡紅髮人痛打他的情景。看來,他又要進行戰鬥了,否則別無他路。「泰勒總統號」船的汽笛在尖聲地鳴叫著。
「你趕快從這兒滾出去!」詹尼森咬牙切齒地說,「我跟你到跳板上去——」
但當意識到此計劃對其極其不利時,他便停了下來,右手迅速伸向口袋。約翰·昆西被激怒了。他隨手抓起一個盛滿水的瓶子向他頭部扔去。詹尼森閃開了。瓶子將一扇窗戶擊碎,玻璃破碎的鏗鏘聲在夜空中迴響,但無人前來。約翰·昆西看到詹尼森向他跳了過來,手裡還握著發亮的東西,便向旁邊一閃,然後猛地向詹尼森背後撲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緊緊抓住詹尼森那隻握槍的右手。雙方相持了好一會兒,詹尼森才開始慢慢站起身,使勁兒要抽出握槍的手。約翰·昆西咬緊了牙關,緊握不放。但他遠不及比紅髮水手還厲害得多的對手,想到這點,厭惡的情緒油然而生。
詹尼森已站了起來,右手幾乎抽出來了。約翰·昆西不知道下一步情況會怎樣。詹尼森決不會輕易放過他,讓他回到岸上去,這一點早在兩人交手之時就已經明確了:悶悶的一聲槍響之後,到了夜裡,當船航行到太平洋——約翰·昆西想到了波士頓,想到了他母親,想到了卡洛塔正等著他的歸來。於是他使足了最後一口氣,不顧一切地拼命緊握住對方的手。
突然,在破碎的窗戶前露出了一張慈祥、乳白色的面孔。一隻握著槍的胳膊從參差不齊的視窗中伸了進來。
「放下武器,詹尼森先生!」查理下著命令,「否則,我就向你開槍了。」
詹尼森的槍應聲落了地。約翰·昆西蹣跚地向後退了幾步,靠在了船艙壁上。正在這千鈞一髮之時,艙門開了,哈利特進來了,後邊跟著斯潘塞偵探。
「溫特斯利普,你好。你在這兒幹什麼?」探長問。他把一張報紙塞進了綠外套的口袋裡。
「詹尼森,跟我們走吧。」他下著命令。
約翰·昆西一瘸一拐地從艙裡跟了出來。在門外,陳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一起走到跳板頂端。哈利特停住了。
「等等赫普沃思吧。」他建議。
約翰·昆西把手搭在陳的肩膀上。
「查理,怎麼感謝你呢?你救了我的命。」
陳深鞠一躬,說:
「我自己那高興勁兒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多年來,我曾在這兒、在那兒救過人的命,但在此之前,還從未救過從小受過波士頓教育、頗有教養的人的命。這是在我金光燦燦的史冊上永遠值得懷念的令人愉快的事。」
赫普沃思過來了。
「好吧,」他說,「船長已同意推遲一小時開船,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警察局。」
下跳板時,陳對約翰·昆西說:
「憑心而論,我很佩服你的膽量。看得很清楚,你是精力充沛、信心百倍地去對付詹尼森,但還是打不過他。最終還是他佔了上風。為什麼呢?因為他有一雙相當發達的手腕。」
「他是赫赫有名的衝浪板運動員,是吧?」約翰·昆西問。
陳深切地望著他。
「你很聰明。十年前,哈里·詹尼森曾獲夏威夷游泳冠軍。我是從過期的檀香山報刊的體育欄目中獲悉的。可近來他不經常露面了。進一步深查,才知道這並不是從他殺了丹·溫特斯利普那天夜裡才開始的。」
走過碼頭,他們來到街上。赫普沃思、詹尼森和三位警察上了哈利特的車。探長轉身對約翰·昆西說:
「你也進來嗎,溫特斯利普先生?」
「我自己有車。」小夥子解釋道,「我跟在你們後面。」
跑車並沒有發揮出其最佳水平。約翰·昆西比警察後到了足足五分鐘。他注意到丹·溫特斯利普的那輛大轎車就停放在外邊的街道上。
在哈利特屋裡,他發現探長和陳正和另一人談話。仔細端詳了一番那個人後,他才認出是薩拉戴恩先生,因為這位掉了牙的小個子現在看起來比約翰·昆西想像得要年輕得多。
「啊,溫特斯利普先生。」哈利特說著便轉向了薩拉戴恩,「聽我說,拉里,由於你,我和這位朋友之間產生了不小的麻煩。他控告我企圖包庇你,但願你能寬宏大量,予以諒解。」
薩拉戴恩微微一笑,說:
「啊,沒關係。我在這兒的工作也快結束了。當然,溫特斯利普先生會對我跟他講的內容保密的,是吧?」
「當然。」約翰·昆西答道。他注意到薩拉戴恩說話時口齒清楚多了,於是,又補了一句:
「我想,你找到自己的牙了。」
「可不是嗎,我在大衣箱裡找到的。是我抵達懷基基灘那天放在那兒的。」薩拉戴恩作著解釋,「二十年前,我的牙在一場足球賽中被踢掉了。那時,我的心都要碎了。但工作中,這顆掉了的牙幫了我不少忙。一個人整天與水和橋樑打交道,這種工作被人嘲笑和奚落。沒有人會聯想到他會跟一些至關緊要的事情有關。他可以盡情地。毫無顧忌地在海濱徘徊。溫特斯利普先生,我是財政部派遣的一名特史,到這兒來破獲一起鴉片走私團伙案。當然我也不叫薩拉戴恩。」
「哦,」約翰·昆西恍然大悟,「我終於明白了。」
「很高興你明白了。」哈利特說,「不知道你是否熟悉我們這兒走私犯們的活動特點:在東部,他們將毒品裝在一艘不定期的貨船上——比如說‘瑪麗·斯·阿利桑號’船,當船行駛到距懷基基灘還有一段距離時,便臨時拼湊一些小木箋,然後將成聽成聽的毒品裝上去。假如此時恰逢一隊小船途經此地,比如,出海的打魚船,那麼,他們就會撿起木箋,同時也就把毒品帶上了岸。然後,毒品被帶到市中心,藏在開往夫勒斯諾的輪船上——通常都是些往返於此地和內陸的區間船,因內陸對此監察不嚴,又碰巧‘泰勒總統號’船上的軍需官又是販賣毒品的捐客,因此今晚我們搜查了他的船艙,發現那裡裝滿了毒品。」
「‘泰勒總統號’船上的軍需官,」約翰·昆西又重複了一遍,「他是迪克·卡奧拉的朋友呀。」
「是的。我正要說迪克呢。他在這兒一直負責搭救船隻,案發的當晚他外出履行公事。薩拉戴恩看到他了。在給我的那張紙條中他寫明瞭這一點,這就是我為什麼釋放迪克的原因。」
「我應向你道歉。」約翰·昆西內疚地說。
「噢,這沒什麼。」哈利特又詼諧地說,「拉里也同樣在這兒得到一些更高階的毒品,比如,他還發現詹尼森是這個團伙的律師,他為團伙中任何一名被抓獲的被帶到政府官員面前受審的罪犯進行辯護。當然,這本與丹·溫特斯利普的被害毫無相干——除非溫特斯利普已掌握了他的情況。他不同意詹尼森和她女兒結婚的原因之一,大概也就在於此吧。」
薩拉戴恩站了起來,說:
「鑑於軍需官還牽扯有其他案子的指控,我把他移交給你,當然你也可以處理詹尼森。我要說的就這些。我得走了。」
「明天見,拉里。」哈利特回答。
薩拉戴恩走了。探長轉向約翰·昆西說:
「喂,聽我說,我的朋友,今天晚上至關重要。我不知道你剛才在詹尼森船艙裡幹了些什麼,不過,要是你認定了他就是殺人兇犯的話,那麼你就是好樣的。」
「我就是這麼認為的。」約翰·昆西告訴他,「順便問一句,你見到我姑姑了嗎?她掌握一些相當有趣的資訊。」
「我見過她了。」哈利特答道,「她現在正跟檢察官談話呢。順便說一句,格林正等著我們。咱們走吧。」
他們來到檢察官辦公室。格林很機敏也很熱切。速記員就坐在他身旁。米納瓦小姐坐在辦公桌旁邊。
「溫特斯利普先生,你好。」他招呼著,「現在你覺得我們的警察怎麼樣?挺棒的,是不是?挺棒的。坐下吧。」
當約翰·昆西、哈利特和陳各自落座後,他瞥了一眼桌上的一堆檔案,說:「不妨跟你們交個底:這個案子弄得我頭昏腦漲,我跟哈里·詹尼森是好朋友。昨天我還跟他一起在俱樂部裡共進午餐。對他的審訊,我不打算採用與對待普通罪犯一樣的方法。」
約翰·昆西從椅子上半欠起了身。
「別激動。」格林笑了笑,繼續說,「詹尼森何去何從,主要取決於他的態度:或友好合作,或負隅頑抗。我的意思是假如他能馬上認罪,能力本地區節省一筆費用,縮短馬拉松式的審判過程的話,我願這麼做。一會兒他就來了,我決心自始至終全力以赴。看起來這麼做有點愚,其實不然。因為我握有王牌,我掌握所有的證據。他跟大家一樣,很快就會明白的。」
房門開了。斯潘塞把詹尼森引進了屋,隨後又退了出去。被告站在那兒,一副妄自尊大,目中無人、蔑視一切的神態。這位熱帶地區的海盜,海灣的金髮碧眼的巨人,毫無懼色。
「詹尼森,你好。」格林開始發話了,「我深感遺憾。」
「你應該如此。」詹尼森毫不客氣地說,「你在愚弄你自己。不管怎麼說,你剛才那一派該死的胡言是什麼意思?」
「坐下!」檢察官指著桌子對面的一把椅子厲聲喝斥著。他用手轉動著桌上臺燈的方位,以便燈光能完全照亮對面人的臉。
「燈光給你添麻煩了吧,哈里?」他問。
「怎麼會呢?」詹尼森回答。
「太好了。」格林冷笑著說,「想必哈利特探長在船上已向你出示過逮捕證了吧。你見到了嗎?」
「見到了。」
檢察官將身子斜探過桌子,說:
「殺人犯,詹尼森!」
詹尼森不動聲色地反問:「我剛才已說過了,這純粹是胡說八道。我為什麼要殺人?」
「啊,殺人動機,」格林回答,「你說得對,我們應從動機開始。你希望辯護律師出席嗎?」
詹尼森搖搖頭,說:
「我想我本人就是律師,足以戳穿你那愚蠢的把戲。」
「很好。」格林對速記員說,「記下來。」
速記員點了點頭。檢察官轉向米納瓦小姐說:「溫特斯利普小姐,還是你先開始吧。」
米納瓦小姐向前傾了傾身子,不慌不忙地說:
「我曾跟你說過,丹·溫特斯利普先生在海灘的房子,她女兒提出要賣掉。今晚吃飯後,一位紳士前來看房——他是一位著名律師,名叫黑利。黑利先生在看房時提到一件事:在丹·溫特斯利普被害的前一週,他在街上碰到了丹,還說我堂兄告訴他不久丹就要立份新遺囑。但丹並沒說新遺囑是什麼內容,也沒前去實施立新遺囑的計劃。」
「喔,是這樣。」格林說,「可詹尼森先生不是你堂兄的律師嗎?」
「是的。」
「一般情況下,倘若他要寫份新遺囑,不會再去找個陌生人吧?」
「一般不會的,除非他有某種恰當的理由。」
「一點不錯。除非,比如說,遺囑會跟哈里·詹尼森本人有關。」
「我抗議!」詹尼森嚷道,「這不過是一種猜測。」
「的確。」格林緊接著說,「但我們現在不是在法庭上,若有可能,我們不妨推測一下。溫特斯利普小姐,假如遺囑與詹尼森有關的話,你設想一下會是哪方面的?」
「我用不著設想。」米納瓦小姐乾脆地回答道,「我知道。」
「啊,那太好了。你知道,請講吧。」
「今晚來這兒之前,我和我侄女談了話。她承認其父知道她和詹尼森在談戀愛,並表示強烈反對。他甚至說過這種話:如果她一意孤行非要與他結婚,那麼他就取消她的繼承權。」
「那麼丹·溫特斯利普要立的新遺囑可能會是:一旦她女兒嫁給詹尼森,那麼其後果則是她分文也繼承不了其父的財產。」
「毫無疑問會是這樣的。」米納瓦小姐肯定地說。
「詹尼森,剛才你提到了動機問題。」格林說,「我認為這個動機就足夠了。人人都知道你是見錢不要命的人。你想娶溫特斯利普的女兒——島上一位最富有的姑娘,但她父親卻從中作梗,認為你既不能娶她也不能得到其錢財。可是,你又不是那種身無分文就能結婚的人,於是便下定決心要一箭雙鵰:既要得到巴巴拉·溫特斯利普,又要得到她父親的財產。這樣就只有一個人擋住了你的去路——丹·溫特斯利普。那個星期一晚上你碰巧出現在他走廊上的原因也就在於此吧。」
「等等。」詹尼森抗議道,「我沒在他走廊上,我在‘泰勒總統號’船上。大家都知道那艘船上的乘客是第二天上午九點才登陸的。」
「我正要說這件事。」格林告訴他,「剛才——順便問一句,現在幾點了?」
詹尼森從口袋裡拿出一塊帶有長鏈的懷錶。
「九點一刻。」
「嗯,對。你經常帶的是這塊表嗎?」
「是的。」
「戴過手錶嗎?」
詹尼森躊躇了一會兒。
「偶爾戴。」
「只是偶爾戴?」檢察官站起身,繞過桌子,說,「請讓我看看你的左手腕。」
詹尼森伸出胳膊。胳膊被陽光曬得黝黑,但腕子上卻留下了戴手錶的白色輪廓以及錶帶環繞腕子的痕跡。
格林冷笑道:「的確,你是戴過手錶——而且從你手腕的情況來看,你是經常戴。」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件小東西,舉到詹尼森面前。
「可能是這塊表吧?」
詹尼森無動於衷地凝視著。
「以前見過嗎?」格林問,「沒見過?那好,我們無論如何也得戴上試試。」說罷便把表戴在詹尼森的手腕上,並扣緊。「我不得不注意到,哈里。」他繼續說,「這塊表和你腕子上的白色輪廓正好相符,而且錶帶扣的鹿齒尖也很自然地而且絲毫不差地落到錶帶的破損最厲害的孔眼上。」
「這能說明什麼呢?」詹尼森問。
「嗯,也許是巧合,不過,你的腕子大得出奇。那是因為你進行衝浪運動,還是游泳呢?有關這個問題我待會兒再說。」他轉向米納瓦小姐,說:「請你過來一下,溫特斯利普小姐。」
米納瓦小姐過來了。當她走到檢察官身邊時,他突然彎身關掉了桌子上的燈。頓時屋內漆黑一片,只有射進窗戶的一線微光。
米納瓦小姐感覺到有一團暗淡的東西,一個表面發白的圓圈,心中很納悶兒。屋內緊張得毫無聲息。檢察官緩慢地把這件東西舉到她眼前。啊,是手錶,一塊戴在男人手腕上的表——帶有夜光錶盤,數字2幾乎失去痕跡。
「看看這個,然後告訴我,」是檢察官的聲音,「以前見過嗎?」
「見過。」她肯定地回答。
「在哪兒見的?」
「在丹·溫特斯利普的客廳的背陰處。就是案發的那天夜裡——六月十三日午夜。」
格林的臉上閃著光。
「謝謝,溫特斯利普小姐。」他退到桌子後面按了一下按鈕。
「我想,你是通過某種特殊標記來辨認這塊表的吧?」
「是的。數字2特別模糊。」
斯潘塞出現在門口待命。
「把西班牙人帶進來。」格林吩咐著。
「就到這兒吧,溫特斯利普小姐。」
卡布拉走了進來。見到詹尼森,他兩眼露出了驚恐的目光。
一看到檢察官點頭示意,陳就摘下了手錶,遞給西班牙人。
「你知道這塊表嗎,喬斯?」格林發問。
「我——我——知道。」年輕人結結巴巴地回答。
「別害怕。」格林鼓勵著,「沒有人要傷害你。我要你把今天下午所說的再重複一遍。你沒有固定的工作,只是給詹尼森先生辦些機密差遣的事兒,是不是?」
「是的。」
「那好,你的工作該結束了,你也能說清楚了。七月二日,也就是星期三上午,你去詹尼森先生的辦公室,他給你這塊表讓你拿出去修一下。因表出了毛病,停了。你把表拿到一家大的珠寶店,對吧?以後都發生什麼事了?」
「店裡人說表壞得挺厲害,修理費要比買塊新表還貴。回來後我跟詹尼森先生如實說了,他大聲笑了,說這表就作為禮物送給我了。」
「一點不錯。」格林指了指桌上的檔案,繼續問,「星期四下午晚些時候,也就是七月三日,你把表賣了。賣給誰了?」
「賣給老何了。他是曼努阿凱街上的一位中國珠寶商。星期六晚上,大概是六點,詹尼森先生給我家打電話。他當時非常激動,要我不管花多少錢都必須把那塊表買回來。我急忙趕到老何的珠寶店,結果表已賣了,賣給了一位不認識的日本人。晚上,我見到了詹尼森先生,他非常生氣,把我臭罵了一頓,讓我一定把表找到。我一直在到處尋找,但至今沒有下落。」
格林轉向詹尼森,說:
「哈里,你對自己的表稍有疏忽。你自以為自己所幹的事相當保險,萬元一失。剛才你說案發時你不在場,那麼在案發後的那個早晨,當哈利特在溫特斯利普住宅的走廊上向你詳細述說要調查的線索時,他忘說了曾有人見到過這塊表,於是你就產生了一種錯覺,存有僥倖心理。當然,這是我們工作中值得慶幸的一件事。但到了星期六晚上,你忽然意識到了自己處境的危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無從得知。」
「我知道。」約翰·昆西插了話。
「什麼?快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格林催促著。
「星期六下午,」約翰·昆西告訴他,「我跟詹尼森先生一起打高爾夫球。回城的路上,我們談起了此案的一些線索。碰巧,我提到了這塊表。現在我才明白他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他原計劃在海灘與我們共進晚餐,但又臨時讓我在他辦公樓前稍停一會兒。他說有幾封信要簽字。我就在下邊等他。肯定就在那時,他給這位年輕人打的電話,讓他設法找到這塊表。」
「你所說的很重要。」格林興奮地予以肯定。「詹尼森,有關表的事就到此為止。是你戴的這塊表,我很吃驚。大概你很清楚,把握好時間,對你來說至關重要。而且你說得對,表不可能馬上被海水腐蝕的。」
「你究竟在說些什麼?」詹尼森要求著。
格林又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鈕,斯潘塞馬上就來了。
「把這位西班牙人帶下去。」檢察官指示著,「再把赫普沃思和軍需官帶進來。」說罷又轉向詹尼森。
「我要讓你看看,我在說什麼。元月十三日夜裡,你在‘泰勒總統號’船上,是名乘客。這艘船要到黎明時才能停靠在航道入口處附近,是不是?」
「是的。」
「直到次日清晨,這艘船上都沒有乘客登陸嗎?」
「這你可以去調查。」
「很好。」
「泰勒總統號」船上的二副進來了,後邊是一位高大粗壯的水手。約翰·昆西認出了他就是該船的軍需官。他饒有興致地注意到此人右手上的那枚戒指,回想起在舊金山小閣樓上的那場遭遇。
「赫普沃思先生,」檢察官開口了,「元月十三日午夜時分,由於你們那艘船到達港口太晚,不能停靠碼頭,於是你們在距懷基基灘不遠的地方便拋了錨。在這種情況下,誰應在甲板上?——你說吧,從午夜開始。」
「二副在。」赫普襖思告訴他,「在這種情況下,我本人得在,還有軍需官。」
「前一天晚上放下舷梯了嗎?」
「放下了。按照慣例,那天晚上放下舷梯了。」
「誰負責看守?」
「軍需官。」
「噢,是的,元月十三日夜裡你負責值班,那麼,你注意到了有什麼反常現象嗎?」
赫普沃思點了點頭。
「注意到了。我看到軍需官像是喝得醉熏熏的。三點我發現他在舷梯附近打盹兒,就把他喚醒。當我檢查完拋錨的情況返回時——大概四點半,是黎明拂曉前,他已爛醉。我把他弄回船艙。當然第二天一清早我就把他告了。」
「你還注意到其他反常的現象嗎?」
「沒有了,先生。」赫普沃思答道。
「非常感謝。現在該你了。」格林轉向軍需官問道,「六月十三日夜裡你值班時喝醉了。在哪兒喝醉的?」
軍需官躊躇著。
「不管你說什麼,在說之前,我願提點忠告。你要說實話。現在你已經相當被動了。我不是在作什麼承諾,倘若你老老實實交待出來,那麼在其他問題上會對你有好處的。如若說謊,那麼你只會罪上加罪。」
「我不說謊。」軍需官承諾道。
「那好。你從哪兒弄的酒?」
軍需官向詹尼森點點頭。
「他給我的。」
「他給你的,是嗎?告訴我怎麼回事。」
「午夜剛過,我在甲板上碰到了他——我們都在幹推銷。以前我們就已認識,我和他——」
「你們倆都在販毒,這我已知道了。你在甲板上碰到他——」
「是的。他問我‘你今夜在放哨,是不是?’我說是的。然後他塞給我一瓶酒說,‘這會幫你熬過這段時間的!我不會喝酒。’其實酒也幫不了我什麼,我只是呷了一口,但威士忌裡有東西,這點我敢肯定,因為整個頭都暈暈乎乎,什麼都不知道了。待醒來時,我已在自己的船艙裡,聽到了被傳訊的壞訊息。」
「那酒瓶呢?」
「在去見船長的路上,我隨手把它扔到船外了,因我不想讓別人發現。」
「元月十三日夜裡,你看見什麼了?——什麼特別的事了?」
「我看見很多,先生——可因為醉了,你就什麼也聽不到了。」
「好吧。」檢察官轉向詹尼森。
「喂,哈里,你把他弄醉的,是不是?為什麼?因為你打算上岸,對吧?因為你知道從岸上返回時是他在舷梯那兒值班,你不想讓他看見。所以你在威士忌裡放了東西——」
「純粹是猜測。」詹尼森沉著地插著話,「我作為一名律師,對你一向很尊重。但現在一切都白費了。假如這就是你所提供的最有分量的材料的話——」
「可這並不是最有分量的。」格林反駁道。他又按了一下按鈕。
「哈里,只要你稍等,我還有更絕的材料。」
他又轉向了赫普沃思,問:
「你們船上有位招待叫鮑克吧?」
約翰·昆西感到詹尼森僵硬了。
「他近來怎麼樣了?」
「唉,他在香港喝得爛醉。」赫普沃思回答,「當然是因為錢。」
「什麼錢?」
「事情是這樣的:兩個星期前,我們這艘船最近一次駛離檀香山港口向東方遠航時,我正呆在事務長辦公室。當船正駛過戴蒙德角時,鮑克進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又厚又大的信封,要求寄存在事務長的保險櫃裡。他說信封裡裝有許多錢。可事務長不親自過過目就不予負責,所以鮑克只好把信封裡的東西全都倒出來——共有十張一百美元的鈔票。事務長點完了數又重新包了包,然後放進保險櫃。他後來告訴我,到了香港,鮑克從中取走了兩張。」
「像鮑克這種人,他從哪兒弄到那麼多錢的?」
「我想像不出。他說自己在檀香山做成了一筆生意。可是——唉,我們都知道鮑克的為人。」
門開了。顯然,斯潘塞猜到了此時該輪到誰出場了,因為他把鮑克推了進來。這位「泰勒總統號」船上的招待滿身溼漉漉的,又是泥又是水,模糊不清。
「你好,鮑克。」檢察官說,「現在清醒了,是不是?」
「的確如此。」鮑克回答,「他們已讓我往返了一趟舊金山。我能——能坐下嗎?」
「當然。」格林微微一笑,說,「今天下午你醉意未消時,在卡拉卡納汽車租賃站外邊曾給威利·陳講了一個故事。後來,今晚黃昏時,你又把這故事講給了我和探長聽。現在,我讓你再說一遍。」
鮑克瞅了詹尼森一眼,然後迅速轉移了視線,他向檢察官保證說:「我隨時都靜候吩咐。」
「你是‘泰勒總統號’船上的一名招待。」格林說,「你們船最近一次從內陸駛向夏威夷時,詹尼森先生佔用了你們一間屋子——九十七號房間。他獨自一人在裡邊,是吧?」
「他自己包了一間。聽說為了這點特權,他付了額外費用。不過這種事兒,旅遊中常發生。」
「九十七號房間在主甲板上,離舷梯不遠,對吧?」
「是的,不遠。」
「元月十三日夜裡,在距懷基基灘不遠處,你們就拋了錨,以後都發生什麼事了?」
鮑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金絲眼鏡,儼如一副即將做餐後演說的姿態。
「那天夜裡,夜已很深,我起來了。溫特斯利普先生借給我幾本書——其中一本,我很感興趣,於是想早點看完以便早晨登陸時還給他。大概午夜過後將近兩點,我才把書看完。屋裡很悶,我便到甲板上涼快涼快。」
「走到舷梯不遠處,你就停下了,是不是?」
「是的,先生,我站住了。」
「你看見軍需官了嗎?」
「看見了。他在甲板的椅子上睡著了。我走過去斜靠在欄杆上,舷梯就在我下面。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突然發現有人從水裡鑽了出來,他雙手抓住梯子最下面的一階。我急忙退了回來,站到暗處。
「很快,這個人就沿著舷梯爬上了甲板。他光著腳,穿一身黑——黑衣服、黑褲子。我一直監視著他,他走過去彎腰看了看軍需官,然後朝我這個方向走來,要下甲板。他用腳尖點地,但即便如此,我都沒意識到這裡會有什麼問題。
「我從暗處站了出來,說:‘詹尼森先生,夜裡游泳不錯吧。’剛說完便馬上意識到自己犯了社交錯誤。他一躍便到了我跟前,兩隻手掐住了我的喉嚨,我想這下完了。」
「他全身溼漉漉的,是嗎?」格林問。
「都溼透了,甲板上還留有水跡。」
「你注意到他手上戴著表嗎?」
「是啊,可我的確不是太在意,因那時我主要考慮如何才能從他手中逃脫。我讓他住手,否則就要喊了。‘喂,聽我說!’他說,‘我想跟你談筆生意,到我艙裡去吧。’
「可我不願意跟他在船艙裡秘密會談,於是就說等早起後我再找他。直到我答應不跟任何人講這件事之後,他才讓我離開。睡覺時,我還迷惑不解。
「第二天早上,我去他艙裡。他精神飽滿、面色紅潤,滿臉堆笑。要不是前一天晚上我狂抽暴飲一通,就會想到自己決不應該去幹這種事情。進屋時,我還在嘀咕,也許我能撈上一百美元。但他一開口的那一瞬間,我就意識到這筆錢有多重要了。他說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在前一天晚上游泳的事。到底該跟他要多少錢呢?嘿,我鼓足勇氣說了個一萬美元。當他答應可以給我這筆錢時,我差點暈了過去。」
鮑克轉向約翰·昆西,說:
「我不知道你會怎麼看我,我也不知道蒂姆會如何想。但我並不是天生的無賴。我是因為對幹招待工作簡直煩透了。我曾在報上的一角為自己刊登過求職廣告,但直到那時也投人來聘我。有一點,你們必須記住,那時我並不知道有謀殺一事。後來聽說了,嚇得我都喘不上來氣。這次不知道他們會如何處置我。」
他又轉向格林,說:
「我都說完了。」
「我已向你承諾過你不會受到什麼株連的。」檢察官開導說,「我決不食言。接著往下說。你同意接收這一萬美元了?」
「是的。那天十二點我到了他的辦公室。條件之一是我得一直呆在‘泰勒總統號’船上,直到船返回舊金山。從那以後,我再也不能公開露面了。不過這也正合我意。詹尼森把我介紹給了卡布拉,說是讓他陪我一起度過餘下的時光。他的確也是這麼做的。我到了船上,他就遞給我一個信封,裡邊裝有一千美元。」
「這次回來,我要和卡布拉一起打發日子,待我再次遠航時便可得到九千美元。今天早上輪船停泊時,我還看到了西班牙人在碼頭上,可到我登陸的那一瞬間,他又不見了,我卻碰到了這位威利·陳。我們逍遙自在了一天。他們在這兒所賣的雜醇油使我信口開河。但我並不遺憾。當然,現在美夢已成泡影。我這一輩子就得老老實實呆在甲板上了。其實岸上也沒什麼。所有的酒吧都在室內,而海洋生活更能讓人視野開闊,同時還能呼吸新鮮空氣。我說過,對自己所說的一點也不感到遺憾。我可以再次勇敢地面對世人,而且告訴他們到——」
他瞅了一眼米納瓦小姐,說:
「女士,我也說不出準確的地點。」
格林站起來,說:
「喂,詹尼森。我掌握的情況就這些,已經都告訴你了。但我希望你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如何才能為自己保守秘密。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條是你可在法庭受審,去表白自己無罪,不過,這對你來說意味著長時間地蒙受恥辱的折磨;另一條是,現在就在這兒認罪,以請求法庭對你的寬恕。假如你明智的話——我認為你是明智的——應選擇後一條路。」
詹尼森沉默不語,甚至連檢察官都沒看一眼。
「這個主意不錯,」格林繼續說,「我一定說話算數。但有一件事我一直琢磨不透——是你一時衝動還是事先早已謀劃好了的?近來,你往返內陸頻繁——是在等待時機嗎?不管怎麼樣,機會還是來了,不是嗎?機會終於來了——像你這樣一位游泳高手,簡直就不費吹灰之力:你可以不用舷梯便可離開輪船;你也可以在‘泰勒總統號’船航行時就越過船邊,落入水中。你入水時的動作既迅速又輕巧。在水裡你先潛游一段距離,以防萬一被甲板上的人看見,然後再輕輕鬆鬆地長距離游到岸邊。的確,你游到了懷基基灘的岸上。不遠處便是丹·溫特斯利普的住宅,他正在走廊上酣睡。沒想到,這位丹·溫特斯利普成了你和你想要的東西之間的絆腳石。小小爭鬥之後,你便猛然抽出刀子。詹尼森,還是你自己說下去吧。你也別裝傻充愣了。現在對你來說是最好的時機,把握時機才有出路,還是全都交待出來吧。」
詹尼森站起身,眼裡閃著光。
「我要先看著你下地獄。」
「很好,倘若你真那麼認為的話。」
格林說罷轉過身與哈利特低聲細語。詹尼森與查理在桌子的同一邊。陳拿出一枝鉛筆,一不小心鉛筆掉在地上,他便彎腰去撿。
約翰·昆西看到了裝在陳屁股口袋裡的手槍,槍柄從他的大衣下邊露了出來。此時,詹尼森一個箭步躥上前抓住了手槍。約翰·昆西大喊了一聲並向前靠了靠,但格林很快抓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顯然,陳查理對此像是一無所知。
詹尼森把槍放在自己的前額上,扣動了扳機。咔嗒一聲尖響——一切都完了。槍從他手上掉了下來。
「果然不出所料!」格林大聲說,「這就是我的宣告,而且不用說一個字。我已親眼目睹了,詹尼森——他們在座的也都看見了——你忍受不了恥辱——你這種地位的人——你就想自殺——用一支空手槍。」
檢察官一字一板地說著,然後走過去,拍了拍陳的肩膀:
「查理,這主意太棒了。」他又轉向大夥兒,「是陳想出來的。」隨後又轉向詹尼森,補充了一句,「哈里,東方人的腦袋,精明之至,對吧。」
但詹尼森早已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用雙手捂住了臉。
「對不起。」格林溫和地啟發著,「不過,我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或許你現在該說了吧。」
詹尼森緩慢地抬起頭,臉上那副對抗和蔑視的神態早已消失了,只留下成堆蒼老的皺紋。
「也許我會說的。」他嘶啞地回答。
四
人們陸續從屋內魚貫而出,只留下了詹尼森、格林和速記員。
下午,陳找到約翰·昆西。
「你可以身穿豔麗的服裝凱旋而歸啦!不過有件事我一直琢磨不出來。你和我們同時得出一致的結論,能做到這一步實屬不易。你肯定經過一番深思,而後進行了質的飛躍。」
約翰·昆西大笑起來。
「的確如此。今天晚上我才實現了這個飛躍。首先,有人提到能擊長球的職業高爾夫球手,此人手腕粗大。我立刻聯想到詹尼森,想到他那了不起的擊球技術。人們還告訴我腕子粗大意味著精通水性。後來又有人——一位年輕人——說起了有位游泳冠軍曾經在懷基基灘不遠處離開了航船。於是我第一次與那件事聯絡起來。當時我很激動,認為鮑克可以證實我的聯想。所以,我急忙登上‘泰勒總統號’船去找他,碰巧看到詹尼森正要乘船遠航,從而進一步證實了我的推測。固此我就尾隨著他。」
「真是勇敢之舉。」陳讚許道。
「不過,你想想,查理,當時我手頭沒有一點證據,僅憑猜測,你才掌握全部證據呢。」
「這個案子,證據是必不可少的。」陳答道。
「有件事我也琢磨不透,查理。記得那次在圖書館,你可比我早得多掌握他的情況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咧嘴一笑,解釋道:
「記得頭一個晚上咱們悠閒地坐在全美餐廳時,我就跟你說過中國人就像電影攝像機那樣敏感,他們對一個眼神、一聲笑、一個手勢,甚至發出咔嗒聲的某件東西都不放過。鮑克進來後轉了一圈,說話時滿嘴散發著刺鼻的酒味兒。他說了一句:‘我能給自己做主,是不是?’當時我腦子裡咔嗒一聲:他自己不能為自己做主。於是,我便尾隨他到了碼頭,看到西班牙人給了他一個信封。為此,我困惑了好幾天。當時只知道卡布拉和詹尼森關係密切。後來,又陸續發現了一些線索,但時機都不成熟。在圖書館,我看到了關於詹尼森是最佳游泳運動員的報道。以後便是手錶的線索,直至破案。」
米納瓦小姐向門口走來。
「我能有幸陪你到你停車的地方嗎?」陳問。
屋外,約翰·昆西告訴司機獨自開著大轎車返回懷基基灘。
「你坐我的車吧,」他跟姑姑說,「我得跟你談談。」
她轉向查理興奮地說:
「祝賀你。你很有頭腦。他們也是這麼認為的。」
他深施一禮,謙虛地說:
「你這麼恭維我,我覺得臉上燒得火辣辣的。分手之際,我心情沉重。衷心祝願你——無論是白雪皚皚、寒風刺骨的冬天,還是烈日炎炎、風平浪靜的夏天——對你來說,都是繁花似錦的春天。」
「太好了,謝謝。」她說。
約翰·昆西握住他的手,說:
「查理,認識你是我的福分。」
「你又要返回內陸了。」陳感慨萬分,「雖然洶湧的海水在我們之間憤然流動,但你那鮮花盛開般的友誼我將永記心中。」
約翰·昆西上了車。陳又興奮地補充了一句:
「分手只是暫時的。我對旅遊仍然情有獨鍾。盼望有朝一日能去你家拜訪,緊握你那雙強勁有力的手。」
約翰·昆西將車啟動,迅速開走了。只留下陳查理站在路邊,如同一尊大佛。
「可憐的巴巴拉!」米納瓦小姐不久便開始了話題,「我害怕把這訊息當面告訴她。其實,這對她來說已不是什麼新聞了。她曾跟我講過,自從登陸以來,她就意識到她和詹尼森之間的關係不正常。但無論如何她也想不到是詹尼森殺了她父親,只是確信他陷入了此案。她打算明天跟布拉德把賬結清,後天就離開這兒,也許她再也不回來了。我勸她可以回波士頓多呆一段時間。在那兒你會看見她的。」
約翰·昆西搖搖頭,「不,不會的。我不會在那兒見到她的。不過謝謝你提醒了我。我必須立刻去電報局。」
從電報局裡出來,再次回到車裡時,他高興地笑了。
「在舊金山,」他作著解釋,「羅傑曾罵我是清教徒的倖存者。他跟我講了一連串我從未經歷過的驚險的事情。唉,這下可好,大多險事我都遇上了。我打電報也就是告訴他這一切,同時還告訴他,我要跟他一起幹。」
「還是好好考慮考慮吧,」她告誡道,「舊金山不是波士頓,我覺得那兒的文化水準很低,你會感到孤獨的。」
「噢,不,不會的。有人會限我在一起的。至少我希望她會的。」
「是阿加莎嗎?」
「不,不是阿加莎。對她來說,那兒的文化水準太低。她已解除我們的婚約了。」
「那麼是巴巴拉?」
「也不是。」
「有時我想——」
「你認為巴巴拉攆走詹尼森是因為我的緣故吧。詹尼森也是這麼想的,現在一切都清楚了。那就是他設法恐嚇我離開檀香山,而嚇不走時,又唆使毒販子打我的原因。其實,我和巴巴拉並沒戀愛,現在,我們都明白了她為什麼解除婚約了。」
「既不是阿加莎又不是巴巴拉,」米納瓦小姐重複著,「那會是誰呀?」
「你還沒見過她呢。睡覺之前,你會碰上這難得的機會。她是我在島上,甚至是世界上最中意的姑娘了。她是吉姆·伊根的女兒,是你聽說過的赫赫有名的南太平洋沿海的流浪者。」
米納瓦小姐又皺了皺眉,擔心地說:「約翰·昆西,這樣做太冒險了。她跟我們門不當戶不對呀。」
「不是的,現在情況有了可喜的變化。她是你老朋友的侄女——知道了吧?」
「知道了。」米納瓦小姐輕聲地說。
「他是你八十年代時最親密的朋友。你跟我說過什麼來著?假若時機一旦來臨——」
「希望你會幸福的。」他姑姑說,「給你母親寫信時,別忘了提一下英國海軍上將科普艦長,好可憐的格雷斯!那將是她破滅之後的全部希望所在。」
「什麼破滅?」
「她對你全部希望的破滅。」
「哪裡的話!媽媽她會理解的,因她知道我是個遊蕩的溫特斯利普,既然我們遊蕩就索性遊蕩吧。」
他們發現梅納德太太跟幾位上了歲數的客人正坐在她的客廳裡,海邊不時傳來年輕人的歡笑聲。
「喂,我的孩子,」老婦人喊道,「看來你連一個晚上都離不開你那些警察朋友了。我拿你實在沒辦法。」
約翰·昆西朗聲大笑。
「現在我完事了。順便問一句,卡洛塔·伊根——她在——」
「她們全在室外。」女主人答道,「剛才她們進來吃了點晚飯,順便說一句,廚房裡還有三明治和——」
「沒時間吃三明治了。」約翰·昆西迫不及待地打斷說,「非常感謝。當然,我還會來看你的。」
他急忙衝到沙灘上。黃槿樹下的一群年輕人告訴他卡洛塔·伊根在最遠的浮標上。她會獨自一人嗎?嗨,不會的,還有那位海軍上尉——
他急忙趕往水邊,內心對這位海軍軍官有點厭煩。但考慮到海軍上尉為他所做的一切,又覺得自己不該對他採取這種態度。可這是人之常情,而且約翰·昆西終於變成一位男子漢了。
他當即站到水邊,儘管游泳衣還放在更衣室裡,但他想都沒想就脫掉鞋,將大衣扔到一旁,跳進了激浪。此刻,遊蕩著的溫特斯利普全身熱血沸騰,熱帶地區的海水已無力冷卻他那一腔熱血。
沒錯。卡洛塔·伊根和布思上尉果然都在浮標上。約翰·昆西從他們身邊爬了上去。
「啊,我回來了。」他宣佈。
「你真的回來了,」上尉說,「而且,全身都溼透了。」
他們坐在那兒。信風越過千里溫暖水面向他們迎面吹來。
南十字星座就懸掛在地平線上空,沿岸偶爾出現的燈光在閃爍。戴蒙德角上的黃色亮光不停地眨著眼。多麼迷人的夜景啊!但只有一事不盡人意,就是擁擠了點。於是,約翰·昆西靈機一動。
「我剛才入水時,」他說,「聽見你在說我的跳水動作,難道你不喜歡?」
「太臭了。」上尉和藹地說。
「那麼你肯定能示範一下我到底錯在哪兒啦?」
「當然,假如你讓我做的話。」
「沒的說。」約翰·昆西肯定地說,「我的座右銘是每天都學點東西。」
布思上尉走到跳板盡頭,邊示範邊解說:
「首先,膝蓋要併攏——就像這樣。」
「明白了。」約翰·昆西領悟地說。
「隨後雙臂緊貼兩耳舉起來。我覺得貼得越緊越好。
「然後將身體彎曲到腿貼近胸部,就像大折刀一樣。」
上尉說罷便像大折刀一樣將身子彎曲,躍入水中。與此同時,約翰·昆西抓住了姑娘的手。
「聽我說!我一分鐘都等不了了。我要告訴你,我愛你。」
「你瘋了!」她大聲說。
「自那天在渡口見到你以來,我一直在為此而發瘋。」
「可你那些人呢?」
「還管什麼我那些人,就是我和你。也就是說,如果你愛我,我們就在舊金山生活。」
「唉呀,我——」
「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倒快說呀!那位人類潛水艇正在我們下面遊呢。你愛我,是不是?你嫁給我嗎?」
「是的。」
他一把將她摟到懷裡,熱烈地親吻著。只有遊蕩著的溫特斯利普才能這麼親吻。那些足不出家門的人們總在暗地裡妒忌他們的這種才能。突然,姑娘掙脫開,氣喘吁吁地喊:
「約翰尼!」
一口唾沫吐在旁邊。布思上尉爬上了浮標,全身溼漉漉的。他口喘粗氣,問:
「什麼事?」
約翰·昆西咯咯一笑,得意地回答:
「她在跟我說話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