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可以肯定,我認識邁登。三年前我在莊園裡見過他,那傢伙塊頭很大,臉膛紅通通的,細細的灰白的頭髮——我不會認錯的。他站在那兒手裡拿著槍,正對著窗戶。我急忙後退幾步,正在這時,你剛才提到的那個桑恩闖進房來。‘你都幹了些什麼?’他說。‘我幹了什麼?我把他殺死了。’‘你這個傻瓜,’桑恩說,‘沒必要殺他。’邁登把槍一扔,‘為什麼?’他問,‘我過去怕他。’桑恩譏諷地哼了一聲,‘你一直很怕他,你這個膽小鬼。那次在紐約——’邁登看了他一眼,‘閉嘴,’他說,‘閉嘴,別再提了!我怕他,所以我殺了他。現在還是想想我們下一步該做什麼吧。’」老勘探家停頓片刻,注視著面前睜大雙眼的聽眾。「好了,」他接著說,「還有這位小姐——我全都告訴你們了,那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與我無關,我可不想上法庭。我對自己說,‘溜到黑夜裡去吧,這麼多年來,黑夜才是你忠誠的老朋友。快點兒走開,讓別人去操心吧。’我跑到穀倉拿起背包,正要往外走,迎面看見一輛汽車開進院子。我爬過籬笆蹓躂到大道上。我想我終於安全脫身了。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可我是清白的,我沒有隱瞞任何事,我說的全是實話,請幫幫我吧。」
鮑勃·伊登站起身在沙子上來回踱步。「對活著的人來講,」他說,「這是件相當嚴肅的事。」
「你真這樣想嗎?」老人問。
「我是這樣想的。邁登是誰,你難道不知道嗎?他可是美國響噹噹的人物……」
「是這樣,那又怎樣?你永遠不會讓他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的,他會通過某種方式逃脫罪責,如自衛——」
「哦,不,不會的,除非你隻字不說。現在你必須跟我回埃爾多拉多去——」
「等等,等等,」徹利打斷他,「我不想去那種地方——亂糟糟的城市。除非是萬不得已,實在需要,否則我是不會去的。我該講的都講過了,什麼時候讓我再講一遍,我都會講的。我不打算回埃爾多拉多——打住吧,孩子。」
「可是,聽我說——」
「你先聽我說。你還了解什麼情況?你知道躺在床邊地板上的那個人是誰嗎?你們找到他的屍體了嗎?」
「不,還都不清楚,可是——」
「我想也是,你們的工作才剛剛開始,要是沒有其他證據,光用我的話來對付邁登又有什麼用呢?你還需要進一步深入下去。」
「嗯,也許你說的對。」
「當然。我幫了你一個忙——現在該你來幫我了。帶著從我這兒得到的訊息回去吧,如果可以的話別把我牽涉進去。如果不行——嗯,你會找到我的。我在松針鎮附近大概停留一週,去那兒會會我的一位老朋友斯力姆·瓊斯,他是波特·瓊斯房地產公司的,你可以在那兒找到我。我提的建議還算公平吧。您說呢,小姐?」
姑娘微笑著表示同意,「就我來講很公平。」
「按霍勒的觀點來講就難說了,」伊登說,「但不管怎樣您已經夠寬宏大量的了,我不想眼睜睜地看著您在都市裡喘不過氣來——雖然我很難相信您和我談論的是同一個埃爾多拉多,徹利先生。我們該和朋友說再見了,我會採納您的建議的——把您給我們講的故事帶回去——這對我們很有啟發。而且,如果可能的話,我會盡量不讓您牽涉進來。」
老人吃力地站起來。「等等,」他說,「你是個白人,這是不會錯的。我並不是為了救邁登——但如果需要,我會站到法庭上的。另外,我告訴過你,也許用不著我去指證,你就可以把這件事擺平。」
「我們得走了,」伊登說著大笑起來,「徹利先生,我才不管那些繁文縟禮怎麼說呢,但我想說,我很高興見到您。」
「我也一樣,」徹利答道,「就像是偶爾和一位忠實的聽眾聊聊天,而且還有機會親眼目睹一位迷人的女郎——哦,你看,我並不需要戴眼鏡嗎!」
兩人與老人道別後上路了,荒涼的沙漠中只有那位老人還孤零零地站在車廂旁。他倆騎著馬走了很久,誰也沒說一句話。
最後,伊登說:「小姐,你都聽到了?」
「當然,但是我總覺得這件事令人難以置信。」
「如果我再回過頭來告訴你一些事,也許你就不會覺得難以置信了。現在你終於捲到邁登莊園的特大神秘案中來了,而且我沒有理由不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那就快說吧!」
「好吧。我到這兒來是因為和匹·傑·邁登有些生意上的事要辦理。這件事用不著多說,沒什麼特別的。我到莊園後的頭天晚上——」接著,他從黑夜中傳來鸚鵡的尖叫聲開始,把莊園裡發生的一件件神秘的事情都一一講述出來。「現在你都清楚了。很顯然在路易死之前莊園裡就已經有人被殺了。是誰呢?我們現在還不知道。被誰殺的?今天我們總算有了答案。」
「真是難以置信。」
「怎麼,你不相信徹利說的話嗎?」
「哦——這些在沙漠中流浪的老人有時讓人琢磨不透。就說他的眼睛吧,瑞得蘭的醫生,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是不管怎樣,我認為徹利說的是實話。和邁登相處幾天後我覺得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這個人很執拗,如果有人擋著他的路——那麼,晚安!有個可憐的傢伙曾經礙過他的事——但時間不長。他是誰?我們必須要弄清楚。」
「我們?」
「是的,現在你也捲進來了,不管你願意不願意反正是牽涉進來了。」
「我想我不會不願意的。」波拉·溫德爾說。
他們把疲憊不堪的馬匹送回七棕櫚鎮的馬廄,在當地的一家飯館草草吃了頓晚飯,然後搭上開往埃爾多拉多的火車。他們走下火車時,發現查理和威爾·霍利正在那兒等著他們呢。
「嗨,」編輯打著招呼,「咦,波拉,你好,你們去哪兒了?伊登,阿康來了,邁登派他到這兒來接你。」
「你們好。」伊登興高采烈地說,「在阿康和我回莊園之前,大家都先回歷史悠久、聞名遐邇的《埃爾多拉多時報》報社吧,我有些事要向大家通報。」
他們抵達報社後紛紛走進房間,只有阿康一臉的不情願。伊登把門關上面對著大家。「好了,先生們,」他說道,「雲開霧散了。我終於搞到了一些確切的情報。在我陳述之前,溫德爾小姐,請允許我介紹一下阿康,我們有時按古老的風俗這樣稱呼他。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這位先生是檀香山警察局的陳查理警官。機會難得,不是什麼人都能見到他的。」
陳深鞠一躬。「很高興認識您,警官先生。」姑娘說著從她喜愛的打字機桌旁的座位上站起來。
「別用那種眼光看我,查理。」伊登笑著說,「我的心都快碎了。對溫德爾小姐我們可以絕對信任。而且,今後你也不會把她趕走的,因為她對這件案子瞭解的情況比你知道的還多,正如他們在舞臺上說的那樣——你們難道——不想坐下來談談嗎?」
陳和威爾·霍利茫然不解地找椅子坐下。「今天早上我說過我想做些輕鬆的事,」伊登繼續說道,「我已經做到了。至於我的工作嗎,查理,去巴爾斯托毫無目的的旅行完全是有目的的。溫德爾小姐和我轉而在沙漠上騎馬前行,並且遇到了那個蓄著黑鬍子的小矮個兒——我們的沙漠之鼠,並採訪了他。」
「孩子,你現在開始談正事了。」霍利喊了一句。
陳的眼睛一亮。
「查理,我要告訴全世界,中國人確實是有心靈感應的,」伊登說著,「你是對的。在我們抵達邁登莊園之前,有人在那兒搞了一起小小的謀殺案,而且我知道是誰幹的。」
「桑恩!」霍利說。
「跟桑恩無關,他哪兒會使槍啊。不,先生們,兇手是那個大人物——邁登先生,偉大的匹·傑·邁登先生。上週三晚上邁登在他的莊園裡殺死了一個人,大家又可以說說這位百萬富翁的閒話了。」
「鬼話!」
「你說這是鬼話,那麼你聽好嘍。」伊登把徹利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陳和霍利聽他講著,大為驚異,誰也沒出聲。
陳等他全部講完後問道:「那麼這位老勘探者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知道,查理。」伊登回答,「這是我的錯,我放他走的。他正在路上——去遠方的路上。我知道他要去哪兒,我們需要他的時候可以抓到他,但我們現在得先處理些其他的事情。」
「當然!」霍利表示同意,「是邁登乾的,我簡直不敢相信。」
陳思忖半晌。「我辦理的案件大多數都會有進展的。」他說,「現在這個案子已經有所進展,而我們應當從頭看看它是如何發展的。在大多數兇殺案中,地毯上都會有具屍體,從周圍可以發現些線索,這樣我們就能找到兇手。但現在情況不同。我覺得有些事不太對勁兒,在長時間的沉寂後出現了一道閃電,我聽到了殺人兇手的名字。但是被害者是誰呢?兇手為什麼要殺他?我們還要做些工作——非常艱難的工作。」
「你覺不覺得我們應當去叫警長?」伊登說。
「叫來後又怎樣呢?」陳皺著眉頭說,「布利斯警長甩著兩隻大腳趕到這兒,每走一步都會犯錯。而警長將要面對複雜的情況,毫無思想準備。邁登會用他的聲勢把他們鎮住,輕而易舉地把他們嚇跑。別去叫警長吧——除非你對陳警官失去了信心。」
「不會的,查理,永遠不會。」伊登答道,「別再那麼想了,這案子是你的。」
陳鞠了一躬。「你真是太好了,謝謝。這種一波三折的案子會激發起我的職業自豪感,我會把這件事弄得水落石出的,要不然我的臉面就全丟盡了。好好地看著我辦案吧。」
「我會看著的。」伊登回答,「好了,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在沙漠綠洲咖啡館門前,鮑勃·伊登向姑娘伸出了手。「美妙的一天結束了,」他說,「只有一件事很遺憾。」
「是嗎?什麼事?」
「威爾伯,我發現我只要一想到他就覺得難以忍受。」
「可憐的傑克。你對他未免太苛刻了。晚安,還有——」
「還有什麼?」
「多加小心好嗎?我是說你在莊園的時候。」
「我永遠是小心謹慎的——在莊園,在任何地方。晚安。」
他們沿著通向邁登莊園的黑漆漆的大路向前行駛,陳默不作聲地想著心事。他和伊登在院子裡分手後,年輕人走進天井,只見邁登正披著一件大衣獨自一人坐在一堆漸漸熄滅的篝火旁。
百萬富翁見到伊登一躍而起,「嗨,怎麼樣?」
「怎麼樣,」伊登回答著,他差不多把去巴爾斯托要辦的事忘得乾乾淨淨了。
「你見到德萊科特了嗎?」邁登壓低嗓音問。
「哦,」年輕人猛然想了起來。還要繼續說謊——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明天在帕薩德那的銀行門口。」他輕聲說,「十二點整。」
「好極了!」邁登答道,「明天你起床之前我就出發。你還沒休息吧?」
「我這就去睡,今天我可是忙了一天了。」
「是啊?」邁登漫不經心地搭著腔,大踏步地走進客廳。鮑勃·伊登站在那兒,注視著這位大亨寬大的肩膀和魁梧的身材,就是他,看似手裡握著整個世界,卻由於害怕而行兇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