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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失戀的男子服飾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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禿頭旅館並非坐落在霧濛濛的山巔,而是執拗地傍依在禿頭山山側,掛在半山腰上,好比一個城裡人死命摽在一輛跑動的四面通風的有軌電車一側的踏板上。這是馬吉先生做出的比喻,但他同時也知道兩者在氛圍上又使這比喻不十分熨帖。一輛四面通風的有軌電車象徵著夏季和棒球場,而正逐漸進入馬吉先生視野的黝黑的禿頭旅館卻透著最寒冷的冬天氣息。

旅館顯露出黑濛濛的輪廓,寬大的遊廊像臂膀似地朝四周伸開。馬吉先生指著那些遊廊對他的同伴說:

「那些走廊和陽臺可以使天才發燒的大腦冷卻下來。」

「這個地方沒有燒可發,」性格實際的昆比對馬吉說,「尤其在冬天。」

馬吉先生沒有答話,徑直跟著昆比的提燈光亮穿過雪地走到寬大的臺階前,又拾階而上在巨大的正門前停住腳。他從大衣兜裡掏出一把大鑰匙。昆比先生想伸手幫忙,被馬吉揮手拒絕了。

「這是一個儀式,」馬吉先生對他說,「總有一天報紙的星期日版將給予報道。禿頭旅館為偉大的美國小說家敞開大門!」

他把鑰匙插入鎖孔,轉動一下,大門便開了。黑乎乎的房內飄出一股馬吉先生從未領教過的最冷的氣流。他打了個寒戰,忙將大衣裹緊。他彷彿看到了從達森城1蜿蜒而出的白色小徑,拉雪橇的狗由於食糧的日益減少而步履蹣跚起來,肥胖的愛斯基摩人嚮導坐在他身旁向他討要橡皮糖。

1加拿大的掘金城。——譯註

「哇,」他嚷道,「我們又發現了一處北極!」

「是不流通的空氣。」昆比說。

「你是說北極氣流?」馬吉答道,「是的,這空氣很陳腐。傑克·倫敦和庫克醫生就是被這種空氣憋死的。」

「我是說,」昆比說,「這裡的空氣在室內封閉得太久了,就像上週的報紙一樣陳舊。點一千把火也沒法使它熱起來。我們必須先從外面放進一些暖空氣。」

「暖空氣——嗯,」馬吉先生說,「真是活到老學到老。」

兩人站在一間空蕩蕩的大房子裡。地毯被移走了,剩下的傢俱擠在房子中央,似乎抱成一團在取暖。他倆朝前走動時,踏在硬木上的鞋聲彷彿能把死人驚醒。

「這是旅館的辦公室。」昆比先生解釋說。

門左手是辦事員的桌子,桌後是一隻大保險櫃的陰影和許多為房客放信件的小格子。正門對面是一截寬大的樓梯,樓梯通向上面的平臺,在那裡又分成左右兩岔,各自通往上面一層。馬吉先生以評判的眼光審視著樓梯。

「這地方很棒,」他說,「可以展示你們裁縫的天才。啊,昆比!你難道看不見迷人的身穿長袍的女人富麗堂皇地從樓梯上走下來,站在下面的小夥子們都怦然心動?」

「我看不見。」昆比先生坦率地說。

「說實話,我也看不見,」比利·馬吉放聲大笑。他把大衣領朝上一拉。「這如同想象一位少女夏天坐在一座浮冰上,一雙穿著透孔襪子的腳在浮冰的邊緣甩來甩去一樣。看來我們不必登記了。我直接上樓去挑間房子。」

馬吉先生選中了一間門上寫著七字的套間。這個套間裡有一間帶壁爐的大廳,燒上幾根木頭就能使屋子生機盎然;臥室裡擺著一張床,除了床墊和彈簧外,上面一無所有;此外還有一間浴室。這裡的傢俱也都堆到了房子的中央。昆比把窗子推開,然後著手擺設傢俱。

馬吉先生審視著他的公寓。窗子都是法國落地式,窗外是一個寬敞的覆蓋著白雪的陽臺,陽臺則是一層遊廊的房頂。馬吉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凝望著禿頭山上的枯樹在風中揮舞著黑色臂膀,遠處上埃斯基旺瀑布鎮的燈火朝他會意地眨著眼。然後他走進室內,蜇入浴室去試龍頭。

「好極了,」他大聲說,「每天為不朽的聲望奮鬥之前,先衝個冷水澡。」

他擰開水龍頭,沒有水流出來。

「依我看,」昆比先生在臥室裡拖著嗓門說,「你跳進池子洗冷水澡之前,得先從旅館後面的井裡挑涼水。水閘關了,管道裂了,我們不能冒險放水。」

「那當然,」馬吉頗有些掃興。水龍頭沒能釋放出水源,使他的熱情多少有些受挫。「我最喜歡每天早上挑八桶水上樓,可以吊起我的胃口,至於什麼胃口,上帝自有安排。昆比,我們現在該點火了,讓這位出門在外的了不起的美國人取取暖。」

昆比沒吱聲便走了出去,馬吉在黑暗中點起第一支蠟燭。接著他又點燃了若干支,把它們分散擺在房間的各處。須臾,昆比抱著引火物和木頭折回來,於是壁爐裡便升起了噼噼啪啪的大火。昆比又走了出去,返回時腋下夾著許多被褥,他把它們扔在臥室的銅床上。而後他慢慢關上並鎖緊每扇窗戶,轉過身以毫無惡意的蔑視神態低頭看著坐在爐火前一把椅子上的馬吉先生。

「你最好不要亂走,」他勸告對方,「否則會磕碰著東西。我在這地方陸陸續續住了六十來年,但從來沒見過今天這種事。不過要是班特利先生說行可能就行。明天早上我會再過來送你上火車。」

「什麼火車?」馬吉先生問。

「你回紐約市的火車,」昆比先生答道,「可別試著晚上回去,只有早上有車。」

「啊,昆比,」馬吉先生大笑,「你逗我玩兒。你覺得我呆不住。你等著瞧吧,實話對你說吧,我對隱居生活如飢似渴。」

「隱居生活倒沒什麼,」昆比先生答道,「但隱居不能每天給你變出三頓飯來。」

「我心中充滿渴望,」馬吉說,「亨利·凱怕特·洛奇一定會噙著淚水來找我。看見過這位參議員那副模樣嗎?沒見過?讓他流淚不是件容易事,我一定要成功。我一定要在這山上探索到人的內心深處,把我的發現寫出來。不再寫夜半槍聲,只有靈魂的冒險。你明白嗎?對了,這是二十美元,是你第一週照顧紐約堂吉訶德的報酬。」

「什麼堂吉訶德?」昆比問。

「堂吉訶德是個西班牙小夥子,」馬吉先生解釋說,「他神志有點錯亂,全國到處跑,隆冬季節寄住在避暑療養地。」

「西班牙人就是那德性。」昆比說,「留神壁火,我明天一早上來。」他把馬吉給他的鈔票塞進兜裡。「我想沒人會干擾你的隱居,至少我希望如此。晚安。」

馬吉也與他道了晚安,聽著他下樓時咚咚的皮靴聲和大門關上時的聲響。他站在窗前目送著看守人走上下山的小路,那人沒有回頭,消失在白雪皚皚的夜幕之中。

馬吉先生脫去大衣,用它使勁煽著壁火。發紅的火苗映照著他強壯的滑稽的大嘴和他的一雙笑眼。接著,他在七號套間半昏半暗的光線下,把旅行袋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四處擺好。他還把幾本新雜誌和幾本書放在桌子上。

而後馬吉先生在爐火前的皮椅子上落座,屏住呼吸。他終於來到了這裡。他和海爾·班特利在四十四街那傢俱樂部裡琢磨出的胡思亂想當真實現了。「隱居,」馬吉當時曾大喊道。「去百慕大,」班特利提議。「大不了是海水、飯店服務員和度蜜月的!」一心想獨處的馬吉譏誚地說。「去南方找個過冬的地方。」班特利又說。「每個角落都藏著調情的姑娘!」馬吉說。「那就躲進你誰都不認識的鄉村小鎮。」「出不了一刻鐘人人都會知道你是誰。我必須找個沒人的地方,夥計!沒人的地方!」「禿頭旅館,」班特利高聲叫道,「我說,比利——聖誕節住在禿頭旅館——簡直就是隱居的化身。」

是的,他來到了這裡。此處就是他尋覓到的隱居生活。馬吉先生慌亂地朝四下望望,灰眼睛裡的笑容消失了。疑慮第一次朝他襲來。所有的好事能落在一個人的頭上嗎?一種墓地裡的死寂倏然降臨。他想起有人由於孤獨而變瘋的故事。還有比這兒更孤獨的地方嗎?陽臺上風聲呼嘯,颳得窗子吱吱作響。他的門前是一座黑乎乎的大山谷,夏天迴盪著男女遊客的歡快笑聲,此時則像魯賓遜還沒有登陸的那座孤島。

「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馬吉先生重複著說,「要是在這兒我還不能進行思索,我就是沒有這份天資了。我肯定能。我要幹出個樣兒給那些悲觀的批評家老朽們看看!我不知紐約人現在正在幹嗎。」

紐約!馬吉先生瞥了一眼手錶。八點整。大街上正是燈火輝煌的時候。人群正從餐館走向劇院。霓虹燈招牌在長長的天空中閃耀出誘人刺眼的廣告;窄馬路上瀰漫著計程車噴出的汽油煙霧;百老匯和四十二大街的交通警為了掙錢吃飯正在拼命地工作。馬吉起身在房間裡踱起步來。紐約!

也許他房間裡的電話正在鈴鈴作響,打電話的人只能與擺在陰影中的孤挺花交談了,因為比利·馬吉正獨自一人坐在禿頭山上的沉寂之中。幾乎沒人知道他離開了紐約。這是紐約人傻乎乎地擁向位於廣場的劇院的夜晚,雖說傻卻熱鬧非凡而充滿狂歡氣息,因為海倫·福克納也會在那裡露面。這是在俱樂部宴請凱利的夜晚。這樣的夜晚充滿誘人的消遣。

馬吉先生拿起一本雜誌。他納罕過去的人們是如何在蠟燭下閱讀的。他不知他們會不會覺得他寫的故事不值得讓他們費眼神兒。他還琢磨著為了永遠堵住那些嘲弄他能力的人而寫一部曠世之作,是不是非要與世隔絕?

與世隔絕!與他作伴的唯有噼啪的爐火、怒號的北風和他手錶的滴答聲。他踱至窗前,朝山下幾盞朦朧的燈光望去,它們象徵著上埃斯基旺瀑布鎮的存在,商會館就坐落在其中。那個在昏暗的小候車室裡悽惻哭泣的姑娘也住在那裡。她只有三里路遠,想到此馬吉先生又興奮起來。他所呆的地方畢竟不是荒島。

然而他現在卻是痛苦地孑然一身,獨自住在一所充滿呻吟的大房子裡,這裡就是他的家,直到他能夠攜帶著他的傑作返回那座不夜城。那將是一部何等的傑作啊!它就像一把外科大夫的手術刀,將把人們的心臟剖開。沒有編織的情節,沒有——

馬吉先生停止了冥想,因為他房間裡的電話分明在一片死寂中尖聲叫了起來。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心跳遽然加速,眼睛定定地盯住牆上的電話機。這是部屋內電話,他知道只有通過底下大廳裡的交換機它才能出聲。「我已經快發瘋了,」他說,伸手摘下話筒。

一句模糊的聲音,繼而是電磁聲,然後咔答一聲沒了動靜。

馬吉先生推開門,走進黑影裡。他聽見樓下傳出說話聲。他悄聲地走到樓梯平臺處,朝樓下的辦公室張望。一個年輕人坐在電話交換機旁。藉助一支蠟燭微弱的光線,馬吉先生看到那人的穿著花裡胡哨。一支蠟燭立在保險櫃上,保險櫃的門則洞開著。馬吉先生在黑暗中貓腰伏在樓梯上等待著。

「喂,」小夥子說,「這玩藝兒怎麼擺弄?除了右邊的栓,我所有的栓都試過了。喂——喂!我要個長途——萊頓,西二八七六號——找安迪·魯特先生。小姐,能不能接通他的電話?」

又是一陣長時間的等待。燭光僻啪作響。年輕人在椅子上顯得焦躁不安。最後他又開了口:

「喂,安迪?是你嗎,安迪?有什麼好訊息?安靜的像墓地。我要不要關店兒?沒問題。下一步怎麼辦?哦,我說,安迪,我非死在這兒不可。你冬天住過這種地方嗎?我不能——我——哦,要是他是那麼說的話。可以,我本來可以幹。但不行了,我不能再忍受了。把我的話告訴他。轉告他一切都很好。是的。好吧。好,晚安,安迪。」

他從交換機旁扭過身時,馬吉先生輕輕地拾階而下朝他走去。年輕人大叫一聲,一步衝到保險櫃前,將一個包裹扔進去,「嘭」一聲把門推上。他將保險櫃的門把兒擰了幾擰,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馬吉先生。馬吉見他手裡握著個發亮的傢伙。

「晚上好。」馬吉先生熱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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