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這個人嗎?」狄公兩眼注視著沈金的臉。
「天哪,是他!」沈金大驚失色,臉嚇得蒼白。
狄公厲聲喝道:「是不是你將他殺死的?」
沈金使勁搖了搖頭:「不,不,不是我殺的。這老傢伙昨夜離開碧雲旅店時還好端端的,怎的一夜工夫變成了死屍一條?他名叫萬茂才,是個痴心腸的蠢貨。他在長安開著爿很大的生藥鋪,他很是有錢……」
「生藥鋪的掌櫃?那他與你們一夥又怎的廝混一起?」
「這老色鬼要娶我妹子,他死死跟著我們,從長安一直跟到這裡。要不是死了,還想加入我們的幫會與我們一起四處流浪哩。」
「沈金,本官面前但有半個虛字,小心打斷你的腿。我再問你,這萬茂才與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老爺,我可以發誓,他打見了我妹子就起了個痴性,整日走了魂魄一般。把長安偌大一個傢俬拋了腦後,三妻四妾放著都不管,卻纏住我要娶我妹子。偏偏我那妹子也生就一副傻呆肝腸,雖說不肯嫁,卻又樂意同他在一起。那萬茂才是捧著金銀珠寶跟著我們轉,她偏一個銅錢也不要。一個金戒指給了她,竟又拿去退還了。這個缺心眼的小賤人不知與我合了多少氣。老爺,小人句句是實,就是打死了也只是這麼幾句參不透的悶心話,那敢虛認了這殺人的罪名?我們四個一路行來,有時不免抓一隻走散了的雞或病死在路上的豬,或是問過路人借幾個銅錢,這是任何一個無家可歸的遊民都會做的事,但我們從來不曾動過殺人的念頭,也不敢殺人,哪裡還會自己去殺老萬叔?我們為什麼要殺這樣一個心地不壞的老蠢貨呢?」
「你妹子是妓女嗎?」狄公又問。
沈金搔了搔頭,答道:「也是也不是。有時我們非常短錢用,她偶爾也拉一兩回客。但一年到頭,難得有這樣的利市。我一直催著她找個戶主掛牌接客,不僅從此衣食有靠,我也可多些錢銀使喚,也免了四處奔波,吃了欺凌。」
狄公動了怒:「我且問你,你什麼時候起為那當鋪的藍掌櫃賣命的?」
「當鋪的藍掌櫃?從來沒聽說過。我們從來不同那類喝人血的交往。我們的掌櫃姓劉,在江夏城西門開著一爿麵館——但我們已用錢自贖了出來,與劉掌櫃斷了往來。當然他還不肯放過我們。」
狄公點了點頭。他知道遊民、偷兒、乞兒的都有一種不成文的約法,一個幫會的成員要脫離這個幫會,必須交付給他們的頭目一筆可觀的自贖金,往往雙方因自贖金的多少爭議不休而引起激烈的鬥毆,甚至弄出人命。
狄公問:「你們同劉掌櫃在贖金上有沒有糾紛?」
「老爺可不知,那劉掌櫃的狼心狗肺,他拿出賬冊算盤幾下一撥,要訛詐我們三十兩銀子。多虧了老萬叔他做了中人,撥起算盤,重新複核,豁兔了我們不少。他書算上甚是精通,那劉掌櫃撇不過老萬叔的麵皮,不便多放刁,只得讓我們脫了鉤,自闖江湖去。想來是劉掌櫃也得了老萬叔的許多好處。」
「你們又為什麼非得要離開劉掌櫃的幫會?」
「老爺有所不知,那劉掌櫃乾的盡是見不得人的營生,落在他手裡,難得再清白。一天,他要我同張旺幫他偷運兩箱貨物過漢陽、江夏的界河。我們不敢答應,那號買賣若是被官府拿住要關進大牢,即便沒拿住,也多有莫名其妙被他弄死的——我們見過不少了。自那之後便動了自贖的念頭,圖個清白自在。」
狄公含義深長地看了陶甘一眼。
「你拒絕了劉掌櫃,那兩箱貨物後來是誰去搬運的?」
「應奎、孟二郎和繆龍。」
「他們三人現在何處?」
沈金慘然一笑,說道:「那天夜裡,他們在劉掌櫃店裡喝了點酒,回去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他的一對小眼睛裡閃出恐懼的神色。
「你知道那兩箱貨物是送給誰的?」狄公又問。
沈金詭譎地搖了搖頭:「天知道送給誰!左右是給漢陽城裡哪個掌櫃的。不過那天我聽到劉掌櫃在嚮應奎交待說是孔廟商場的一個什麼鋪子。我沒去細問應奎,事與我無關不想去打聽,知道得愈少愈好。老萬叔說我的這種態度是完全正確的。」
「你昨夜在哪裡?」狄公追問道。
「我同張旺還有我妹子都去了紅鯉酒店。老萬叔則說他到一個朋友家去,他不喜歡上紅鯉酒店。當我們半夜回到碧雲旅店時他還沒有回來,平時他總比我們上床睡得早。誰知這個可憐的老傢伙竟一命歸了陰,被人害死了!唉,他不該獨個出去。他根本不熟悉這個地方。」
狄公從衣袖裡取出那枚戒指,問道:「沈金,你見過這枚戒指嗎?」
「當然見過,這是老萬叔的戒指。平時總戴在手上,聽他說是他家祖傳的寶物。有一次他借給我妹子戴,我對妹子說,你就向他要下這枚戒指吧,可我妹子死活不要,戴了兩天又還給了他。唉,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哪!」沈金不禁滿面愁容,嘆息頻頻。
狄公命衙卒將沈金押下去,傳命帶沈雲去內衙細審。
從停屍小屋出來,空氣頓時一新,衙舍、庭院間夏木垂蔭,蟬聲高吟。
狄公高興地對陶甘說:「想不到在沈金身上竟問出了走私案子的重要線索!我馬上傳驛使飛報江夏縣,要他們立即捉拿黃鶴麵館的劉掌櫃,然後問出誰是他的後臺,那兩箱走私物品到底是送給誰的。陶甘,我懷疑接受那兩箱走私貨物的就是藍掌櫃,他不正是在孔廟對面開著當鋪嗎?更何況他常去江夏縣做生意,與那裡的走私犯們串連一氣。」
「如此說來老爺真相信沈金他們不是殺萬茂才的兇手,那麼藍田玉的話又作何解釋。他在林子裡見的兩個人不正是沈金和張旺嗎?」陶甘迷惑不解。
狄公思索了一下,說道:「等我們完全弄清了萬茂才的來龍去脈後案情便會更清楚。我認為沈金已將他所知道的事全告訴了我們,當然有一些事他也未必全清楚。我們還是來聽聽他妹子沈雲說些什麼吧。」
狄公、陶甘回到內衙,當值文書便呈上一份江夏縣剛送來的案情簡報,說:「陶相公頭裡問我打聽黃鶴麵館劉掌櫃,老爺,這份簡報裡恰有一節說那劉掌櫃今天在江夏縣酗酒後與人鬥毆而死。」
「什麼?!」狄公吃一大驚,忙接過簡報溜了一遍,又扔給陶甘:「這幫賊竟走在我前頭了!本來我想走私案的破獲已指日可待,現在看來我們還得重新開始。應奎等三人的骨頭早已爛在枯井或樹洞裡了,難怪喬泰、馬榮找不到他們的蹤跡,而如今這個唯一能抓住的關鍵人物劉掌櫃又與人鬥毆而死,一線活絲在此掐斷。」狄公一屁股坐倒在大師椅上,神情陰鬱地望著陶甘出神,一面憤憤地用力抖著他那又長又黑的大鬍子。
陶甘慢慢用手指繞卷著頰上那顆痣上的三根長毛,半晌說:「此刻就對黃鶴麵館所有的夥計進行一次出其不意的刑訊,或許還能拈出根新的線頭。」
「不!」狄公道:「劉掌櫃對幫他偷運兩箱貨物的人尚且如此殘忍,非置之於死地不甘休、他會留下個把知情人在他的麵館裡?事實上他的上司對他都實施了殘忍的滅口手段。」
狄公恢復了平靜,他一面搖著鵝毛扇,一面從容地說道:「萬茂才的被殺我認為與那個走私案密切相關,我有一種預兆,只要我們能成功地偵破萬茂才案子,就不愁破獲不了那走私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