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讓他再來試試!」安德烈說,「現在誰再敢碰我一下試試!現在只要有什麼韃靼人敢露一露面,我就要叫他們知道哥薩克馬刀的厲害!」
「好哇,兒子!說實在的,真好哇:要是發生了那樣的事,我也要跟你們一塊兒去!說實在的,我也要去!我在這兒等待什麼鬼?叫我做一個割蕎麥的人,做一個管理家務的人,叫我看羊,看豬,跟老婆在一塊兒耗時候嗎?滾她的吧:我是個哥薩克,我可不願意!沒有戰事又礙得了什麼?我還是要跟你們一塊兒到查波羅什去逛逛。說實在的,我要去!」於是老布林巴慢慢地越宋越興奮,越來越興奮,終於完全發起脾氣來,從桌子邊站起來,振了振威容,頓著腳。「咱們明天就去。於嗎要耽擱?守在這兒,還能等到什麼敵人嗎?這小屋子對我們算得了什麼?我們要這一切有什麼用?這些罐子有什麼用?」說完這幾句話,他就開始砸碎那些瓦罐和長頸玻璃瓶,扔在地上。
可憐的老太婆早已習慣於丈夫的這些行為了,坐在長凳上,憂愁地望著。她不敢說一旬活;可是,她聽見那個在她是這樣可怕的決定之後,忍不住哭了、她望著立刻就要和自己離別的兩個孩子這種彷彿閃動在她的眼睛和緊閉的嘴唇裡的默默無言的悲傷的全部力量,是任何人都無法描摹盡致的。
布林巴非常固執。這是隻有在艱苦的十五世紀,在歐洲的半游牧地帶才會產生的一種性格,當時整個矇昧原始的南方俄羅斯被自己的王公們所遺棄,歷經蒙古掠奪者貪得無厭的侵襲而完全荒廢了,焚燬了;當時廬舍化為廢墟,這兒的人倒變得勇敢起來;當時面臨兇猛的鄰居和不斷的危險,人們搬到瓦礫場上來往,習慣於熟視危難,再不知道世上還存在有恐懼了;當時古老而和平的斯拉夫精神受到放火的洗禮,形成了哥薩克氣質俄羅斯天性的豪邁奔放的習氣:當時,所有的河岸、渡頭、沿岸的斜坡和免除兵役的地方都住滿了哥薩克,他們的人數誰都不清楚,他們勇敢的夥伴們有權利回答想知道人數的上耳其皇帝說:「誰知道呢!他們散佈在整片原野上,哪兒有巴伊拉克,哪兒就有哥薩克」(意即哪兒有小丘崗,哪兒就有哥薩克)。這的確是俄羅斯。力量的異常的現象:這是災難的火鐮從人民的胸懷中把這種現象壓擠出來的。再沒有從前的封地,充斥著養狗人和獵師的小城鎮,再沒有小王公們的互相仇視和互通貿易的城鎮,卻產生了被共同的危難和對非基督教掠奪者的僧恨聯結起來的兇悍的村莊、營舍和外廓。大家已經從歷史上知道,他們的頻繁的交戰和騷動不安的生活怎樣使歐洲免於受到侵襲,不致有傾覆之憂。波蘭國王們取封疆的王公們而代之,成了這一片廣闊土地的縱然是遙遠而微弱的統治者之後,深知哥薩克的價值以及這種尚武好鬥、警備森嚴的生活的好處。他們鼓勵他們,遷就這種精神狀態。在他們遙遠的統治下,從哥薩克自身中間挑選出來的統帥們,把外廓和營舍改編成了聯隊和正規的軍區。這不是一支集合在一起的常備軍,誰都看不見類似這樣的東西;可是,一旦發生了戰爭和大規模變亂,八天內,再不要多,每一個人從國王那兒只領到一塊金幣的餉銀,就都全身披掛,跨上馬背,兩星期內就集結了一支軍隊,那是隨便什麼徵兵機關也都無法募集的。遠征一結束,戰士就退到草原和田裡去,到第聶伯河的渡頭上去,捕魚,做買賣,釀啤酒,又是一個自由的哥薩克了。同時代的外國人當時驚歎他們的異乎尋常的能力,是很有理由的。沒有一種行業一個哥薩克不懂得:蒸酒、造車、制火藥、幹鐵匠和鉗工的活兒,此外再加上拼命遊蕩,象一個俄羅斯人那樣地喝酒和酗酒,這一切都是他能夠勝任愉快的。除了認為戰時應召是一項義務的登記過的哥薩克之外,需要迫切時,還可以在任何時候募集到一大群一大群的志願兵,只要副官走過所有村莊和小鎮中的市場和廣場,站在貨車上,扯開嗓門喊道:「喂,你們,釀啤酒的人,釀蜜酒的人!你們別再釀啤酒後躺在後灶上,用肥胖的身體去喂蒼蠅啦!快去贏得騎士的光榮和榮譽吧!你們,耕田的人,割蕎麥的人,牧羊的人,跟娘們胡攪的人!你們別再跟著犁走,把黃皮靴踩在泥土裡,別再偎在老婆身邊,消耗騎士的精力啦!該是去獲得哥薩克的光榮的時候了!」於是這些話就象火花落在乾燥的木材上。耕田的人折斷了犁,釀蜜酒和釀啤酒的人丟掉了桶,砸破了琵琶桶,手藝匠和商人把手藝和店鋪都打發到魔鬼那兒去;敲破了家裡的罐子。全部家財都放在馬背上。總之,俄羅斯性格在這兒得到了深遠的、廣闊的發揮和強大的外觀。
塔拉斯是那些主要的老聯隊長中的一個:他整個人就是為了戰爭的驚惶而生的,他粗野而直率的脾氣異常出眾。當時,波蘭的影響已經開始對俄羅斯貴族發生作用了。許多人已經模仿波蘭人的習慣,以窮奢極侈、僕從成群、鷹鳥、獵師、饗宴、府邸來炫耀於人。這不合塔拉斯的意。他喜歡哥薩克的簡單的生活,跟那些偏愛華沙方面的夥伴們吵了許多次嘴,把他們稱為波蘭老爺的奴隸。他是一個永遠不知疲倦的人,他認為自己是正教的合法的保護人。只要哪個村子裡有人抱怨土地經租人1壓迫和新加房捐,他就威風凜凜地走進那個村子裡去。他和他部下的哥薩克們對那些傢伙進行懲罰,並且約法三章,規定在下面三種情況下必須撥刀子,那就是:如果專員1不敬重長老,在長老面前不脫帽子;如果嘲弄正教,不遵守祖先的規矩;最後,如果敵人是伊斯蘭教徒和土耳其人,他認為在任何情況下,為了基督教的光榮,舉起武器去對付這些人都是可以允許的——
1這種人靠剝削為生,用錢買得土地所有權,然後租給農民耕種,自己從中取利。
他現在預先用想象來慰娛自己,他設想怎樣和兩個兒子一起來到謝奇,對人家說:「瞧呀,我給你們帶來了多麼棒的小夥子!」怎樣把他們引見給所有在戰鬥中百鍊成鋼的老夥伴;怎樣看一看他們在軍事學習以及酣飲方面的最初的成就,他認為後者也是騎士的主要優點之一。他起初想只打發他們兩個去。可是,一看到他們的那股朝氣、高大的身軀和強壯的肉體美,他的軍人氣質就也燃燒起來了,他決定第二天就跟他們一同前往,雖然除了頑強的意志是一個因素之外,他這樣做是毫無必要的。他開始張羅起來,頒佈命令,給年輕的兒子們選好馬匹和鞍轡,檢視馬廄和庫房,挑選明天應該隨他們出發的僕從。他把自己的職權交託給託符卡奇副官,並且對他下了一道嚴厲的命令,叫他只要從謝奇方面一得到什麼訊息,立刻就率領全軍出發。雖然他有點微醒,酒力還在他的頭腦裡迴盪,卻什麼也沒有忘記。他甚至還吩咐人給馬飲水,給它們在秣草糟裡多加大粒的上等小麥,張羅得累了,這才回到房間裡來。
好啦,孩子,現在該睡啦,明天我們就要做上帝叫我們做的事情。別給我們鋪床!我們不需要床。我們要在院子裡睡。」
夜幕還剛剛籠罩天空,可是布林巴總是很早就躺下睡了。他橫臥在毛毯上,再蓋上一件羊皮袍子,因為夜間的空氣很涼爽,並且布林巴在家的時候,是喜歡蓋得暖和一些的。他很快就打起鼾來了,然後整個院子也都跟著他睡著了;躺在不同角落裡的所有的人都打著鼾,哼哼著;更夫最先睡著,因為他歡迎少東家們的歸來,酒喝得比大家都多。
只有一個可憐的母親沒有睡。她挨近並排躺在一起的兩個愛子的枕邊;她用梳子梳理他們青春的、紛亂如絲的鬃發,用眼淚濡溼它們;她全神貫注地凝視他們,用全部感覺凝視他們,整個身心溶人一瞥之中,卻還是百看不厭。她用自己的rx房哺育了他們,她養育和愛撫了他們。可是,能看見他們留在自己跟前的時間卻只有一剎那。「我的兒子,親愛的兒子啊!你們會怎麼樣?什麼命運等待著你們?」她說,眼淚停留在使她美麗的臉改變了樣子的那些皺紋裡。她實在可憐,正象處於那勇於殺伐的時代裡的每一個女人一樣。她只度過了一瞬間的愛情生活,並且那是僅僅在最初的情慾的狂熱之中,最初的青春的狂熱之中,可是她的嚴酷的誘惑者即刻就為了馬刀,為了夥伴,為了酣飲,把她拋棄了。她在一年裡有兩三天看到過丈夫,後來就好幾年聽不到他的音訊。就是看到他的時候,他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她過的又是什麼樣的生活?她遭受侮辱,甚至遭受毒打;她受到僅僅由於憐恤而恩賜的溫存,她在這些被放蕩的查波羅什染上嚴酷色彩的單身騎士的集團裡,是一種奇異的人物。沒有得到一點歡樂,青春就在她眼前閃過了,她的美麗鮮豔的雙頰和胸脯、沒有被吻過,就枯萎了,蓋上了早衰的皺紋。一切愛情,一切感覺,婦女所有的一切溫柔的熱情的東西,在她身上都變成了一種母性的感情。她帶著熱誠,帶著愛情,帶著眼淚,好象一隻草原上的鷗一樣,在自己的孩子們頭上翱翔。人家要從她身邊把她的孩子,她的親愛的孩子奪走,讓她永遠再也看不見他們!誰知道,也許,在第一次戰役裡,一個韃靼人就會砍掉他們的腦袋,她將不會知道他們的被拋棄的屍體躺在哪兒,那屍體將被路上的猛禽啄食,為了那屍體的每一塊肉,每一滴血,她是願意獻出自己的一切的。她一邊痛哭,一邊凝視著他們的被沉沉的酣夢緊閉起來的眼睛,想道:「沒準兒布林巴一覺醒來,會把行期延遲一兩天;也許,他決定這麼快就動身,是因為多喝了酒的緣故。」
月亮從天空的高處早就照亮了擠滿睡覺的人的整個院子,繁密的柳樹叢,和把圍繞院子的柵欄掩埋起來的長長的雜草。她仍然坐在親愛的兒子們的枕邊,眼睛一分鐘也不離開他們,也不想睡。馬兒察覺到天將黎明,都已經躺在草上,不再啃嚼飼料了,柳梢的葉子開始蔽蔽發響,慢慢地,忽起忽止的籟籟聲一直傳到了最低處。她一直坐到天亮,一點也不覺得疲倦,內心渴望著黑夜能儘量地再延長些。草原上傳來一匹馬駒的響亮的嘶鳴;無數紅色的光帶在天空中鮮明地閃耀著。
布林巴忽然醒了,一骨碌爬了起來。他很清楚地記得昨天囑咐過的一切。
「好啦,夥計們,睡得夠啦!是時候了,是時候了!給馬飲水!老婆子在哪兒?」他通常總是這樣稱呼自己的妻。「快著點,老婆子,給我們吃的吧,因為要走很遠的路哪!」
可憐的老太婆喪失了最後的希望,淒涼地緩步踱進小屋子。當她流著眼淚預備早餐所需要的一切的時候,布林巴下著命令,在馬廄裡忙著,親手給孩子們挑選最好的馬具。這兩個神學校學生的風姿忽然大大改變了:他們腳上不再穿從前的骯髒的長統靴,卻穿起附有銀馬刺的摩洛哥皮的紅皮靴來;象黑海一樣寬闊的打著無數疊痕和招疑的燈籠褲,繫著一根金色的褲帶;褲帶上掛著縛菸斗用的、附有穗纓以及其他鈴擋等小物件的一些長長的小皮帶。深紅色的短襖是用漂亮的呢子做的,象一團火一樣,上面繫著一條有花紋的腰帶,幾把雕摟細工的土耳其式手槍插在腰帶上;馬刀碰在他們的腳上,鏘鏘作響。他們的還沒有十分曬黑的臉,看來更是俊秀和清白了;新生的黑暈在彷彿把他們的白淨和青年人的健康而強壯的容顏襯托得格外鮮豔;他們戴著有全色尖頂的黑羊皮帽子,顯得非常漂亮。可憐的母親,當她看到他們的時候,一句話也說不出,眼淚在她的眼睛裡轉動。
「好啦,兒子們,一切都準備好了!別再耽擱了!」布林巴終於說了。「按照基督教的規矩,現在在上路之前,大家必須坐下。」
大家坐下了,甚至連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口的僕人們也包括在內。
「孩子的媽,現在給孩子們祝福吧:」布林巴說。「禱告上帝,讓他們勇敢地打仗,永遠保持騎士的名譽,永遠維護基督的信仰,要不然的話,情願他們死掉,連他們的靈魂也不要留在世上!孩子們,到母親跟前去:母親的禱告將帶給你們水上和陸上的平安。」
象世上所有的母親一樣,軟弱的母親擁抱了他們,取出兩個小小的聖像,一邊痛哭著,一邊給他們戴在脖子上。
「讓聖母……保佑你們……兒子們,別忘了你們的母親……一到那邊就捎個信回來:……」她再也說不下去了。
「好啦,咱們走吧,孩子們!」布林巴說。
臺階旁邊站著幾匹備好鞍轡的馬。布林巴一躍就上了自己的「魔鬼」,那匹馬感覺到背上壓了二十普特1的重量,瘋狂地往後倒退起來,因為布林巴是一個體重驚人的胖子——
1一普特等於六點三八公斤。
當母親看到她的兒子們騎上了馬的時候,她向臉上表露出更多柔和表情的弟弟那邊撲了過去、她攀住他的馬橙,貼上在他的馬鞍上,臉上露出絕望的神色,拼命抓住他,不鬆手。兩個健壯的哥薩克很留神地拉住了她,把她攙進屋裡去了。可是,當他們騎馬跑出大門的時候,她以和她年齡不相稱的野山羊般的全身敏捷,跑出大門去,使出一股不可思議的勁兒,攔住了馬,用一種瘋狂的失掉感覺的熱狂擁抱了他們中間的一個;人家又把她攙走了。
兩個年輕的哥薩克心亂如麻地騎馬走著,害怕父親,勉強忍住了眼淚,然而父親那方面,也感到有點慌亂,雖然他竭力不表露出來。這是一個灰沉沉的陰天:綠草鮮明地輝耀著;鳥兒有點不合調似地啼聆著。他們騎馬走了一陣,回頭去看看;他們的村落好象埋沒到地下去了;浮露在地面上的只有他們的陋屋的兩個煙囪,和他們象松鼠般攀枝登臨過的樹梢;只有遙遠的牧場還展延在他們面前,他們從這塊牧場可以回憶起全部生活的歷史來,從在露水沾溼的草上翻滾搏戲的時代起,直到在另外等待一個黑眉毛的哥薩克姑娘邁著矯健迅速的腳步膽怯地走來的時代為止。接著,只有一枝頂上縛著車輪的井上的測量竿寂寞地矗立在空中;接著,他們走過的那片平原已經遠遠地象一座山嶺,把一切都遮蔽起來了。
別了,童年,遊戲,一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