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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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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昏暗的過道里一個人也沒有。樓梯上鑲的銅片閃著光。

往上看,一些人揹著包袱,提著提包在走動。他們要下船了,我也該下了。

可當我和大家一起走到甲板旁的踏板前時,有人對我嚷了起來:「誰的孩子啊,這是?」

「我不知道我是誰的孩子。」

人們摸摸我、拍拍我,弄得我有點不知所措。最後那個白頭髮的水手跑了過來,把我抱起來說:「噢,他是從艙裡跑出來的,從阿斯特拉罕來。」

他把我抱回到艙裡,扔在行李上,嚇唬著我:

「再亂跑我要揍你了!」

我呆坐著。

頭頂上的腳步聲、人聲安靜下來,輪船也不噗噗地響了,也停止了打顫。

艙裡的窗戶外邊擋著一堵溼漉漉的牆,艙裡黑黑的,行李好像都大了一圈兒,擠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就這樣永遠被扔在了船上?

我去開門,開不開,銅門把手根本就扭不動。

我抄起裝牛奶的瓶子,拚命向門把手砸過去,瓶子碎了,牛奶順著我的腿流進了靴子裡。

我非常沮喪,躺在包袱上,悄悄地哭了起來。最後,我噙著淚水睡著了。

輪船的噗噗的顫動把我驚桓艙裡的窗戶明晃晃的,像個小太陽。

姥姥坐在我身邊,皺著眉頭梳頭,她不停地自言自語地念叨著。

她的頭髮特別多,密實地蓋住了雙肩、胸脯、膝蓋,一直耷拉到地上。

她用一隻手把頭髮從地上攬起來,費力地把那把顯得很小的木梳梳進厚厚的頭髮裡。

她的嘴唇不自覺地歪著,黑眼睛生氣地盯著前面的頭髮;她的臉在大堆的頭髮裡顯得很小,顯得很可笑。

她今天不高興,不過我問她頭髮為什麼這麼長時,她的語調還像昨天一樣溫柔:「這好像是上帝給我的懲罰,是他在讓我梳這些該死的頭髮!

「年青的時候,這是我可供炫耀的寶貝,可現在我詛咒它了!

「睡吧,我的寶貝,天還早呢,太陽剛出來!

「我不睡了!」

「好,不睡就不睡了,」她立刻就同意了,一面編著辮子,一面看了看在沙發上躺著的母親,母親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根木頭「好了,你說說,昨天你怎麼把牛奶瓶給打碎了?小點聲告訴我!」

她說得溫和甜蜜,每個字都是那麼有耐心,我記住了每個字。

她笑的時候,黑色的眼珠亮亮的,閃出一種難以言表的愉快,她牙齒雪白,面孔雖然有點黑,可依舊顯得年青。

她臉上最煞風景的大概就是那個軟塌塌的大鼻子、紅鼻子頭了。

她一下子從黑暗中把我領了出來,走進了光明,還為我周圍的東西帶來了美麗的光環!

她的我永遠的朋友,是我最瞭解的人,我與她最知心!

她無私的愛引導了我,讓我在任何艱難困苦的環境中都絕不喪失生的勇氣!

40年前的這些日子,輪船這樣緩緩地前著。我們坐了好01幾天才到尼日尼,我還能清晰地回憶最初那美好的幾天。

天氣轉晴,我和姥姥整天都在甲板上待著。

伏爾加河靜靜的流淌,秋高氣爽,天空澄澈,兩岸的秋色很濃,一片收穫前的景象。

桔紅色的輪船逆流而上,輪槳緩緩地拍打著藍色的水面,隆隆作響。

輪船後面拖著一隻駁船。駁船是灰色,像只土鱉。

景走船移,兩岸的景緻每時每刻都發生著變化,城市、鄉村、山川、大地,還有水面上漂著的那些金色的樹葉。

「啊,多美啊!」

姥姥容光煥發,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興奮地瞪大了眼睛。

她偶爾站住,立在那兒,看著河岸發呆,她兩手交叉放在胸前,面帶微笑,眼含淚水。

我扯了扯她的黑裙子。

「噢,我好像睡著了!」

她一震。

「你為什麼哭啊?」

「親愛的寶貝,我哭是因為我太快樂了!」

「我老了,你知道,我已經活了60年了!」

她聞了聞鼻菸,開始給我講一些稀古怪的故事,有善良的強盜,有妖魔鬼怪,也有聖人賢士。

她的聲音很低,臉緊緊挨著我的臉,神秘地盯著我的眼睛,似乎從那裡往我的眼睛裡灌進了令人興奮的力量。

她講得流暢自然,非常好聽,每次她講完了,我總會說:

「再講一個!」

「好,好,再講一個!」

「有一個灶神爺,坐在爐灶裡,麵條兒扎進了他的腳心,他哎喲哎喲地直叫:「‘哎喲,疼啊,我受不了了,小老鼠!’」

講著,姥姥抬起一隻腳,晃來晃去,假裝非常痛苦,好像她就是那個麵條兒扎進了腳心的灶神。

和我一起聽故事的還有船上的水手們,都是些留著鬍子的高大的男人。

他們誇讚姥姥講得好,要求:「再講一個,老太太!」

還說:

「走,跟我們一起去吃晚飯!」

餐桌上,他們請姥姥喝伏特加,讓我吃西瓜,還有香瓜。

不過,這一切都是偷偷進行的,因為船上有一個人,禁止所有的人吃水果,他看見了會毫不猶豫地奪過水果來給你扔到河裡去的。

這個人穿的衣服有點像警察的制服,上面釘著銅釦子,整天像喝得醉乎乎的,人們都躲著他。

母親極少上甲板上來,她躲著我們。

母親身材高大而且挺拔,面孔鐵青,辮子粗大,盤在頭頂上,像王冠似的。

她永遠沉默著,好像有一層看不透的霧籠罩著她,她那一雙和姥姥一樣的灰色的大眼睛,好像永遠在從遙遠的地方冷漠地觀察著人世。

她曾經嚴厲地說:

「媽媽,人家可都在笑話你呢!」

「我不在乎,儘管去笑話吧,讓他們笑個痛快!」

我的頭腦中還清晰地記得,姥姥一看見尼日尼,就高興21得像個孩子似的。

她興奮地拉著我走到船舷旁邊,大聲地說:

「你看看,啊,太美了!」

「那就是尼日尼,天啊,多像神仙住的地方!」

「你看,那是教堂,好像是在空中飛翔!」

她興奮地幾乎流出淚來,央求著我母親:

「瓦留莎,你快看看啊?」

「你可能把這地方都忘了吧,快看看呀,你會高興的!」

母親非常勉強地笑了一下。

輪船泊在了河當中。

河上擠滿了船隻,成百根桅杆聳向天空。

一隻裝滿了人的船靠上了輪船,人們從船上搭好梯子,爬到了輪船的甲板上。

有一個乾瘦乾瘦的老頭兒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身黑,鬍子是金黃色的,鼻子是彎的,眼睛是綠的。

「爸爸!」

母親深沉而響亮地大喊一聲,撲到了他的懷裡。

他抱住母親,撫摸著她的臉,聲音很尖地喊著:

「噢,傻孩子,怎麼啦?」

「唉,你們這些人啊!」

在這同時,姥姥則像個轉起來的陀螺,一眨眼就和所有的人擁抱、親吻過了。

她把我推到大家面前:

「噢,快快,這是米哈洛舅舅,這是雅可夫舅舅,這是娜塔莉婭舅媽,這兩個表哥都叫薩沙,表姐叫卡傑琳娜!」

「咱們都是一家人,怎麼樣,多不多?」

姥爺問姥姥:

「身體怎麼樣,老媽媽?」

「他們吻了三下。

姥爺把我從人堆中拉了出來:

「你是誰啊?」

「我從阿斯特拉罕上來,從船艙裡跑出來的……」

「噢,天啊,他說的什麼呀!」姥爺問我母親,沒等我回答,就一把推開了我:

「啊,看看,顴骨跟他父親一模一樣!好了,下船吧!」

下了船,沿著斜坡往上走,斜坡上鋪著大個兒的鵝卵石,路的兩側長滿了枯黃的野草。

姥爺和我母親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個兒頭很小,剛到母親的肩膀,他走路走得很快,而母親則像在空中漂浮著似的,俯視著她的父親。

緊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兩個舅舅:米哈伊爾1舅舅的黑頭髮梳理得非常整齊,他像姥爺一樣乾瘦乾瘦的;雅可夫舅舅的頭髮是淺色的,打著卷兒——

1米哈洛的暱稱還有幾個胖胖的女人,穿得很鮮豔;6個孩子在最後面,都默不作聲。

和我走在一起的是姥姥和小個子舅媽娜塔莉婭。

這位舅媽臉色蒼白,藍眼睛、大肚子,走起路來很吃力,常常停下來,喘著氣:

「哎喲,我可走不動了!」

「唉,他們幹什麼讓你也來啊?真蠢!」姥姥罵道。

走在這群人中間,我感到很孤獨,我覺得自己是個陌生人,連姥姥好像也變了,跟我疏遠了似的。

我最不喜歡姥爺,我聞到了他身上的敵意。我有點怕他,還有點好奇。

上了坡,便有了大街。

一座低低的平房大院矗立在前面。粉紅色的油漆已經非常骯髒了,房簷很低,窗戶是凸出來的。

單看外觀,你會覺得裡面地方很大,可裡面分成了許多間小房間,非常擁擠。

到處都是人,大家好像都在發脾氣,怒氣衝衝地走來走去,孩子們則像一群偷吃的麻雀,竄來跳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特別難聞的味兒。

院子裡掛滿了溼漉漉的布,地上到處都放著水桶,裡面的水五顏六色,也泡著布。

牆角的一個矮得貼了地的房子裡,爐火燒得正旺,什麼東西煮開了鍋,咕嘟嘟地響,一個看不見人影的人嘴裡喊著些奇怪的詞兒:

「紫檀——品紅——硫酸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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