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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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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倉庫裡的雪橇上,談了許久。

「你們捱打了嗎?」我問。

「捱了。」

他們也和我一樣,會捱打。

「你幹嗎捉鳥?」小弟弟問。

「它們會叫,叫得還特別好聽。」

「別捉了,應該讓它們飛……」

「好吧,不捉了。」

「不過,你再捉一隻送給我吧!」

「你要什麼樣的?」

「好玩的,能裝進籠子裡的。」

「那就是黃雀了。」

「貓會吃掉它的,爸爸不讓玩……」

二哥說。

「你們有媽媽嗎?」

「沒有。」

老大說。老二改正說。

「另外有一個,不是親的,親的死了。」

「那叫後孃。」

我說,大的點點頭。

三兄弟有點神色黯然。

從姥姥講的童話裡,我知道了什麼是後孃。所以我非常理解他們突然的沉默。

他們像小雞似地依偎著,我想起了童話裡的後孃怎麼狡詐地佔據了親孃的位置,說:

「等著吧,親孃還會回來了。」

大哥聳了一下肩:

「死了,還能回來?」

怎麼不會?人死而復生的事太多了!剁成肉塊的人灑點活水就活了!

死了,可不是真死,不是上帝的旨意,而是壞人的魔法!

我興奮地跟他們講起了姥姥的童話,大哥笑了笑,說:

「這是童話!」

他的兩個弟弟一聲不響地聽著,臉色嚴肅。二哥以肘支膝,小弟勾著他的脖子。

天色漸晚,紅色的落霞在天空上悠閒地散過步來。

一個白鬍子老頭兒來了,他穿著一身神父式的肉色的長衫,戴著皮帽子。

「這是誰?」他指著我。

大哥向我姥爺的房子擺了一下頭:

「從那邊兒來的。」

「誰讓他來的?」

他們默默不作聲地回家去了,像三隻鵝。

老頭兒抓住我的肩,向大門走去。

我嚇得幾乎哭不出,他邁著大步,在我哭出來之前到了大街上。

他站住,嚇唬我:

「不準上這兒來了!」

我很生氣:

「我沒來找你,老鬼!」

他又拎起了我來,邊走邊問:

「你姥爺在家嗎?」

算我倒霉,姥爺正好在家,他站在那個兇惡的老頭面前,慌慌地說:

「唉,他母親不在家,我又忙,沒人管他!

「請原諒,上校!」

上校轉身走了。

我被扔到了彼德大伯的馬車裡。

「為什麼捱打啊?」彼德大伯問。

我講了,他立刻火了:

「你幹嗎要和他們一塊玩?他們可是毒蛇一樣的少爺!

「看你,為他們捱了揍,還不去打他們一頓!」

我很太原市惡他的樣子。

「沒必要打他們,他們是好人!」

他看了我,怒吼道:

「滾,滾下來!」

「你是個混蛋!」

我大喊一聲。

他滿院子追,一邊追一邊喊:

「我混蛋?我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我一下子撲到了剛走到院子裡的姥姥身上,他向姥姥訴起苦來:

「孩子讓我沒法活了!」

「我比他大5倍啊,他竟然罵我母親,罵我是騙子,什麼都罵啊……」

我感到震驚極了,他竟當著我的面撒謊!

姥姥強硬地回答他。

「彼德,你在撒謊!他不會罵那些詞兒的!」

如果是姥爺,就會相信這個壞蛋了。

從上,我們之間就發生了無言的、惡毒的戰爭。

他故意碰我、蹭我,把我的鳥兒放走,餵貓,添油加醋地向姥爺告我的狀。

我覺得他越象個裝成老頭兒的孩子。

我偷地拆散他的草鞋,不露痕跡地把草鞋帶兒弄鬆,他穿上以後就會斷開。

有一回,我往他帽子裡撒了一大把胡椒,使他打了一個小時的噴嚏。

我充分運用了體力和智力來報復他,他則無時不刻地監視著我,抓住我任何一個犯禁的事兒都會立即向姥爺報告。

我仍然和那三個兄弟來往,我們玩得很愉快。

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裡,在兩個院子的圍牆之間,有很多樹,榆樹,菩提樹和接骨木。

在樹下面,我們鑿了一個洞,三兄弟在那邊兒,我在這邊兒,我們悄悄地說著話。

他們之中的一個,總在小心地站著崗,怕上校發現。

他們跟我講了他們苦悶的生活,我為他們悲傷。

他們說了我為他們捉的小鳥,說了很多童年的事,可從來不提及後母和父親。

他們經常是讓我講童話,我一絲不苟地把姥姥講過的童話又講了一遍。如果其中有哪兒忘了,我就讓他們等一會兒,我跑去問姥姥。

這使姥姥很高興。

我跟他們講了很多關於姥姥的事,大哥嘆了一口氣,說:

「可能姥姥都是很好的,以前,我們也有一個好的姥姥……」

他十分感傷地說起「從前」、「過去」、「曾經」這類詞,好像他是個老人,而不是個才11歲的孩子。

我記得,他的手很窄,身體瘦弱,眼睛明亮,像教堂裡的長明燈。

兩個弟弟也很可愛,讓人非常信任他們,經常想替他們做點愉快的事。當然,我更喜歡他們的大哥。

我們正講得起勁兒的時候,常常沒留心彼德大伯出現在背後,他陰陰沉沉地說:

「又——到一起啦——?」

彼德大伯每天回來時的心情我都能提前知道,一般情況下,他開門是不慌不忙的,門鈕慢慢地響;如果他心情不好,開門就會很快,吱扭一聲,好像疼了似的。

他的啞巴侄兒到鄉下結婚去了,彼德大伯獨住,屋子裡有一股子臭皮子、爛油,臭汁和菸草的混合味道。

他睡覺不滅燈,姥爺非常不高興。

「小心燒了我的房子,彼德!」

「放心吧,我把燈放在水盆裡了。」

他眼睛看著旁邊,回答道。

他現在常這麼著,也不參加姥姥的晚會了,也不請人吃果子醬了。

他臉上沒了光澤,走路也搖搖晃晃的,像個病人。

這一天,早晨起來,姥爺在院子裡掃雪,門咣噹一聲開了,一個警察破門而入,手指頭一勾,讓姥爺過去。

姥爺趕緊跑了過去,他們談了幾句。

「在這兒!什麼時候?」

他有點可笑地一蹦:

「上帝保佑,真有這麼回事嗎?」

「別叫喚!」

警察命令他。

姥爺只好打住。一回頭,看見了我:

「滾回去!」

那口氣,跟那個警察一模一樣。

我躲起來,看著他們。

他們向彼德大伯的住處走去,警察說:

「他扔掉了馬,自己藏了起來……」

我跟去逝世姥姥。她搖了搖滿是麵粉的頭,一邊和著面,一邊說:

「許是他偷了東西吧……好啦,去玩吧!」

我又回到院子裡。

姥爺仰頭向天,畫著十字。看見了我,怒不可遏地叫道:

「滾回去!」

他也回來了。

「過來,老婆子!」他吼著。

他們到另一個房間裡耳語了半天。

我明白,發生了可怕的事。

「你怎麼了?」我問。

「住嘴!」她壓低聲音回答。

這一整天,他們倆總是時不時地互相望上一眼,三言兩語地低聲說上幾句。

驚恐的氣氛籠罩了一切。

「老婆子,所長明燈都點上!」

牛飯吃得很潦草,好像等待著什麼似的。

姥爺嘀咕著:

「魔鬼比人有力量!信教的人應該誠實,可你看看!」

姥姥嘆了口氣。

壓抑的空氣讓人窒息。

傍晚時,來了一個紅頭髮的胖警察。

他坐在廚房的凳子上打盹,姥姥問。

「怎麼查出來的?」

「我們什麼都查得出來。」

沉悶的空氣讓人窒息。

門洞裡突然響起了彼德蘿鞭娜的叫聲:

「快去看看吧,後院是什麼啊!」

她一看見警察,立刻返身向外跑,警察一把抓住了她的裙子。

「你是什麼人?來看什麼?」

她驚恐地說:

「我去擠牛奶,看見花園裡有個像靴子似的東西。」

姥爺跺著腳大叫:

「胡說八道!圍牆那麼高,你能看見什麼?」

「哎喲,老天爺啊,我胡說!

「我走著走著發現有腳印通到你們的圍牆下,那兒的雪地被踩過了,我往裡頭一看,發現他躺在那兒……」

「誰,誰躺著?」

大家好像都發了狂,一齊向後花園湧去。

彼德大伯仰躺在後花園的地上,頭耷拉著,右耳下有一條深深的傷口,紅紅的,像另外一張嘴。

他赤裸的胸脯上,有一個銅十字架。浸在血裡。

一片混亂。

姥爺大叫:

「不要毀了腳印兒,保護現場。

可他忽然轉過頭去,嚴厲地對警察說:

「老總,這兒不關你們的事,懂嗎?

「這是上帝的事兒,有上帝的審判……」

大家都不作聲了,注視著死者,在胸前畫著十字。

後面有腳步聲,姥爺絕望地大叫:

「你們幹什麼糟踏我的樹莓?啊!」

姥姥哽咽著,拉著我的手回家去了。

「他幹什麼了?」我問。

「你看見了……」她答。

直至深夜,外面都擠滿了陌生人。

警察指揮著,大家忙碌著。

姥姥在廚房裡請所有的人喝茶,一個麻臉兒的大鬍子說:

「他是耶拉吉馬的人,真實姓名還沒查出來。

「啞巴一點不啞,他招了。另外一個傢伙也招了。

「他們早就開始搶劫教堂了……」

「天啊!」

彼德蘿鞭娜一聲嘆息,淚水流了下來。

我從上往下看,所有的人都變得那麼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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