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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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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因為姥爺對她……」

「閉嘴!」

我有一種失落落的感覺,可不知為什麼,我想掩飾這一點,於是裝作滿不在乎,總搞惡作劇。

母親教我的功課越來越多了,也越來越難。

我學算術很快,可不願寫字,也不懂文法。

最讓我感到不好受的是,母親在姥爺家的處境。

她總是愁眉不展的樣子,常常一個人呆呆地站在窗前。

剛回來的時候,她行動敏捷,充滿了朝氣。可是丙在眼圈發黑,頭髮蓬亂,好些天不梳不洗了。

這些讓我感很難受,她應該永遠年輕,永遠漂亮,比任何人都好!」

上課時她也變得無精打采了,用非常疲倦的聲音問我話,也不管我回答與否。

她越來越愛生氣,大吼大叫的。

母親應該是公正的,像童話中講的似的,誰都公正。可是她……我問她:

「你和我們在一起很不好受嗎?」

她很生氣地說:

「你做你自己的事去!」

我隱隱約約地覺得,姥爺在計劃一件使姥姥和母親非常害怕的事情。

他常到母親的屋子裡去,大嚷大叫,嘆息不止。

有一回,我聽見母親在裡面高喊了一聲:

「不,這辦不到!」

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當時姥姥正坐在桌子邊兒上縫衣服,聽見門響,她自言自語地說:

「天啊,她到房客家去了!」

姥爺猛地衝了進來,撲向姥姥,揮手就是一巴掌,甩著打疼的手叫喊:

「臭老婆子,不該說的不許說。」

「老混蛋!」姥姥安說地說,「我不說,我不說別的,你所有的想法,凡是我知道的,我都說給他聽!」

他向她撲了過去,掄起拳頭沒命地打。

姥姥躲也不躲,說:

「打吧!打吧!打吧!」

我從炕上撿起枕頭,從爐子上拿起皮靴,沒命地向姥爺砸去。

可他沒注意我扔東西,正忙著踢摔倒在地上的姥姥。

水桶把姥爺絆倒了,他跳起來破口大罵,最後惡狠狠地向四周看了看,回他住的頂樓去了。

姥姥吃力地站起來,哼哼唧唧地坐在長凳子上,慢慢地整理凌亂的頭髮。

我從床上跳了下來,她氣乎乎地說:

「把東西撿起來!好主意啊,扔枕頭!」

「記住,不關你的事,那個老鬼發一陣瘋也就完了!」

她說著說著突然「哎喲哎喲」地叫了起來:

「快,快,過來看看!」

我把頭髮分開,發現一根髮針深深地扎進了她的頭皮,我使勁把它拔了出來,可又發現了一根。

「最好去叫我媽,我害怕!」

她擺擺手,說:

「你敢?沒讓她看見就射天謝地了,現在你還去叫,混蛋!」

她自己伸手去拔,我只好又鼓足了勇氣,拔出了兩跟戳彎了的髮針。」

「疼嗎?」

「沒事兒,明天洗洗澡就好了。」

她溫和地央求我:

「乖孩子,別告訴你媽媽,聽見了沒有?」

「不知道這事兒,他們爺倆的仇恨已經夠深的了。」

「好,我不說!」

「你千萬要說話算數!」

「來,咱們把東西收拾好。」

「我的臉沒破吧?」

「沒有。」

「太好了,這就神生活知鬼不覺了。」

我很受感動。

「你真像聖人,別人讓你受罪,你卻不在乎!」

「淨說蠢話!聖人,聖人,你真會說!」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在地上爬來爬去,用力擦著地板。

我坐在炕爐臺兒上,想著怎麼替姥姥報仇雪恨。

我這是第一次親眼看見他這麼醜陋地毆打姥姥。

昏暗的屋子裡,他紅著臉,沒命地揮打踢踹,金黃色的頭髮在空中飄揚……我感到忍可忍,我恨自己想不出一個好法來報仇!兩天以後,為了什麼事,我上樓去找他。

他正坐在地板上整理一個箱子裡邊的檔案,椅子上,放著他的寶貝像,12張灰色的厚紙,每張紙上按照一個月的日子的多少分成方格,每一個方格里是那個日子所有的聖像。

姥爺拿這些像作寶貝,只有特別高興的時才讓我看。

每次我看見這些緊緊地排列在一起的灰色小人時,總有一種感覺。

我對一些聖人是有所瞭解的:基利克、烏里德、瓦爾瓦拉、龐傑萊芒,等等。

我特別喜歡神人阿列克賽的悲傷味兒濃厚的傳記,我還有那些歌頌他的美妙詩句。

每次到有好幾百個這親戚的人時候,你心中都會感到一些安慰:原來世上的受苦人,早就有這麼多!

有過,現在我要破壞掉這些聖像!

趁姥爺走到窗戶跟前,去看一張印有老鷹的藍顏色檔案的時候,我抓了幾張聖像,飛跑下去。

我拿起剪子毫不猶豫地剪掉了一排人頭,可又突然可惜起這些圖來了,於是沿闃分成方格的線條來剪。

就在此時,姥爺追了下來:

「誰讓你拿走聖像的?

你在幹什麼?」

他抓起地上的紙片,貼到鼻子尖兒上看。

鬍子在顫抖,呼吸加快加粗,把一塊塊的紙片吹落到地上。「你乾的好事兒!」

他大喊,抓住我的腳,把我侄騰空扔了出去。

姥姥接住了我,姥爺打她、打我、狂叫:

「打死你們!」

母親跑來了。

她挺身接住我們,推開姥爺:

「清醒點兒吧!鬧什麼?」

姥爺躺到地板上,號叫不止:

「你們,你們打死我吧!啊……」

「不害臊?孩子似的!」

母親的聲音很低沉。

姥爺撒著潑,兩條腿在地上踢,鬍子可笑地翹向天,雙眼緊閉。

母親看了看那些剪下來的紙片兒,說:

「我把它們貼到細布上,那親戚更結實!」

「您瞧,都揉壞了……」

她說話的口氣,完全跟我上課時一樣。

姥爺站了起來,一本正經地整了整襯衣,哼哼唧唧地說:

「現在就得貼!我把那幾張也拿來……」

他走門口,又回過身來,指著我:

「還得打他一頓才行!」

「該打!你為什麼剪?」

母親答應著問我。

「我是故意的!看他還敢打我姥姥!不連他的鬍子我也剪掉!」

姥姥正脫撕破的上衣,責備地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答應不說了嗎?」

母親吐了口:

「不說,我也知道!什麼時候打的?」

「瓦爾瓦拉,你怎麼好意思問這個?」姥姥生氣地說。

母親抱住她:

「媽媽,你真是我的好媽媽……」

「好媽媽,好媽媽,滾開……」

她們分開了,因為姥爺正站在門口盯著她們。

母親剛來不久,就和那人軍人的妻子成了朋友,她幾乎天天晚上到她屋裡去,貝連德家的漂亮小姐和軍官也去。

姥爺對這一點不滿意:

「該死的東西,又聚到一起了!一直要鬧到天亮,你甭要想睡覺了。」

時間不長,他就把房客趕走了。

不知從哪兒運來了兩車各式各樣的傢俱,他把門一鎖:

「不需要房客了,我以後自己請客!」

果然,一到節日就會來許多客人。

姥姥的妹妹馬特遼娜·伊凡諾芙娜,她是個吵吵鬧鬧的大鼻子洗衣婦,穿著帶花邊兒的綢衣服,戴著金黃色的帽子。

跟她一塊兒來的是她的兩個兒子:華西里和維克多。

華西里是個快樂的繪圖員,穿灰衣留長髮,人很和善。

維克多則長得驢頭馬面的,一進門,邊脫鞋一邊唱:

安德烈——爸爸,安德烈——爸爸……這很讓我吃驚,也有點害怕。

雅可夫舅舅也帶著吉他來了,還帶著一個一隻眼的禿頂鐘錶匠。

鐘錶匠穿著黑色的長袍子,態度安詳,像個老和尚。

他總是坐在角落裡,笑咪咪的,很古怪地歪著頭,用一個指頭支著他的雙重下巴頦。

他很少說話,老是重複著這樣的一句話:

「別勞駕了,啊,都一樣,您……」

第一次見到他,讓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搬過來。

一天,聽見外面有人敲鼓,聲音低沉。令人感到煩躁不安。

一輛又高又大的馬車從街上走過來,周圍都是士兵。

一個身材不高,戴著圓氈帽,戴著鐐銬的人坐在上面,胸前掛著一塊寫著白字的黑牌子。

那個人低著頭,好像在唸黑板上的字。

我正想到這兒,突然聽到母親在向鐘錶茱介紹我:

「這是我的兒子。」

我吃驚地向後退,想躲開他,把兩隻手藏了起來。

「別勞駕了!」

他嘴向右可怕地歪過去,抓住我的腰帶把我拉了過去,輕快地拎著我轉了一個圈兒,然後放下:

「好,這孩子挺結實……」

我爬到角落裡的皮圈椅上,這個椅子特別大,姥爺常說它是喬治亞王公的寶座。

我爬上去,看大人們怎麼無聊地歡鬧,那個鐘錶茱的面孔怎麼古怪而且可疑地變化著。

他臉上的鼻子、耳朵、嘴巴,好像能隨意變換位置似的,包括他的舌頭,偶爾也伸出來畫個圈兒,舔舔他的厚嘴唇,顯得特別靈活。

我感到十分震驚。

他們喝看摻上甜酒的茶,喝姥姥釀的各種顏色的果子酒、喝酸牛奶,吃帶罌粟籽兒的奶油蜜糖餅……大家吃飽喝足以後,臉色脹紅,挺著肚子懶洋洋地靠在椅子裡,請雅可夫舅舅來個曲子。

他低下頭,開始邊談邊唱,歌詞很令人不快:

哎,痛痛快走一段兒,弄得滿城風雨——快把這一切,告訴喀山的小姐……姥姥說:

「雅沙,彈個別的曲子,嗯?

「馬特麗婭,你還記得從前的歌兒嗎?」

洗衣婦整了整衣裳,神氣地說:

「我的太太,現有不時興了……」

舅舅眯著眼看著姥姥,好像姥姥在十分遙遠的天邊。他還在唱那支令人生厭的歌。

姥爺低低地跟鍾睛匠談著什麼,比劃著,鐘錶匠抬頭看看母親,點點頭,臉上的表變幻莫測。

母親坐在謝爾蓋也夫兄弟中間,和華西里談著什麼話,華西里吸了口氣說:

「是啊,這事得認真對待……」

維克多一臉的興奮,在地板上不停地搓腳,突然又開口唱起來:

安德烈——爸爸,安德烈——爸爸……大家吃驚地看著他,一下子靜了下來。洗衣婦趕緊解釋:

「噢,這是他從戲院裡學來的……」

這種無聊的晚會搞過幾次以後,在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剛剛做完第二次午禱,鐘錶匠來了。

我和母親正在屋子裡修補開了線的刺鄉,門突然開了一條縫,姥姥說:

「瓦爾瓦拉,換換衣服,走!」

母親沒抬頭:

「幹嘛?」

「上帝保佑,他人很好,在他自己那一行是個能幹的人,阿列克塞會有一個好父親的……」

姥爺說話時,不停地用手掌拍著肋骨。

母親依舊不動聲色:

「這辦為到!」

姥爺伸出兩隻手,像個瞎子似地躬身向前:

「不去也得去,否則我拉著你的辮子走……」

母親臉色發白,刷地一下站了起來,三下兩下脫掉了外衣和裙子,走到姥爺面前:

「走吧!」

姥爺大叫:

「瓦拉瓦拉,快穿上!」

母親撞開他,說:

「走吧!」

「我詛咒你!」

姥爺無可奈何地叫著。

「我不怕!」

她邁步出門,姥爺在後面拉著她哀求:

「瓦爾瓦拉,你這是毀掉你自己啊……」

他又對姥姥叫:

「老婆子,老婆子……」

姥姥擋住了母親的路,把她推回汴裡來:

「瓦莉加,傻丫頭。沒羞!」

進了屋,她指點著姥爺:

「唉!你這個不懂事兒的老瓣!」

然後回過頭來向母親大叫:

「還不快點穿上!」

母親拾起了地板上的衣服,然後說:

「我不去,聽見了沒有?」

姥姥把我從炕上拉下來,說:

「快去舀點水來!」

我跑了出去,聽見母親高喊:

「我明天就走!」

我跑進廚房,坐在窗戶邊上,感覺像地在做夢。

一陣吵鬧之後,外面靜了下來。發了會兒呆,我突然想起來我是來舀水的。

我端著水回,正碰見那個鐘錶匠往外走,他低著頭,用手扶皮帽子。

姥姥兩手貼在肚子上,朝著他的背後影鞠著躬:

「這您也清楚,愛情不能勉強……」

他在臺階上絆了一下,一個踉蹌跳到了院子裡。姥姥趕緊畫著十字,不知是在默默地哭,還是在偷偷地笑。

「怎麼啦?」

我跑過去問。

她一回頭,一把把水奪了過去,大聲喝到:

「你跑哪兒去舀水了?

關上門去!」

我又回到廚房裡。

我聽見姥姥和母親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

冬天裡一個十分晴朗的日子。

陽光斜著射進來,照在桌子上,盛著格瓦斯酒和伏特加的兩個長頸瓶,泛著暗綠的光。

外面在雪亮得刺眼。我的小鳥在籠子裡嬉戲,黃雀、灰雀、金翅雀在唱歌。

可是家裡卻沒有一點歡樂的氣氛,我把鳥籠拿下來,想把鳥放了。

姥姥跑進來,邊走邊罵:

「該死的傢伙,阿庫琳娜,老混蛋……」

她從炕裡掏出一個燒焦了的包子,惡狠狠地說:

「好啊,都烤焦了,魔鬼們……「幹嗎像貓頭魔似的睜大眼睛看著我?

「你們這群混蛋!

「把你們都撕爛……」

她痛哭起來,淚水滴在那個烤焦了的包子上。

姥爺和母親到廚房裡來。

姥姥把包子往桌子上扔,把碟子、碗震得跳了起來。

「看看吧,都是因為你們,讓你們倒一輩子楣!」

母親上前抱住她,微笑著勸說著。

姥爺疲憊地坐在桌子邊兒上,把餐巾系在脖子上,眯縫著浮的眼睛,嘮吧著:

「行啦,行啦!

「有什麼大不了的,好包子咱們也不是沒吃過。

「上帝是吝嗇,他用幾分鐘的時間就算精了幾年的帳……「他可不承認什麼利息!

「你坐下,瓦莉婭……」

姥爺像個瘋子似地不停地念叨,在吃飯的時候總是要講到上帝,講不信神的阿哈夫,講作為一個你親的不容易。

姥姥氣乎乎地打斷他:

「行啦,吃你的飯吧!

聽見沒有!」

母親眼睛閃著亮光,笑著問我:

「怎麼樣,剛才給嚇壞了吧?」沒有,剛才我不怕,現在倒覺得有點舒服。

他們吃飯的時間很長,吃得特別多,好像他們與剛才那些互相吵罵、號啕不止的人們沒有什麼關係似的。

他們的所有激烈的言詞和動作,再也不能打動我了。

很多年以後,我才逐漸明白,因為生活的貧困,俄羅斯人似乎都喜歡與憂傷相伴,又隨時準力求著遺忘,而不以不幸而感到羞慚。

漫漫的日月中,憂傷就是節日,火災就是狂歡;在一無所有的面孔上,傷痕也成了點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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