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問題,不是這種指紋。」
「也請早川博士按一下指紋,做好後請再回來一下。」
「博士的指紋也完全不一樣。」
「這樣嗎?辛苦你了!」
松下課長精悍的眼神明顯地露出焦慮的神色,這也難怪,這樁屍體軀幹消失的密室殺人案件是他在警界服務以來,首次碰到的棘手事件。
早川博士來了。到方才為止的興奮情緒現在總算平靜下來,在他深度近視眼鏡後面,閃耀著冷靜的科學家眼神。
「早川老師,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松下英一郎。我弟弟平時承您關照,真是謝謝您!」
「啊,你就是研三的哥哥?久違了!」
博士特別鄭重,將頭鞠得很低。
「剛才太忙了,以至於沒和你打招呼,失禮得很……」
「唉啊!彼此彼此。你部下相當沒有風度,我剛才在那邊被比對指紋,要是憲法修改了,這樣的事就不能做了。」
「不!並非故意要對您無禮。先生和舍弟發現屍體時,可能會不小心留下指紋。目前現場的指紋有五種,若先生與舍弟的指紋在其中,我們就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調查手續。」
「哦!就這麼簡單的算數問題。五減x等於y,這就是所謂的科學的搜查方法?單用這普通的方法,是永遠也沒有辦法偵破這項案件的。」
「先生,雖無法做到像福爾摩斯,以快刀斬亂麻的方式解開謎團;但今天已有五條線索,雖知其中四個與案情無關,依然需從五個方向同時進行調查,這看來似乎是個迂迴的方法,也許可能是搜查的最短距離吧。」
「若是一個平凡的殺人事件,或可用那樣的初等數學的方法來解決,便可將罪犯繩之以法;但這惡魔有著比我們高出十倍、百倍的智力,非匯入歐幾里德的幾何學概念,是無法解決的。」
「你是說二加二變成五嗎?」
「可能會變成五,也可能是三,視情況而定;也有平行線會交於一點的世界。」
「很遺憾的是,我們住在平行線永不相交的世界中。」
博士接著說。
「會留下指紋的笨蛋,是無法犯下如此具有藝術性的殺人案件的。我雖身為醫生,對犯罪心理學又稍有研究;但對那種人,也夠讓我吃驚的了。將有刺青的軀體切斷,再從完全密閉的地方逃出去——真是太高明的手法。自雷也、綱手公主,最後是大蛇丸——自雷也兄妹都死光了,我收集的愛好啊!又失去了寶貴的資料。」
「博士!你如此推祟那位犯罪者,好像你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善惡、美醜是一種情感的判斷,而我們又都不屬於同一個範疇。你們視刺青如眼中釘,認為有刺青的人,都是兇惡的殺人犯或強盜,其實並非如此。世界上的文明國家——歐美等國,在王公貴族與上流社會間,刺青廣泛地流傳著,而且他們都認為日本的紋身已達世界最高水準。我勸你們撇開警察的立場,動一動藝術的眼光,那你就會發現紋身不可思議的美麗,就以此次戰敗的機會,取消刺青的禁令吧!」
「博士,有關你對刺青的造詣,我時有所聞,希望能另找機會再聽聽你的高見。現在,我想請教你到這兒來的理由。」
「這簡單,二十日的刺青競賽,絹枝小姐拔得頭籌;但她卻不願在眾目睽睽下,拍攝裸身照片。我央求她好幾次,她才答允,順便也要將她兄妹的照片給我。昨天早上,她打電話到我住處,叫我九點來這兒。當時木板門開著,按電鈴都沒人回答。我進來的時候,後面的板門有個年輕的男人將頭伸入屋內,我起先以為是小偷,一齣聲才知道是松下先生。聽說有血痕,房間又亂七八糟,我覺得一定出了什麼事,便奮勇進去搜查,後來聽到浴室裡有水聲傳來,從門的裂縫可以看到人的手腕的切口;但門卻打不開。因為我們是外行人,不好到處亂碰——就麻煩松下先生打電話。大概情況就是這樣。」
「只有這樣?」
「我另一目的,就是想買大蛇丸的皮……」
「買皮?」
對早川博士的奇癖,松下課長也並非毫無所知。但在這種場合,這種話便深深激怒了課長。
「博士,您能告知我們昨晚六點到十二點的行蹤嗎?」
「問我不在場證明嗎?」
博士用一種挖苦似的口吻繼續講道:「我是嫌疑犯之一,若對於這點我不回答,後果會如何?」
「我無法奉告將會有什麼後果,不過還是請您回答,省得以後麻煩。」
「若是如此,我就拒絕回答。我跟這案件並無直接關係,警察無權干涉善良市民的行動。」
「善良的市民?一旦發生刑案,善良市民就該出力幫忙解決才是!」
「我也說過,若我昨夜的行蹤與本案有關,一定會告訴你;但完全無關的私人行動,一定要我報告是不合理的。」
「既然如此,博士,請跟我一起去警視廳吧!」
「為什麼?」
「因為你是野村絹枝命案的嫌疑犯。」
課長攤出最後的王牌,直接採用威嚇戰術。博士不動聲色,反而浮現嘲笑的神情,點了根「和平牌」香菸。
「課長,你這位日本赫赫有名的偵探,好像要走黴運了,你有什麼證據逮捕我?沒有動機、沒有利害關係,也沒有直接物證——那個女人的先生最上竹藏,又是我親戚。若竹藏也被殺了,也許會懷疑到我身上,不論我私下對收集刺青有多熱衷,但也還不至於為了剝皮而殺人。」
博士抽了口煙繼續說道:
「首先,課長,你以為這事調查不在場證明就可以解決嗎?那你就大錯將錯了。創造這事件的天才要製造不在場證明,對他而言有何困難?他現在也許已做好萬全的準備,嘲笑你們白費力氣,與其這樣地浪費時間,不如對其他方面——像刺青——多花點時間來研究。」
博士語氣銳利,正面向搜查當局挑戰。
松下課長臉上泛起紅潮,二人一直看著對方,沉默達數分鐘之久,屋內好像充滿著短兵相接的氣氛。
「哈哈哈……」
松下課長以笑聲劃破緊張的氣氛。
「博士,實在是十分失禮,也許真的讓你生氣了,其實,我只是以為你知道更詳細的情形,想做個圈套來套你的話罷了,一點也沒有懷疑你是殺人嫌犯,你可以自行離開了。」
博士浮起勝利的微笑站起來,像講完課一樣,對課長打了個形式上的招呼,轉身走出房間。
「石川。」
課長叫來石川刑警,示意他隨後跟蹤。
「可惡的傢伙,像這種蒐集狂,腦中不知在想什麼?本來是很有常識的人,一旦迷上了就像發瘋一樣。博士一定還知道些什麼,只可惜沒辦法讓他講出來。」
課長向身邊的警部補自言自語道。
這時,研三飛奔進來。
「哥哥,來一下!」
他拉著哥哥的手,跑出院子,繞到浴室後面,突然站住。
「那個底片?那個破片呢?」
「什麼事?」
「你們來之前,我們發現屍體後,就在庭園裡踱來踱去,老師找到了照片的底片,不過是壞的。」
「底片?什麼樣的照片底片?」
「不知道。那個時候剛好電話響了,我就去接電話。後來警察來了,也就忘了。」
「博士在這段時間做什麼?」
「一直站在外面。」
「這樣嗎?他一定把底片藏起來了。我們到了以後,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機會做,否則我部下搜查庭園怎麼都沒發現?」
「現在怎麼辦?」
「我已經叫人跟蹤博士,若博士帶著可以做為證物的東西,也許這事就有轉機了。」
「打電話到下北澤車站,然後打到澀谷與新宿;看到石川刑警叫他馬上打電話回來聯絡。早川博士從這兒帶走的底片,要儘速追回,帶回警視廳當證物。」
「課長,你看這相簿。」
一位刑警拿著舊相簿進來。
研三從他後面窺看,第一張好像完全被剪掉了。
若給早川博士看到的話,他一定會垂涎三尺,因為裡面有太多珍貴的照片,從完全沒有上色、毫無一點傷痕的裸體開始,漸漸地臉部、背部有了針的痕跡,一直到紋滿全身為止,整個過程都有詳盡的紀錄,約有幾十張照片。
在翻頁的時候,從裡面掉下了一張信紙,用很普通的牛皮紙信封裝著,日期蓋的是二十三日的郵戳,內有一張粗糙的便條紙,上面寫著拙劣的男人筆跡:
「絹枝,好久不見了,受到你很多關照,我一定會報答你的,等著吧!我殺死你後,再將你背上的刺青剝下來。」
找不到署名。
「證物!」
課長將相簿還給刑警。到荻窪最上組辦公室的秋田刑警有報告來。
「課長,最上昨天一點多時說要去旅行,一去人就失蹤了。往大阪去的二等車票與快車票,被撕掉丟在字紙簍中。」
「稻澤呢?」
「舉動有點可疑,這個人一定知道什麼秘密。要不要帶到警視廳去,或是……」
「帶到這兒來吧!讓他看看屍體。」
松下課長用高亢的語調回答,然後放下聽筒走到外面。
收集自各處的資料,整理後去蕪存精,決定搜查方向的,就是搜查課長的職責。
一直不停地抽菸,松下課長目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已經離去的早川博士身上,他已慢慢走近自己所設計的網中……
下北澤車站一直沒有報告來。
澀谷和新宿也無報告傳來。
逃掉了嗎?——松下課長不住地盯著手錶,石川這個人相當可靠,他一定會像獵犬般地緊跟在博士後面。
課長新點了根菸,仰視著天上濃密詭譎的夏日雲彩數秒。
1阿特拉斯(atlas),希臘神話中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