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什麼是老千的手法嗎?想騙人的把戲,不會從頭到尾都是假的,應該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真實的,只有最後一句是假話。這是一種外交哲學。人們被九十九分真實的力量壓倒,所以連最後那句假話也就誤以為真的了。這是心理學的公式,兇手事實上只是暴露了一些沒有太大危害的東西,藉此隱瞞非隱藏不可的秘密。」
對於十分了解這個在第一高中時代,就被稱為「推理機械」之名的神津恭介的研三,如今聽他說的一字一句,仍然驚異不已。
隨即向教室的教授、助教招呼了一聲的恭介,就這樣被研三拖著帶到家裡來。
恭介定睛地注視信封裡的六張照片。一絲笑意閃過唇邊,卻一言不發。然後細看過研三整理的備忘錄,就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用整齊宛如印刷的字型寫下——
注三、第三件命案,死者只有刺青的皮膚被剝。第一件命案,死者被切塊,胴體有刺青的部分整個消失,究竟其中的差異在哪裡?
「你看漏了相當重要的一點,我把它寫在這裡。」
雖然已經完全看透,掌握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不到最後關頭,絕不透露,這是神津恭介以前就有的怪癬。
平日松下課長公務繁忙,根本不會準時下班,正巧只有這天,在晚飯回到家門。研三離開座位,告訴哥哥有關恭介的事,英一郎非常高興地聽弟弟介紹。
「哦——這樣啊,就讀第二高中時代就發表了世界性的論文了?那時候已經有調查犯罪的經驗,真不簡單……哦!對了!你提過一次,就是鍾臺事件的名偵探先生。」
口氣雖然略帶戲謔,但是目光卻很認真。
「研三,給我介紹一下。如果真的破案,我這個搜查課長松下英一郎一定脫帽表示敬意。」
他輕鬆地站起來。平常從不向人低頭的課長,居然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一大讓步。也由於松下課長的寬大,使得如此錯綜複雜的紋身殺人案得以理出頭緒,連帶往後發生的幾件怪事,也獲得解決的動機及開端。
恭介的態度,令松下課長非常有好感。他起身告辭,但被盛情地挽留,於是三人共進晚餐。恭介豐富而淵博的知識,使得話題精采有趣,無時無刻不令人為他敏銳的知性而傾倒,松下英一郎完全被他折服。恭介堅決地表示,從今天開始一個禮拜,一定指出真兇,說完就告辭而去。
松下英一郎吐了一口煙說道:「研三,你的這個朋友很好。這個年齡能夠有這種才能及自信——實在是不得了的人物。學問方面,我雖然一竅不通。但是十年、廿年才出一個傑出的天才。如果進行的順利,這個案子應該可以了了。」
第三者聽到這些讚詞,也許會認為有點保守,但是在熟知哥哥性格的研三聽來,卻比什麼都令人興奮的話。
翌日,神津恭介依照約定的時間前來,連一分一秒都不差,要開始進行他搜查工作的第一步。身穿著灰色的西裝及同顏色的大衣,頭戴灰色呢帽,深邃的目光在半掩的帽簷下炯炯發光,他瀟灑地站在荻窪車站,神色如年輕的英國紳士一般。
早到十五分鐘的研三,走過來輕輕地招手,兩人並肩而走。恭介預定的第一站,是到最上的辦公室拜訪,和稻澤義雄見面。
最上久的辦公室馬上找到了。面朝馬路的一棟木造的兩層樓建築物,玻璃門上鑲著金色的字,寫著:
土木建築承包業最上久
「是這裡嗎?」
「我也是第一次來。」
兩人小聲地交談,而後進入辦公室。這時,四五個看起來面露兇光的男人,正圍著火爐在說話。其中一人——稻澤義雄一見到他們,像裝了彈簧的玩偶般跳了起來。
「稻澤先生,好久不見。有點事想來請教。」
稻澤義雄臉色一會見紅、一會兒青,好像火雞換了好幾種顏色,顯得有些狼狽。他的聲音像喉嚨梗著什麼似的,說道:「啊!刑警先生。在這裡不方便說話,請到裡面坐吧!」
他率先站起,帶兩個人往裡面的房間走去。研三不得不強忍著笑跟在後面走。那次在競豔會上經人介紹和稻澤認識,後來案發,稻澤被他哥哥的威風嚇住,竟誤以為他是刑警。
「在這裡誰都聽不到了。」
進到最內側的這房間,遂請兩人坐下。
「又發生什麼事了?這次是誰?」
他擔心地問。
「不是,這次沒有案子發生。如果天天有那麼多人被殺,我們也消受不了。是這樣的,這位是竹藏的老朋友,最近剛從爪哇回來,聽到這件不幸的事,想要了解一下事情的經過,所以陪他來這裡。」
「我叫神津恭介,曾經受過最上先生的照顧,這次發生這麼大的變故,真是遺憾。」
恭介依照事先商量好的說詞,表情鄭重地打招呼說道。稻澤一聽他們的來意,頓然心上放下了一塊壓得他不能喘息的巨石,安心地回答:「這樣嗎?老闆雖然是做這一行生意,但是從不樹敵,發生這種事,實在是想都想不到。」
「到底是怎麼回事?方便的話,請你把當時的經過,詳細地說一遍給我聽。」
稻澤答應了請求,抓抓頭,說起當時的經過,和他以前所供的內容一樣,絲毫沒有差別。
恭介面帶同情的神色接著說道:「這麼說起來,你的境遇也很慘。不過,照你說,絹枝也並不是對你無意吧!太可惜了。」
「哎!謝謝你。只要絹枝如果還活著的話……」
稻澤用舌頭舐了舐唇笑著說道。看得研三心裡不免輕斥他這個不學乖的男人。
恭介忍住唇端溢位的苦笑說:「我想,絹枝小姐一定是個相當多情的女人。過去她和其他男人之間難道沒有發生過問題嗎?」
「不,沒有那回事。有一段時間,大家都傳聞她與最上久之間關係不正常,不過,那只是風聲而已。老闆非常照顧他弟弟,阿久應該不至於有那個膽量去冒險才對。」
「這麼說,你做了相當危險的事情囉?」
「不,都一大把年紀了……實在很慚愧。」
「那麼,現在公司方面怎麼辦呢?」
「阿久先生,一點年輕人的幹勁都沒有。不過再怎麼說,我們老闆也只有這麼個寶貝弟弟,我們都勸過他,但是他說這種粗重的工作,和他的個性不合,所以就把財產讓給別人,解散公司。現在正在料理剩下的雜務……說實在,自從我做了那件不太好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實在不應該再來這裡。不過,在這種情形下,我不來,事情就沒辦法了。只好厚著臉皮來這裡收拾殘局。」
「其實,你也用不著那麼自責。自古以來,食色性也。哦!聽說你最近迷上跳舞?」
「你是知道的。我吃這行飯,交際應酬總是免不了的……」
「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稻澤被人猜中心思,覺得很不好意思地笑了。隨即恭介又巧妙地引開話題,繼續說道:「那你沒有其他的嗜好嗎?」
「沒……有。真慚愧。活到這一把年紀,居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消遣……」
「不過,對賽馬怎麼樣?」
「是啊,賽馬。」
「不錯,自己千挑萬選才買的馬票,一旦中了大獎,那種心情簡直無法形容。」
「真的啊!我在一九三八年賭的那匹中山馬,得了一次大獎,我還記得當時的獎金有五百多塊,數目不少哎!不過一高興,喝酒都花光了。那次是很少中獎的一次。」
「哦?那樣嗎?」
恭介的口氣,好像失去興趣似的,只再閒談了一會兒,兩人就起身告辭,走出辦公大樓。
「神津先生,你看我這個假設怎麼樣……他因為好賭,侵佔公款,可是無法彌補,只好殺人滅口……至於絹枝,則是因為得不到手,由愛生恨,所以才下此毒手……」
「哪有這回事!」
神津恭介笑著不理會他的推論。
「像這種缺乏想像力,又膽小如鼠的人,那有犯案手法這麼巧妙的本事。」
「但是,他看起來很好賭。」
「好賭是沒錯,不過倒不是個投機的傢伙。賭馬的條件錯綜複雜,沒辦法完全用智力控制的賭博,他哪裡敢飲?就算把自己的智慧和意志發揮到最高點,也只能預測九分九釐比賽的結果,最後一釐千變萬化,完全操在命運的手中,要有這種膽識的人,才稱得上真正的老千,他還沒那個資格。」
「不過,他沒有確實的不在場證明。」
「你這句話有問題。他連殺人的動機都沒有。就算他真的盜用公款,光是這個理由就要殺人嗎?第一,他如果是真兇,那麼所有可疑的情形,都會變成不利於他的證據,符合他殺人的種種條件。而且他的確有充分的時間、空間可以利用。如果兇手會把指紋留在浴室的手把外面,那麼,內手把一定也有指紋留下來。這麼一個到處走動,留下指紋,而且東西忘了拿走,留到隔天早上再來拿的三流角色,根本不必輪到我,警視廳早就查出來了。」
研三聽得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一瞧,已經走到車站附近了。
「接著要到哪裡?」
「嗯!我打過電話給早川先生,他要我們今天晚上再去。最上久家有沒有電話?」
「有。要我去打電話嗎?」
「算了。我們不打電話,來個突襲。去以前,先吃個午飯吧!為了答謝昨天的盛意,今天我請客。」
「我想起第一高中時代,那次在飯廳的事。」
「你還是飯桶。」
就讀第一高中時,研三被叫做超級大吃客,如今回想起來,忍不住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