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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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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賽的勝負。」

「開什麼玩笑。」

「哎呀,哥,您不要生氣。結果早川先生的秘密,通通被神津先生挖出來了。非歐幾里德幾何學這句話的意思是表示,博士除了太座以外,還愛上了一個女人。恭介還說,只要再花點時間,就可以查出博士那天晚上的行蹤。」

「神津的話,如果真的實現了,那我這個搜查課長就辭職下臺,推薦他做繼任的人。」

聽起來,松下課長的話可不是開玩笑的。

翌日午後,按照預定的計劃,恭介和研三一起到最上久的家拜訪。

「對不起,兩位,昨天我不在……今天早上十點才回來。」

最上久略帶倦意的臉孔,出現在客廳。大概是繼承了哥哥的遺產的關係,看起來比以前略顯發福,也比較穩重,言語之間也呈現身份地位的不同。

「哎!上次實在很失禮,今天我帶了個客人來。這位神津恭介是我的前輩,現在在東大的法醫學教室作研究,他對這件案子很有興趣,想從你這裡瞭解些情況,所以就和我一道來拜訪你。」

「哦!是這樣啊!」

最上久似乎很歡迎他們的到來,滿面笑容地打招呼。

「歡迎你來。我是最上久。」

「我是神津恭介。久仰大名。這次令兄遭遇不幸,實在很遺憾。因為我專攻法醫學,最近,才從爪哇回來。從松下君那兒聽到這件事,很想調查清楚。自己沒有辦法瞭解的地方很多,聽松下君說,你對案情很有研究,有卓越的高見,所以特地前來拜訪。」

「卓越的高見——你這麼說,我擔當不起。」

雖然謙虛了一番,但是,被誇讚的心情還是很爽快。最上久神色愉快地說道:

「總之,被害者是我的親哥哥和他的女人——這件事對我的影響,比誰都大。自然會對這件案子,儘可能地作一番研究。我大致地組織了自己的想法,正想對松下君說,提供給他作參考。正巧你們來,我就趁這個機會說一說。不過我沒有和松下君一樣,發現屍體的時候在場,所以我揣測的都是以別人的傳聞做基礎,不敢說都沒有錯誤的地方,這一點請多諒解。」

恭介輕啜了一口熱茶。最上久開始說道:

「整件案子,第一個令我覺得奇怪的是,案子的背後隱藏著非常理智及怪異的要素。如果把兩宗殺人案,看做是一個人乾的,實在無從判斷、瞭解;如果認為是兩個人分別犯案,我認為比較容易解決。我相信,神津先生一定研究過這件錯綜複雜的案子。犯罪案件之所以會糾纏複雜、無從下手,多半是由於把兩件事當做一回事。」

「果然,這一點我從來沒有想過。」

恭介感嘆地說。

「像這種情形,要把甲乙兩個因素分開來想,才明瞭真相。最令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絹枝為什麼讓女傭休假,聽女傭的說法,是絹枝要她休假的。她曾對我說過,自己有預感會被人殺掉、剝皮,連對初次見面的松下君都說過,以常理來判斷,實在無法完全理解。」

「我對這一點也無法理解。」

恭介猶豫地回答。

「起初我對那個女人抱著同情的態度,漸漸知道詳情的時候,我覺得她是自作自受。那天晚上,她為什麼要叫稻澤來,我實在搞不懂,又不缺男人,幹嘛叫他來呢?我想,稻澤也許知道她有個情人的秘密,把這個把柄拿來勒索,所以讓她答應當夜的約會。不過死都死了,也不想多說她的壞話。哥哥居然被這種壞女人纏住。她的出身也不好,尤其身上還有刺青,簡直就是個野女人,我認為她瞞著哥哥,另外有情夫。讓女傭休假回家,趁這個時候好胡亂來。」

「紋身是野蠻的習俗——你這麼想嗎?這件案子發生以後,我第一次遇到有這種正常想法的人。」

「對一個有常識的人來說,早川叔父、哥哥以及稻澤的想法,實在無法理解。對我來說,rx房大的女人都比這個來得有魅力。」

最上久這個男人,不論什麼重要的話題,都會扯到女性論上。但是現在,最上久覺得有點出言不遜,於是馬上轉開話題。

「不過,我想哥哥並不知道她有別的男人。哥哥平常性情溫和,但是另一方面,其實猜疑心很重。尤其是對那個女人的一切,經常疑神疑鬼的。有一段時間,連我都懷疑,實在受不了……可能當中哥哥監視過她的行動,大概掌握確實的證據。會不會是為了捉姦夫姦婦而去的呢?當然,那個女人也許對哥哥的心情也略有所知。至於另一個男人,恐怕是個對刺青有偏執狂的傢伙,她把這兩個人對她的感情加在一起,所以才對松下君說出自己不祥的預感。是不是這樣呢?」

「嗯,這種情形也不無可能。」

恭介點點頭,表示贊同。

「那天晚上,就是案發的當夜。絹枝的情夫,一定到過她家。可能恰好是絹枝到澡堂的時間到的。那時候,我哥哥突然來了,他慌慌張張地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不過屋子裡可以上鎖的地方只有浴室,只好躲進浴室。哥哥進門沒有察覺到有人躲著。他壓抑住滿腔的怒氣喝酒,等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回來。他打算等機會,在對方的杯子裡倒氰酸鉀。至於沒有用手槍的原因,大概是怕槍聲傳到近鄰,被人聽到,就沒辦法對付那個姦夫吧!可是一看到那個女人死在自己面前,哥哥畢竟是愛她的,不由得心裡悔懼交加。所以就沒心情去管那個男人,離開了現場。這當中,約有三十分鐘,時間十分充裕。不管誰作證,都無法一分不差地計算時間,所以他們說的話,可能有一點差錯。哥哥離開現場以後,暫時到三鷹那棟鬼屋的貯藏室避避風頭。可是漸漸地對自己所犯的罪,感到害怕,加上後侮,終於在裡面舉槍自殺,是不是這樣呢?」

「果然,那一個人已經知道了。另一個到底是誰呢?」

「是誰我也不知道。但是那個男人一看沒有人了,就放心地從浴室裡出來。不料居然發現屍體。吃驚的他,一時只想無論如何都要逃出去。以他的身份是沒有辦法報警的。他跨出庭園,正要逃走的時候,突然感覺到隔壁二樓,有人望著這邊。他想不能就這樣走,於是又回到屋內,看著那具屍體。他比絹枝本人對她身上的刺青還要執迷。他居然想到可怕的地方,頓時耳邊響起一個聲音在告訴他,這個刺青是屬於你的,不要讓別人拿走。他好像被什麼纏住似的,就動手把屍體運到浴室,找了把鋸子將刺青的部分鋸斷,然後用絹枝的衣服包裹胴體,頭腳藏在浴室裡面,再把浴室佈置成密室。他是用什麼方法,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偵探小說裡有各種方法,我想一定辦得到。把胴體包著出門的時候,稻澤正巧來了。他只好躲在大門旁的樹蔭下,僥倖地躲過去。稻澤進入屋內。但是浴室已經變成密室,要發現屍體也不是那麼容易。他很放心地準備離開,但是為了慎重起見,四處張望,發現有一個男人朝這邊看,又沒辦法出去。他非常焦急地一直留在現場。不久稻澤跑了出來。由於太慌張,根本沒察覺到他。兇手避開進門的臼井,乘著沒人監視大門的空隙,逃出去把屍體處理掉。」

恭介的眼睛,好像發高燒似地炯炯發光,一直看著最上的表情。

「還有第三件命案,也可以這樣推論。常太郎從松下君那裡知道妹妹遇害、刺青的屍體失蹤的事情,大概心裡想到什麼事,就拼命地到處去搜查,終於找到那個盜走紋身屍體的男人,向他勒索,要他三天之內把錢準備好,不然就要把事情的經過統統報告警方。大概開口要不少錢,那個男人驚愕得不知所揩。雖然絹技不是自己殺的,但是既然盜走紋身的胴體,怎麼說都洗不清罪嫌。由於無法應付常太郎的要求,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以付錢為理由把他誘騙出來,然後毒殺、把刺青剝下來,遺棄屍體。我想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最上久一步步的推理,似乎是想壓倒有推理機械之名的神津恭介。聽完這一連串巧妙清晰的推論,一點都沒有矛盾的感覺,研三打心裡佩服不已。

「嗯——實在很好。你的見解非常高妙。我很佩服。我完全沒有想到兩件案子被混為一談的可能。」

恭介心生感動地輕輕低下了頭。對於一向不服輸的他來說,竟會說出這番話,實在是很難得。研三這麼想著。

「不,我的想像單純淺薄,哪裡承受得起你們的誇讚呢?」

「聽你說這些,就好像這次案子一開始就在你的計劃之下進行似的,我看你最好要有不在場證明,否則就危險了。現在依警察的作法,像你這種人的嫌疑最大。」

「真的。因為打架,被拘留了一個晚上,才免去一場無妄之災。」

「就是啊……你的運氣很好,才能夠轉禍為福啊!」

恭介和最上久互視而笑。

「那麼,那個第三號人物,就是切斷胴體、剝下刺青的男人,到底是誰?」

「我也不知道是誰。至少這個人的智慧很高,對刺青非常痴狂。只要是有這兩種特徵的人就對了。」

「不錯。像這種人,以我所知,只有一個……一點都沒有疑問。雖然這樣講,但是我還有兩三點不瞭解的地方想請教請教。」

「到底是什麼?」

「第一是在現場附近發現的鋸子。以你的推理,第二個犯人是發現絹枝屍體的時候,才臨時起意的。但是在那種情形下,兇手應該用手邊找得到的鋸子才對。可是,女傭人說從來都沒有看過那把鋸子。那麼,鋸子是從哪兒來的?」

「也許女傭放假的兩三天內,絹枝新買的也不一定。」

「哦,那是不一定。不過,一般家庭實在用不著兩三支鋸子。何況要買,也會買新的。為什麼要買舊的鋸子呢?」

「那……到底是誰?是不是木匠來修東西,忘了帶回去?」

「那是他吃飯的傢伙,怎麼可能會忘記!雖然如此,也沒辦法強說是犯人帶著鋸子來找絹枝的。帶把舊鋸子當禮物——破天荒的,還沒聽說過。」

「神津先生,你真會說笑。」

最上久心裡雖然不服,但是顧慮對方的面子,只好這麼說。

「假如你的推理正確,浴室的電燈亮的理由實在令人不解。那麼慎重佈置密室的犯人,居然會漏掉這麼重要的事,我怎麼想都想不通。」

「關於這一點,會不會是稻澤扯謊?也許是因為他聽到自來水流出來的聲音,所以才把電燈開開的吧。」

「也可以這麼想。那為什麼沒有他的指紋呢?」

「不一定每個人都用手指頭去開燈,你大概看過那種上下操作的開關吧!也可以用手掌開啟,那樣操作也很方便。」

「不錯。那暫且就認為是因為稻澤聽到水聲覺得奇怪,所以才開浴室的燈。不過,兇手為什麼要讓水流個不停呢?」

「兇手的手法雖然很慎重,但是難免有疏忽的地方。是不是為了沖洗血液,才讓水一直流不停?」

「為什麼怕血流出來?兇手並不想藏匿屍體,也不打算把行兇的現場佈置成第二現場。那麼即使浴室裡面血跡斑斑也沒有關係。隨便把屍體的頭和手腳棄置在浴室的兇手,為何對血液那麼神經質?會注意到把浴室由內反鎖,以防別人發現屍體,為什麼對自來水和電燈卻毫不在意?尤其是浴室內外都有電燈開關。」

「神津先生,這好像走馬燈,議論的惡迴圈。」

最上久露出不悅的神情說道。

「對不起。我從以前就被人譏為希臘的詭辯論者。」

恭介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最後還有一個疑問就是,兇手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地把那麼重的屍體帶走?如果喜歡刺青,照第三件命案的手法剝皮就好,不是省事得多嗎?搬運又不是兩三下的工夫。照你的推論,兇手把屍體裹起來放在庭園待那麼久,為什麼庭園裡頭沒有血跡?到底兇手是怎麼處理血跡的?」

「這個……」

最上久緘默不語。恭介用道歉的口吻繼續講。

「到現在為止,我好像是一直在找你的推論的毛病,其實是得隴望蜀的心情,根本上我認為你的推理非常高明,只要稍微修正部分小缺失,馬上就可以判明真相。」

「那就對了。我再怎麼花心思想把完整的理論組織起來,也只是紙上談兵,對我來說,要想得比剛才說的更詳細,實在無能為力了。」

空氣似乎凝結停滯了。最上久鬱郁地一直抽著菸草。

「聽松下君說,你把這件案子比喻成下棋的殘局,你對下棋有興趣嗎?」

「嗯——我自己擺了一盤下到殘局的棋。這是我的作品。」

最上久說話的聲調透著幾許高亢,顯然心情好轉了,他從抽屜拿出一本雜記簿給恭介看。

恭介看著棋譜五分鐘,就說起解法。最上久發呆地盯著恭介的臉。

「神津先生,你下多久的棋了?這麼輕而易舉就解開這局殘棋,可不是外行人哦!」

「學生時代非常用功。」

「我們來下一盤看看,怎麼樣?」

「領教,領教。」

兩人隔著棋盤對坐。外行的研三,也感到雙方你來我往,殺氣騰騰。恭介挪動棋子的手指微頓,最上久打出的棋子則發出巨響,一副聲勢浩大的樣子。

雙方使出渾身解數,戰況激烈。想以一手定天下的最上久強硬地由右翼展開大反攻。恭介原本固若金湯的陣營立即潰散,將棋完全孤立無援。不過,最上久的將棋同時也被四面包圍,危在旦夕。

「到此為止。」

把棋子放回棋盤,恭介沉穩一笑。最上久鬆了一口氣,一面拭汗,一面回答:

「哎!神津先生,你的棋力實在很高強。第一次遇到業餘的高手。如果你那個棋子車,不走到那裡,不知道誰勝誰負!」

恭介微笑地行禮示意。

「有句話說——敗將不談兵,不過能和你下棋,我覺得很難得,下一局棋勝過百年知己。」

接著,又天南地北閒聊了三十分鐘。恭介在其間問了一句話:

「最上先生,你會不會畫畫?」

「怎麼問起這個?」

「哦——那邊那棟建築物看起來像間畫室。」

「哦,因為以前的屋主是個畫畫的……現在,我把它改做化學實驗室。」

「是這樣哦!難怪了,您是學應用化學出身的。在做什麼研究呢?是不是可以讓我參觀一下?」

「以前做一些氨基酸、葡萄糖,不過是為了戰亂的時候做來吃的,沒什麼值得參觀的玩意兒。」

恭介不再強求,就起身告辭。

「非常謝謝您。我想有機會再來拜訪。」

「隨時歡迎。」

最上久客氣地答道。

恭介步出大門,緘默地走在初冬的街道上,雙手插進大衣的口袋,垂著頭,兩眼的目光好像望著不存在於世上的東西。

走近荻窪車站,研三忍不住問起:

「神津先生,你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我知道了。明天下午一點到警視廳,我會在你哥哥的辦公室公佈兇手的名字,失陪了。」

說完,恭介轉身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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