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預感若告訴常人,一定會遭到譏嘲,但你應該不會才對。你能否儘快動身前來八坂村呢?四日後,就是每年一度的星辰祭,到時候,怪異的悲劇將……
一想及此,我連心都在顫抖了。你的到來是唯一的援助……如果可能,請和神津先生一起前來。
事情已如燃眉,請務必儘速動身!
卜部鴻一拜
就是為了此事,我單獨來到八坂村,站在紅靈教總壇門前。因為,神津恭介很不巧的動身旅行去了,並未告訴我目的地……
昔日,無數信徒爭相膜拜的大建築物,此刻靜靜矗立在寂寥的暗影中。樑柱己積滿厚塵,將近五公尺寬的玄關裡,不見一雙鞋子。
籠罩這幢宅邸的只是沒落的陰影一一冰寒的、惡魔般的陰影,彷彿看不見的死神正無聲的自我背後逼近……在這幢宅邸裡,顯示有人住著的,就是那劃破靜謐,不斷傳出的大鼓、鈴、銅鑼的聲音,及其間夾雜的似禱祝詞般低沉,聽不清楚內容的聲音一一我注意到玄關上放置著的小鐘,和置於其前的沾有手垢的撞木,立刻輕輕地敲響。當、當、當……
泛黑的紙門開了,出來一位十八、九歲的少女。瘦削的臉蛋,沒有任何花樣的黑色衣服,更襯出她臉色的病態蒼白,淡施的粉底,益發使得臉頰和嘴唇的嫣紅分外醒目。
「請問您是哪位?」
聲音清脆動人。我覺得自己忽然臉上一紅:「我是松下研三。請問卜部鴻一在家嗎?」
這一剎那,她的兩頰也飛紅了:「我們正在等您,請上來吧!」
穿過恍如荒涼古剎般冷暗的大走廊,我被帶至裡邊一個古舊的房間。
「請稍待片刻,我馬上去通知。」
房裡掛著一幅年代久遠的白鷺掛軸,其前的花瓶裡插著盛開的白菊,地板上的青銅香爐嫋嫋飄出淡淡輕煙,一陣無法形容的鬱香撲鼻而來,整個房間纖塵不染。
「歡迎、歡迎,好久不見了。
走廊的紙門忽然被拉開,卜部鴻一走進來。
雖然分手已有七、八個年頭了,但是彷彿昨日一般,他親切的寒暄著。
「最近還好吧?不過,你也太過分了,至少該到車站來接我……」
「抱歉、抱歉,電報被耽擱了,剛剛才送達……」
這十幾年的歲月似乎消失了,我們彼此又回覆高中時代那種無拘無束的談話態度。
「神津呢?」
「他正好出去旅行,我也不知他的行蹤。這是他最近才染上的惡習,有時候,我也被他氣得發抖。」
「別這麼說,其實,天才的行徑總是與人有別。對了,看過我的信了?」
「嗯,否則我怎會趕來?不過,那預言是真的?」
「當然。我能預見這宅邸裡的人會一個一個被人殺害,但……我卻無法防止這項兇行!」
「對了,來這裡的途中,我遇見一個奇怪的人物,年約三十五、六歲,眼神銳利,像是已經瘋狂。我說要來這裡,他陰森森的笑了,說今夜這宅邸會有一位少女「被殺害而浮屍水面」,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被殺害而浮屍水面……」在昏黃的燈光照射下,他的臉色異樣蒼白、扭曲著,「松下,就那男人最令我恐懼!他……比我更清楚的預言著這卜部家即將發生的四樁命案……不僅如此,他還準備四把短刀,表示卜部家的這四個人會被這些短刀一一收拾性命……」
「可是,那一定有什麼明確的動機存在吧!」
「他本來也是紅靈教的弟子,生長在這個村裡,同樣是姓卜部,不過,彼此沒有血統關係。他名叫六郎,以前在教裡有相當地位,但因為行為不檢,趁著酒醉,企圖強暴表妹澄子,所以,舅公在憤怒之下將他逐出門牆。從此之後,他開始自稱自己才是紅靈教的正統,在這村裡替人治病祈禱,而且也有奇妙的神效。於是,他開始宣稱要為以前的恥辱報復!」
「若是這樣,應該先報警……」
「這一帶的警察不太管事的……何況,他本來行為就有些異於常人,除非真正發生什麼案件,否則無法對他採取任何手段。但是,他的預言……‘被殺害而浮屍水面’,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聰明如他,額際也掠過一抹難以言喻的陰影。讀東京大學時,他因病而中途退學,之後就一直待在紅靈教總壇,此時,他那十指仍像女人般纖細,連肩膀的曲線也泛出無力感,用力深咳了好幾聲。
感覺上,我總認為他的擔憂完全是因體弱多病而引發的幻想!
「對了,卜部,你的身體……」
「還好,已大致痊癒了。這種病相當難纏的……」
「請醫生診治了?」
「嗯,讓村裡的菊川醫生打針……」
「自己要好好保重才行。對了,你的家人呢?」
「舅公舜齋,表妹澄子、烈子、土岐子三個,還有我。畢竟,紅靈教已無昔日的勢力了!」
「這麼說,剛剛帶我來這裡的人是!」
「那是最小的土岐子,今年正好二十歲……」
就在他的聲音猶未消失之際,她端著茶具,自走廊進來。臉色比剛剛更為蒼白,雙肩不住顫抖。
「怎麼回事?你的臉色很壞……」
「從剛才就覺得全身發冷,大概是感冒……」
突然,她手上的盤子掉落,熱茶自杯裡濺出,淋溼整個膝頭,緊接著,她的身體頹然倒在榻榻米上,雙肩不停地上下起伏抖動,嘴裡輕聲呻吟。我們都驚駭的站起身來。
「土岐子,你怎麼了?振作一點!」
我隨忙抱住她的身體。她的頭部無力的低垂,兩眼緊閉、嘴唇蒼白、脈博微弱……很明顯的,這是中毒!還好,對性命沒有威脅。
「不要緊吧!」
「我想是沒問題。一定是中毒,應該馬上找醫生……」
「松下,你不是……」
「我沒辦法。第一,我沒帶聽診器,也沒有藥物。雖然是醫生,但在這種情況下卻無能為力。你還是快點找醫生吧!」
「可是,現在正是祈禱時間……」
「還能夠顧慮得這麼多嗎?你先去拿臉盆和水……還有,找人來……」
他慌忙衝出房間。
激喘幾下之後,土岐子又吐出黃色胃液在榻榻米上,全身無力的倒在我臂中。
「土岐子,你怎麼了?」
一位像鶴般枯瘦,領下蓄著白鬚,身穿紫衣的老人進入屋裡。顴骨高突、雙眼儼然肉食鳥、鷹鉤鼻……這就是紅靈教教祖卜部舜齋?
「看起來沒什麼危險……」
「土岐子就是平日信心不足,才會變成這樣。」那是尖亢的女人聲音。圓臉、五官輪廓分明,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女人。臉上的表情有幾抹邪惡的陰險。
「是呀!她總是缺乏信心。」
又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同時,別在肩上的鈴子低聲響動。
這女人約二十三、四歲,有一雙承襲祖父的銳利眼神,但卻似追逐著虛幻世界般迷濛……難道連妹妹這般可憐的樣子,都無法打動她的心?
兩人都穿上女祭司白衣——這就是所謂的「水千」吧!還好,沒有戴上黑帽……
也不知想什麼,舜齋如枯枝般的雙手合十,開始誦唸著聽不清內容的咒語。
兩位孫女也附和著……
我呆住了。孫女和妹妹在眼前如此痛苦掙扎,而……
「卜部,臉盆和水呢……」
土岐子又在我懷中用力扭動身體,吐出挾有血絲般的橙色液體。
「松下,水來了……」卜部鴻一端著洗臉盆進來。
「謝了。你馬上去找醫生,我先替她急救。」
「拜託你了。」他倉皇奔出房門,卻又折回,在我耳畔低聲道,「松下,別告訴任何人你今天遇見了那個男人,在這個家裡,禁止談及有關他的事。」
我邊目送他的背影,邊戰慄不已。
毒……
三個人仍舊低聲唸咒語。
是誰讓土岐子服下毒物呢?而眼看她如此痛苦,三個人仍如此冷漠的繼續祈禱……
兇手應該住在同一屋簷下……而且,外面還有那可怕的預言者卜部六郎,他正磨銳四把短刀,悄悄逼近!
一切都脫出常軌,我不認為這是發生於真實世界的事。但,「被殺害而浮屍水面」……
這……
今夜,這幢宅邸裡會有另外一樁命案發生?
一陣冰冷的戰慄掠過我的背脊,那三個人的咒語,在我耳中化為可怕的預言!
「只要在那家屋簷下住過一夜,任何人都會知道的。即使是你,若住過兩天,大概也免不了要倉皇逃走……」
從躺在我懷中激烈地掙扎扭動的土岐子身上,我能感受到恐怖的殺人惡魔之企圖。而從三人忘了時間不停念著咒語之中,我也能感受到可怕的死亡陰影正一步一步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