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又看了土岐子睡的房間,情形還是相同。回到走廊時,恭介顯得無比的激動。一向極為冷靜的他,竟然如火焰般熊熊燃燒了。
他無數次喃喃自語:被殺而死在火焰之中……
同時,猶如神經錯亂般在走廊上來回踱著。
「松下!」
見到他凝視著我的眼神,我不禁跳起來。那是和卜部六郎同樣的眼神……常有人說,天才和瘋子只隔著一層紙,難道恭介此刻已跨越其間的界限……
「烈子小姐真的在那房裡睡著嗎?」
「如果沒有,那會是誰?」
「我們再查一次。」他的聲音沙啞了。
開啟房門,我們衝進去,表面上仍舊沒有什麼變化……
「烈子小姐。」
對方並未回答。臉部朝著牆壁,沉沉睡著……
——喵!
又聽見貓叫聲,而且,在這個房間裡。
「烈子小姐。」恭介伸手摸她的額頭,一瞬間,他縮手了,回頭望著我,「松下,她死了。」
我已陷入完全的痴呆狀態,一時無法體會「她死了」這幾個字的意義。
恭介掀開棉被。
——啊!
他驚撥出聲。
女人身上擱著一把白柄的短刀,正綻出刺眼的光芒。不僅如此,棉被下蜷縮著一隻黑貓,金色的眼眸射出嘲弄似的光芒,喉嚨咕嚕作響,舔舔舌頭,又輕叫出聲。
恭介以顫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拿起那把短刀:「松下,這是玩具短刀,無法用來殺人……黑貓和玩具短刀終於在這事件中出現了!」
當時,我的心情究竟該怎樣形容呢?當著天才神津恭介面前遂行大膽的殺人行為……我覺得這世上已失去一切可信賴的事物,科學、智慧、知識,都不及此一邪教的魔力了。
但,火……
難道兇手這次漠視預言……
我腦中掠過恐怖的懷疑。恭介似與我心思相通,走至屍體旁,看清女人的臉孔。
「啊……」他呻吟出聲,「松下,她不是烈子,而是那女傭!時子……我們完全被耍了,好可怕的兇手!」
沒錯,那確實是時子。兇手堂堂的擊潰了天才神津恭介,在我耳中,彷彿聽到惡魔的轟笑劃破靜寂的夜幕,在虛空中迴盪不已!
我伸手摸時子的臉孔,還有些許餘溫。嘴唇變成紫色,向上歪斜扭曲,雙眼圓睜,充分顯露垂死掙扎的痛苦。但屍體上沒有留下任何傷痕,也未流一滴血,很明顯的,她是被毒斃,而且是使用番木鰲之類的瞬間作用之劇毒類毒物。
這麼一來,方法是……
恭介也難以置信似的喃喃低語:「奇怪,死亡並未經過多少時間,頂多是十分鐘到三十分鐘,可是,沒有盛毒藥的紙包,也無瓶子、注射針筒之類的東西。從服毒至死亡為止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分鐘,兇手是如何辦到的呢?」
確實,這是很可怕的事。但,我更害怕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如果時子睡在這房裡,那麼,烈子呢?烈子到什麼地方去了?
被殺而死在火焰之中……
恭介走出走廊,凝視對面天際殷紅的火舌。
「松下,那場火災會不會和今夜的命案有關呢?」
這真是敏銳的洞察力。我覺得自己像是首次發現這事件裡被遺忘的一個環節。
「這麼說,那場火……」
「我們去看看,這裡就交給楠山探長。」
他步履踉蹌的走向黑暗的庭院。
不久,楠山探長獨自前來了,他眼中並無我所擔心的叱責和非難神色,反而有明顯的同情與慰籍。
「這是沒辦法的事!你們已經盡力了。以後的一切交給我,你和神津先生一起去火災現場看看,神津先生在玄關等你。還有,見到火災現場的警員時,叫他過來找我。」他似乎怕傷及我的心,低聲說著。
「一切拜託你了。對了,火災現場到底在什麼地方?」
「很奇怪,那附近並無住家,只有一間小神社……」
我小跑步的奔向黑暗的庭院。穿過樹林,繞過池畔,來到玄關前。恭介正拿著手電筒等在那裡。
「松下嗎?走吧!」
我們朝著天空火舌的方向疾走。強風呼嘯的吹著,撼動樹梢,颳得電線呼呼作響,猶如利刃掠過我們的臉頰,再狂嘯而去。
恭介一句話也不說。
隨著愈接近目的地的山丘,村人們的人數愈為增多,有人站在家門口,指著火災現場,大聲叫著,有人氣喘吁吁的奔走著,也有人朝著相反方向跑回來。我們排開混亂的人群,抵達山麓。
正好此時有兩個邊脫下帽子邊擦拭額上汗水的警員從山丘上下來。我還記得他們的臉孔,是本村派出所的警員。
「喂!」我叫住正經過身邊的兩人。
他們在黑暗中似乎也看不太清楚我的臉,但馬上認清了:「啊,原來是松下先生,你來得正好!我們正想趕過去那邊呢!」
「怎麼回事?」
「上面有座小神社,火災現場就是那裡,我們判斷是流浪漢燒柴火引發火警,不過因為接水不方便,再加上火勢很猛烈,在未來得及撲滅之前就已燃燒殆盡。之後,發現有具屍體,己被焚燒得無法辨認,但確實是女性,而且,胸前肋骨上揮著一把短刀!所以,我們大驚失色,正準備前去向楠山探長報告。」
「只有一具屍體?」恭介上前一步問。
警員們又仔細在黑暗中打量著恭介好一會兒,才說:「原來是神津先生!是的,只有一具人的屍體。」
「你的意思是?」
「還有一隻貓也被燒死了。」
又是一陣冰冷的戰慄不聲不響的湧上我全身!
貓……黑貓……七隻黑貓的第二隻……被燒死的屍體之身分,我已毫無懷疑了。
如預言所示的進行第二樁殺人命案——被殺而死在火焰之中!
——烈子被殺了。
「那麼,我們失陪了。探長是在紅靈教總壇吧!」說完,兩人轉身想離開。
恭介靜靜的說:「請等一下。你們一位能去卜部六郎的祈禱所看看嗎?特別要注意供奉在神龕上的短刀剩下幾把……我們在火災現場等著……」
究竟他此刻想些什麼,我完全猜不透。
我們一面如夢似幻的聽著往來山丘上下的人們之喊叫聲,一面加快步伐爬上紅土路。餘燼猶未全滅,時而飛舞到天空的火星,好像煙火般在我們眼前迸發光芒,明滅著。
好不容易爬上山丘,眼前立刻見到一幅恐怖的景象。
這座神社只有祠堂大小,約莫四坪左右,焦黑的樑柱崩落在地面,白色灰燼和火紅的末格散亂其上。白煙、黑煙猶不斷上升,在火光下,消防隊員和青年團團員們的臉孔映得通紅。
山丘上瀰漫著濃濃的燒焦屍臭味!
「來不及滅火嗎?」神津恭介問其中一人。
「沒辦法,這邊接水很不方便,而且似乎有人潑上汽油,火勢很猛,單只是防止火燒山就夠吃力了。」
「是有人縱火吧?」
「原先以為是乞丐或流浪漢生火時不小心引起火災,但看來似乎不是。」他指著灰燼堆裡焦黑的屍體。
僅僅幾個小時,還是青春貌美的烈子,居然變成如此醜陋的……兇手的目的不只在殺人,更想對屍體予以殘酷的捉弄,這隻能說是惡魔的犯罪了。
「松下,這一來已經有兩個人成為惡魔的犧牲物了,如果舜齋再死亡,紅靈教的財產就全部歸於土岐子了。」恭介說到這裡,並不想繼續說下去,只是默默低頭望著徐燼。
這時,有人跑上山丘。
「神津先生,神津先生在這裡嗎?」
——是方才兩位警員之一。
「啊,我在這裡。辛苦了,有什麼發現嗎?」
「我雖然沒進入神壇內,但神龕上的短刀只剩下兩把了……」
聲音在背後樹林中迴響著。我覺得像是火山爆發一般,眼前灰燼裡噴出高熱的熔岩,地獄張開巨靈大嘴,惡魔從其中飛出……當場,我暈厥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