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靈氣論,基於四元論延伸出的靈氣論。這是很不可思議的事,為什麼在科學上被完全否定的邪說、迷信,反而能深獲人心呢?物理學上已證明恆久運動並不可能,但是,研究的人卻多得不可勝數。戰爭期間,有人自稱已完成從海水中提煉出石油的發明,當時連海軍的首腦們都有大半數深信不疑。一般民眾並不相信近代科學理論所說的宇宙萬物是由一百多種元素所形成的,他們寧願相信古希臘人所認為的,宇宙萬物是由地、水、火、風四項元素所構成,而紅靈教教義認為生物和無生物的不同乃在於生物體內有靈氣存在。」
「或許是這樣吧!所謂的群眾是厭惡思考的,標語愈簡單愈好,因為,他們只想信奉而採取行動。」
「舜齋提倡的靈氣治療法就是宣稱靈氣能保護生命、治癒疾病。有超凡精神力的人,統攝心神、雙手上舉,手掌自然會放射出無形的靈氣,碰到此一靈氣,萬病皆除,沒有不能治癒者。若是不必看醫生也可痊癒的小病,也許接受精神暗示,會有一些效果也未可知,但必須動手術的盲腸炎、腹膜炎之類的病人,因為延誤治療時機而死亡者,不知有多少。這種靈氣治療法,假如物件是女性,更會產生嚴重的弊害。舜齋年輕時是出名的好色之徒,偽稱替女性信徒治病,將對方全裸的關在房內施行靈氣治療法,結果,不難想像有多少女性在他銳利的眼神下,彷彿受催眠般的任其擺佈。說難聽些,村裡所有的女性幾乎沒有人逃過他的毒爪……」
「原來是這樣!我也開始對紅靈教有些瞭解了,那……」
「即使這樣,當紅靈教得勢時,無人敢抱怨,女人欣喜的獻上貞操,男人自願捐贈財產,紅靈教總壇的宅邸,是血淚和汗水所建造的,當然,村人們現在望著宅邸時,都會忍不住詛咒它,因為,他們祖先留下來的財產都奉獻在紅靈教的發展上,而且血本無歸……」
「這是不相信科學的國民之悲哀!其實,不只是八坂村,戰後的日本,到處可見這種情景。對了,你自己本身對紅靈教有什麼看法?」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也是紅靈教的犧牲者之一。我家本來是八坂村著名的世家之一,有財產,也有宅邸、田地,更有相當的資金。但家父是紅靈教狂熱的信徒,為了彌補罪惡,獻出全部的財產,家母也在靈氣治療法之下犧牲了。失去一切之後,家父終於清醒,把我叫至枕邊說:‘你一定要學習真正的醫術,拯救這些因邪教、迷信而犧牲受苦的村人們。我們家已無財產,也許,此後日子將過得很苦,但你是我最後的希望。’這就是家父臨終所說的話。」
恭介似乎也黯然不己:「實在可憐……我明白你為何能深切瞭解紅靈教毒害的理由了。因為,那是你親身領略過的痛苦經驗……所以,你後來學醫了?」
「是的。我苦學多年,才從醫專畢業,在科學和醫學教育的薰陶下,終於完全驅除孩提時代受過的紅靈教義之毒害。畢業後,我曾當過一段時間的軍醫,後來才回村執業,因為,村裡唯一的醫生死了,我被拉回來。」
「你一定希望拯救紅靈教下的犧牲者了……對不起,觸及你心中的舊創……對了,依你的觀察,卜部一家人是怎樣的人?」
「這也正是我想說的,因為,我總覺得那是發生在那一家的陰謀——殺人事件——的直接原因。」
「你所謂的陰謀是?」恭介眼中發光,那是能獲得解開這詛咒之家的悲劇之關鍵的喜悅光輝。
「紅靈教一直有極端的男尊女卑的習慣,一切重要的事必須由男人負責,女人只是生孩子的機器、享樂的物件、達成目的的手段而已。所以,對自己的獨生子竟然只生下三個女兒,舜齋必定心灰意冷。萬萬沒想到兒子居然又在空襲中喪生,更使他頹喪萬分!這時,幸二和睦夫兩兄弟出現在他眼前,本來,他倆是幹掮客的,表面上偽裝是紅靈教信徒,其實骨子裡並非這麼回事。像這種疑似宗教如此容易賺錢的行業是極少有的,不必資金、不需原料,只要抓住人性的弱點,就能榨出錢來,而且和一般的詐欺不同,至少,表面上披著合法的外衣。兄弟倆看上了舜齋,希望把他再次抬出來,振興紅靈教的聲勢。何況,舜齋手上仍有龐大的財產,以及繼承財產的三位孫女!」
「那麼……」恭介繼續問。
「兩人的策略似乎奏效了,澄子愛上幸二,烈子則打算和弟弟睦夫結婚。紅靈教之所以失勢,一方面是舜齋缺少參謀人選,而兩人富於商業手腕,只要舜齋能重新站起來,即使無法恢復像昔日般風光,紅靈教再次崛起也非困難之事。但是,弟弟睦夫卻瞧不起舜齋,所以暗中和卜部六郎勾搭,希望擁護六郎為正統紅靈教的繼承者,成立新的一派,自己則在背後掌握實權。」
「醫生,你為何知道呢?」
「我在治療卜部六郎時,從他時而夢吃的片斷中推測出來的,我想,應該不會有錯。紅靈教的陣營因而分裂為二,其中還存在著財產的繼承權問題。三位孫女之中,有一個死了,其他兩個都會獲益,就殺人的動機而言,這是不可忽視的。」
「追求三位女性的三個男人呢?現在澄子和烈子相繼遇害,只剩下土岐子,而她的戀人是卜部鴻一。」
「不錯,他本來順依紅靈教,最近似乎清醒了。對紅靈教而言,土岐子和卜部鴻一等於是異教徒。」
「靠你的幫忙,我可以清楚瞭解那些人的立場了。不過,幸二和睦夫都失去財產繼承人的資格,剩下的只有土岐子一人,如果她也被殺,這件案子會變成怎樣呢?」
醫生有些震驚:「你認為土岐子也會被殺害?」
「是的。如果我們無法採取有效的方法阻止兇手的企圖,她會被殺而埋屍地下。」
「被殺害而埋屍地下……神津先生,這麼說……」
「你猜得沒錯,這次的殺人事件乃是地、水、火、風的殺人,兇手已經完全瘋狂了,只是表面看起來,或許仍和我們一樣,是個很平凡的人,但其內心深處已被紅靈教的教義腐蝕殆盡。若只想殺害剩下的兩個人,兇手很輕易能做到,不過,他卻嘗試利用屍體加以恐怖的戲謔,以便奪走活人的靈氣,看是否能還原成地、水、火、風四項元素。黑貓在紅靈教的教條內乃是具有神秘力量的神之使者,兇手首先從卜部家偷出黑貓,將七隻黑貓中的兩隻在第二次殺人行動中堂堂誇示。而卜部六郎祈禱所內的玩具短刀,每發生一次殺人命案就會消失一把……這個兇手一定是靠著他這種裝飾狂和過度的自信。」
「是嗎?神津先生,這是我的想法,我總覺得這兇手有可怕的能力,他具有常識無法解釋的魔力,能預言殺人,又能照預言所說的付諸實行!我實在難以想像他會自我毀滅,或是被捕!」
「不,兇手在第二次殺人行動中暴露出了致命的失敗!」
「你所謂的失敗是?」
「殺死時子!和主要的殺人行動看似毫無關聯的這項殺人,讓我發現了某種可怕的意義,亦即,我看出了兇手此刻的焦慮。」
「你的意思是?」
「先別談這個。還有一件事請教,時子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
「她是村子裡農戶的女兒,雙親也是紅靈教的狂熱信徒,失去全部財產之後,父親發瘋,母親病死,她從小頭腦似乎就不太正常,智慧不足。」
「這麼說,她對於紅靈教絕不會有好感了。不過,依我看來,她個性溫順、言聽計從的……為什麼卜部家會用她當女傭呢?」
「我剛剛也說過,村人們對卜部家非常反感,就算出再多的薪水,也沒人願意讓女兒去那裡當女傭……」
「或許是這樣吧!不過,僱用她的人是誰?」
「那是……卜部鴻一。」菊川掏出手帕,拭著額頭上的汗珠,「實在不可思議,這次事件每到緊要關頭,都會出現卜部鴻一的姓名。」
就在此時,陷入深深沉默的我們耳中忽然聽到恐怖的第三次預言了。那聲音很輕,彷彿從地底深處響起……
「應該被殺!被殺而埋屍地下!最後的孫女應該被殺而埋屍地下……」
沒錯,是那個瘋狂預言者卜部六郎的聲音。
「又發作了。」
「我們去看看。」
恭介和菊川醫師忽然互相對望著。一瞬間,我感到莫名的惡寒!不過,回過頭來一想,也沒什麼不可思議,卜部六郎被限制在這醫院裡,那麼,他又陷入起乩狀態的說出預言,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第一次的水之預言和第二次的火之預言都成為事實,這麼說,第三次的地之殺人預言,豈能一笑置之?
我也站起身,緊追在已踏出走廊的兩人身後。恭介擔心的抬起頭望我一眼,不過並未阻止。
隔壁是西式房間,白色牆壁有一扇厚厚的木門。菊川上前開啟門鎖。卜部六郎坐在床上,眼神朦朧的望著我們。瞳孔焦距不定,骨碌碌轉動,幾乎已是瀕臨崩潰瘋狂的邊緣了。而且,似乎沒注意到我們的出現!
「應該被殺!被殺!被殺而埋屍地下……」
從他喉嚨深處,不停的擠出沙啞的聲音來。
他的膝上有一隻黑貓正兩眼迸射出金黃色光芒,靜靜凝視著我們。同時,喉嚨咕嚕出聲。不,讓我們戰慄的不只這點!
枕頭上一把白柄短刀正閃閃發光,刀刃在早上柔和的陽光映照下,通體白亮。神津恭介快步走入房內,拿起短刀。
「松下,第二把玩具短刀和第三隻黑貓出現了,而且,窗戶自內上鎖……和昨夜時子遇害的條件完全相同,只是這人沒死。兇手到底為什麼要做這樣的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