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許是件冤案,他可能有這樣的信心:這位律師一定會勝利,對自己所犯屍體遺棄罪行的處罰只有接受,但兩次殺人和另一次屍體遺棄的罪行是不會加在他身上的。」
十年法庭記者的生活,我想並不是白白流逝的。
人們常說,老練的法官自然的具備一種相面學一般的本領,在被告第一次站到他面前的一剎那,他一眼就可以看穿被告是否有罪,以後是否還要重犯。我也常常有此同感。
但是,這個人的命運,已經掌握在三位法官手裡。坐在記者席上的我,即使對裁判抱有異議,也是不允許提出的。
「這種裁判,未免有點霸道。」我嘴裡這樣嘟噥的時候,裡邊的門忽然開啟,三位身穿黑色法衣的法官走了進來。
全體人員和檢察官、辯護律師一齊起立,等待著三位法官就座。和證人宣讀宣誓書時一樣,這是法庭上必須遵守的神聖的帶有幾分形式化的儀式。
法官和全體人員先後就座以後,犯人的手銬才被摘了下來,這是對重大案件的被告人格外嚴厲的待遇。
「現在開始審理被告村田和彥殺人、屍體遺棄的案件。」
整個法庭就像深夜的街道一樣,變得鴉雀無聲,這是,從窗外隱隱約約的傳來了行駛在隅田川裡的船舶的汽笛聲,給人以特別深刻的印象。
「被告人,到前邊來。」審判長說道。
村田和彥走到臺前。這時,三位法官才初次見到被告。
他們臉上有什麼感情變化嗎?沒有,法官們依然毫無表情。不僅是毫無表情,簡直好像是在告訴人們:他就是法律。
「被告人叫什麼?」
「村田和彥。」
「藝名叫什麼?」
「和本名一樣。」
「多大年齡?」
「五十二歲。」
「籍貫呢?」
「奈良縣××郡××村無水莊人。」
「現住哪裡?」
「東京都世田谷區世田谷二丁目一八三番地。」
「什麼職業?」
「從前是演員,現在沒有固定職業。」
「好了。」審判長點了點頭。
這是所有審判開頭例行的身份詢問。
這種公式的詢問一結束,村田和彥立刻大聲喊叫:「審判長,我冤枉!至少說我兩次殺人是冤枉,我向天地神明發誓!」
律師和警衛都驚的晃了晃身子。
「這個,等到回答法官詢問的時候再發言。辯護人事先沒有告訴被告法庭守則嗎?」
百穀川律師站起身來輕輕施禮。
「已經對他說過了。大概是被告想搶先大聲疾呼以申訴自己無罪吧。」
「好了。」審判長不高興的點了點頭。
習慣於固定程式和秩序的人,對第三者哪怕是非常微小的干擾,都是很介意的。
村田和彥的喊叫,要麼是他一生中第一次的大表演;要麼恰恰相反,是他豁出命的血淚控訴。
但是,當時掠過我心頭的想法,完全是另一回事。
當然,在法庭作出什麼樣的發言,完全是本人的自由,但發言的手續和順序,都有嚴格的規定。
即使辯護律師不通知他法庭守則,拘留所的衙役也一定會通知他的。
他敢於無視法庭守則,恐怕是這位律師大膽而巧妙地安排吧。
是否想在檢察官宣讀起訴書、公佈罪狀以前,來個先發制人,以取得心理上的有利地位呢?
想到這裡,我感到審判長的話也有其微妙之處。我在這十年當中,類似這樣的場面,也遇到過幾次,但那都不過是審判長提醒被告人注意而已。像今天這樣特意責備他背後的辯護律師的事情,一次也沒有過。
也許在審判長和律師之間,一開始就展開了一場微妙的暗鬥。
不熟悉訴訟手續的一般旁聽者,是不會想到這些的,但我這是深深感到這次審判是絕對不會草草了事的。
「請檢察官宣讀起訴書。」村田和彥回到被告席時,審判長用恢復了平靜的聲調說。
天野檢察官站起身來,以捎帶沙啞的聲調平淡的宣讀起訴書。
文章是用法律術語堆砌起來的。這份內容被壓縮了的起訴書以外的情況,我事先全都裝在腦子裡了。
遇到重大的案件,我一定回到報社,查閱一下資料部收集的有關資料。
按人頭和按事件整理得井井有條的資料,至少對我們記者來說,是無窮的知識寶庫。
即使查不出事件的細枝末節,但報紙上刊登過的一般情況,是沒有遺漏的。
把檢察官的起訴書原原本本的抄寫在這裡,是很容易辦到的。
但那未免有點太性急了。我想在這裡根據我調查的材料對這一案件作一番回顧。當然,我的立場和檢察官是一致的。至於它的真實性如何,不經過審判的考驗,是任何人也不能下斷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