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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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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助說:「我看著師傅的面容,從來沒有產生過什麼可惜啦、可憐啦的念頭,一次也不曾有過。同師傅相比,倒是眼睛沒瞎的人來得可悲呢!以師傅那樣的氣質和才貌,怎麼會需要別人來同情!反而應該是她來憐憫我,說‘佐助你真可憐’。我說呀,你們只是眼鼻都不缺而已,此外沒有一樣可同師傅相提並論的。我們才是殘廢呢,不是嗎?」

當然,這是後來的情況,而佐助當初可能是把自己無限崇敬的心意深藏在胸中,任勞任怨地伺候春琴的。再說,佐助當時也許想都不曾想到過愛情吧,即使產生過這個念頭,但對方是天真無邪的「小姑」,而且是作了自己家好幾代東家家中的小姐,佐助能有幸作為隨從在左右伺候,天天同出同進,這應該是莫大的滿足了吧。想到佐助只是一個新來當差的少年,竟然被委以替小姐當引路人的重任,豈不叫人納悶。其實呀,引路者一開始並不專屬佐助一個人,女僕也陪從,其他的小學徒或年輕夥計也作過隨從,簡直不勝列舉。但是有一次春琴說道:「我要佐助引路。」從此這引路人的差事便歸佐助了。其時,佐助已過了十四歲,對於這無上光榮的使命,他感激涕零,經常握住春琴的纖手,走上一公里遠的路程,送春琴去春松檢校家學藝,等春琴上完課,再一路送回來。春琴在途中基本上不說話,佐助呢,只要小姐不啟口,便保持沉默,彷彿全神貫注在別出什麼紕漏上。春琴聽得有人詢問「小姑為什麼選中佐助作陪呀」的時候,答道:「他比別人老實,不說廢話。」前面已經說過,春琴原是個人緣好、富殷勤可親味的人。但是,自雙目失明之後,春琴乖戾而鬱悒,不大有開朗的說話聲和笑聲了,很少開口。而佐助不多嘴多舌、只知小心謹慎地做好本職工作、絕不找麻煩的這些特點,可能正是春琴求之不得的,遂博得了春琴的另眼相待了。(佐助曾說過「看到春琴的笑容就揪心」,這大概是因為盲人一笑就現出蠢相,令人可憐,佐助見此,感情上便實在無法忍受了。)

春琴所說的因為佐助不多嘴多舌啦,不找麻煩啦云云,難道確是春琴的實在思想嗎?會不會是因為模模糊糊地感到佐助有敬仰之意?儘管春琴還是個女孩子,也不免因此而心花怒放?把這樣的估計加在一個十歲的少女頭上,是有點牽強附會,但是想一想聰穎、早熟的春琴在雙目失明之後,她的第六感覺的神經當會格外靈敏,那末,作出這種估計也未必就是毫無根據的臆測。而清高至極的春琴即使在日後意識到了愛情,也不會輕易開啟心扉,不會很快表示應允的。可見這裡多少是有些莫衷一是的地方,但是總的說來,起先春琴的心裡幾乎沒有佐助這個人的地位。至少佐助是這麼認為的。

佐助攙扶春琴時,是把左手抬至春琴的肩高處,手掌向上地承接春琴的右手的。而對春琴來說,所謂佐助者,不過是一隻手掌罷了。春琴偶有事要支使佐助時,便用一個舉動或一個顰眉來表示,或是象打謎似地自言自語露一兩句,絕不把要求清清楚楚地講出來。如果佐助沒有注意到,她準定一肚子不高興。因此佐助必須隨時隨地處於緊張狀態,以免忽略了春琴的表情和動作,使人覺得他彷彿在受著「注意力靈到何種程度」的測驗。

春琴本是個任性的小姐,從小嬌慣的,再加上盲人特有的故意刁難人的心理,簡直不讓佐助有片刻鬆弛一下的機會。有一次去春松檢校家學藝,正在按次序等侯輪到的時候,佐助忽然發現春琴不見了,不由得大吃一驚,在周圍一些地方尋找後,才知道春琴是在佐助沒留神時上廁所去了。春琴平時上廁所,往往是默不作聲地走的,佐助看到後,就追上去,把春琴攙到廁所的門口,然後等春琴出來,弄水給春琴洗手。但是,佐助這天有所疏忽,於是春琴獨自摸著上廁所去了。佐助一面聲音發顫地說著「太對不起了」,一面跑至已從廁所出來、想伸手抓取洗手池裡的勺子的少女面前。但是春琴搖著頭,說道:「沒事了。」在這種情況下,要是聽春琴說「沒事了」,佐助便回答一聲「是嗎」而退下來的話,後果就更糟糕。最好的辦法是上前奪取勺子,給春琴澆水洗手,這是關鍵。

還有一次,那是在一個夏日的午後,也是在師傅處挨次等候的時候,佐助在春琴身後恭候吩咐。春琴自言自語地吐了一句:「真熱。」佐助便附和道:「是真熱哪。」但是春琴不答腔了。過了一會兒,春琴又說道:「真熱。」佐助這才有所醒悟。拿起現成的團扇,在背後替春琴打扇,這才遂了她的心願。不過,扇得稍微輕了一點兒的話,春琴馬上連聲叫道:「真熱。」由此可見春琴的執拗和任性了。不過,她在佐助面前是表現得特別厲害,對其他的僕人卻不是如此的。因為春琴本來已養成這種性格,再加上佐助百依百順的做法,這就使她的這一性格在佐助面前變得無以復加了。春琴之所以覺得佐助最好使喚,也就是這個道理。而佐助呢,他並不以此為苦事,反而感到樂在其中。他大概把她那有意刁難人的做法,視作一種親暱的行為,並認為這是一種寵幸自己的表現了吧。

春松檢校授藝的屋子設在後樓的第二層上,所以順次輪到的時候,佐助便引領著春琴拾級而上,讓春琴在檢校的對面坐好,又把箏或三味線擺在座前,然後退至休息室,等課授畢再上去接春琴。不過在等侯的這段時間裡,佐助還得全神貫注地傾聽課是不是上完了。如若已完,就得在沒有呼喚之前,趕緊起身去接。在這種情況下,春琴正學著的曲子勢必不期然而然地進入了佐助的耳朵。佐助對音樂的興趣,就是這麼養成的。佐助後來成了這方面的第一流大家,應該說他是一位生來就有這種才華的人,不過話得說回來,如若他無緣伺候春琴,如若他沒有某些愛屋及烏的熾烈愛情,恐怕只能分得鵙屋這個字號,開個店鋪,以一名普普通通的藥材商身份終此平庸的一生吧。佐助在後來成了瞎子,獲得了檢校的職稱之後,還時常說自己的技藝比春琴差遠矣,自己完全是遵循師傅的啟發,才有今天的。

佐助一貫把春琴看作高於九天的聖人,認為自己同師傅不啻有天壤之別,所以佐助的這一番論述是不能照單全收的。不過,技藝的優劣姑且擱置不論,而春琴的很有天賦以及佐助的勤學苦練,這當是無可置疑的。

佐助為了能暗中得到一隻三味線,便把東家平常給的津貼費以及跑腿得來的賞錢什麼的,都積攢起來。這是他將滿十四歲時的事。到了第二年的夏天,佐助總算買來了一隻很粗糙的練習用三味線。為了躲過掌櫃的盤問,佐助把琴桿和琴身分別攜至作寢室用的閣樓上,每晚等師兄弟們睡著之後,獨自擺弄一番。不過,佐助當初是為了繼承家業才來此作小學徒的,他根本沒有想過自己將來要以擺弄樂器為職業,也沒有這種自信。他只是要虔誠地忠於春琴,認為春琴酷愛的玩意兒,也就是自己所愛的東西,見諸極端後,就出現了這一現象。佐助根本沒有存心要把樂曲作為博得春琴的愛情的手段,他竭力不讓春琴知道此事,就是一個明證。

佐助同五六個夥計、學徒一起住在這間好象站起身就要撞頭的低小屋子裡,他以不妨礙眾人睡覺為條件,央求眾人保守秘密。這些睡多久也睡不夠的年輕夥計,往床上一倒就呼呼大睡了,所以沒有一個人嘆苦經。但是佐助得等眾人熟睡後,才能起來,鑽進拿出了被褥的大壁櫥中,練習彈三味線。即使不幹什麼事,閣樓就夠悶熱的,而暑夜在大壁櫥中,那無疑是格外的熱了。但是這樣能夠防止絃音傳播出去,也可以把打鼾聲和夢囈之類的響聲隔在大壁櫥外,是一個好所在,當然,彈奏時只能用指甲,不可用撥子,得在不見一絲燈光的一片漆黑中,摸索著彈奏。

不過佐助一點兒不感到這種黑暗有什麼不便。他想:盲人就總是處在這種黑暗中的,「小姑」也是在這種黑暗裡彈三味線的。於是覺得自己也能置身在這同一種黑暗的世界裡,乃是無上的樂事。及至後來允許佐助公開練習之後,他還說:「怎麼能在異於小姑所處的條件下練習呢!」所以佐助手持樂器時,眼睛就閉上了,這成了佐助的習慣。也就是說,佐助雖然不是瞎子,但他要品嚐同盲人春琴一式一樣的苦難,要儘可能不走樣地體驗盲人那種不自由的處境,有時候,他竟然象是不勝羨慕盲人了。佐助後來之所以會真的成了盲人,應該說是同他這種少年時代就有的心理活動有關聯的,所以仔細想想,那並不是偶然的。

不論使用哪一種樂器,要達到隨心所欲的地步,大概都不容易。而小提琴和三味線,由於沒有固定的音位標誌,加上每次彈奏前都得把絃音校正,因此要達到能夠一般性地會彈,真是談何容易。它們最不宜無師自練,何況當時樂譜還沒有問世。人們平時常說:「拜師學藝,古箏三個月可成,三味線得三年才行。」佐助拿不出錢來買古箏那麼貴的樂器,首先,他根本無法安置古箏這樣的龐然大物,所以,只好從學三味線入手。據說佐助一入手就能合調,這表明佐助那種辨別音高的天賦,至少是高於一般水平的,而且,這也足以證明佐助平時隨同春琴去檢校家時,他在等事,閣樓就夠悶熱的,而暑夜在大壁櫥中,那無疑是格外的熱了。但是這樣能夠防止絃音傳播出去,也可以把打鼾聲和夢囈之類的響聲隔在大壁櫥外,是一個好所在,當然,彈奏時只能用指甲,不可用撥子,得在不見一絲燈光的一片漆黑中,摸索著彈奏。

不過佐助一點兒不感到這種黑暗有什麼不便。他想:盲人就總是處在這種黑暗中的,「小姑」也是在這種黑暗裡彈三味線的。於是覺得自己也能置身在這同一種黑暗的世界裡,乃是無上的樂事。及至後來允許佐助公開練習之後,他還說:「怎麼能在異於小姑所處的條件下練習呢!」所以佐助手持樂器時,眼睛就閉上了,這成了佐助的習慣。也就是說,佐助雖然不是瞎子,但他要品嚐同盲人春琴一式一樣的苦難,要儘可能不走樣地體驗盲人那種不自由的處境,有時候,他竟然象是不勝羨慕盲人了。佐助後來之所以會真的成了盲人,應該說是同他這種少年時代就有的心理活動有關聯的,所以仔細想想,那並不是偶然的。

不論使用哪一種樂器,要達到隨心所欲的地步,大概都不容易。而小提琴和三味線,由於沒有固定的音位標誌,加上每次彈奏前都得把絃音校正,因此要達到能夠一般性地會彈,真是談何容易。它們最不宜無師自練,何況當時樂譜還沒有問世。人們平時常說:「拜師學藝,古箏三個月可成,三味線得三年才行。」佐助拿不出錢來買古箏那麼貴的樂器,首先,他根本無法安置古箏這樣的龐然大物,所以,只好從學三味線入手。據說佐助一入手就能合調,這表明佐助那種辨別音高的天賦,至少是高於一般水平的,而且,這也足以證明佐助平時隨同春琴去檢校家時,他在等候中又是多麼全神貫注地傾聽別人練習啊!調子的異同,曲詞,音高,節奏,這一切都得由佐助憑兩耳記下來,沒有任何其他的辦法。

佐助從十五歲那年的夏季開始這麼幹,在半年左右的時間裡,除了同室的師兄弟們知道外,總算沒有被任何人察覺。但是到了這一年的冬天,出了一件事。

有一天黎明前——不過冬天的早晨四點鐘光景依然是一片漆黑,同深夜一樣。碰巧鵙屋家的女主人,即春琴的母親阿繁去上廁所,她聽得有人在彈《雪》1,也不知是從哪兒傳出來的。往昔有一種說法,叫「冒寒練功」,遵照這種習慣,得在寒夜近拂曉的時分,置身凜冽的朔風中苦練。但是這道修町地區多為藥材鋪,挨次排列著的,無不是正正經經的商店。根本沒有從事冶遊業的藝人師傅及藝者在這裡居住,也沒有一家是操賣笑業的。再說這時正夜闌人寂,「冒寒練功」也嫌太早、太積極,若真是「冒寒練功」,理該強而有力地狠撥音弦,怎麼在用指甲輕輕彈奏呢!而且老是反覆地彈奏,象是要練熟某一個地方,用心之誠,可想而知。鵙屋家的女主人雖感驚訝,當時也沒看作什麼大事,回去睡了。

後來,這樣的情況還發生過兩三次,女主人夜裡起來走出房門,耳朵就能聽到。有人聽了女主人說的情況之後,出來表示:這麼說來,自己也聽到過的,不知是在哪裡彈?同「狸鼓腹」的聲音不一樣云云。當師兄弟們還一無所知的時候,此事已經在住宅內搞得無人不曉了。

佐助本該自夏季以來一直躲在大壁櫥中練習的,但他見沒有人來注意這種事,便膽子大起來,加之他是在極其忙碌後的休息時間裡擠出睡眠時間來練習的,因此漸漸地出現睡眠不足的樣子,一到暖和的地方就打起盹來,於是他從暮秋時節開始,每夜俏俏地到涼臺上去彈。平時,佐助總在亥時,即晚上十點鐘,同師兄弟們一起就寢,到凌晨三點鐘左右醒來,抱起三味線上涼臺,沐浴在夜裡透涼的寒氣中,獨自苦練,直到東方微微發白,再回床上睡覺。春琴的母親聽到的絃音就是佐助發出來的。大概是因為佐助偷偷選中的練習地點——那個涼臺是位於店鋪的屋頂上面吧,所以比起睡在涼臺底下的師兄弟們,還是隔著中庭的內宅裡的人在開啟廊廡的防雨套窗的情況下,先聽到佐助練習的絃聲。

1這是一支用三味線彈奏的名曲。峰崎勾當作曲。

由於內宅的提出,對眾店員作了盤問,結果弄明白是佐助在練三味線,於是佐助立刻被掌櫃叫去,當面嚴加訓斥,接著,當然難免「今後不準再犯」和沒收三味線。就在這個當口兒,從意料不到的地方伸出了一隻手來拯救佐助了——內宅提出「先聽聽佐助究竟彈得如何再說」,而春琴就是倡導者。

佐助真是誠惶誠恐,他覺得:春琴獲悉此事,準要不高興的,她會想,只要你這個引路人把路引好就行了,一個身為小學徒的人怎麼如此膽大妄為地模仿著學藝呢!春琴是諒解還是嘲笑?反正哪一種都不妙哪。所以佐助聽到「彈了聽聽看」的說法,反而畏首畏尾了。他想,自己的誠意要是感動了上蒼,使小姑動了惻隱之心,這當然是謝天謝地。但是佐助不能不認為這很可能是帶有一半調侃性質的取笑材料,是惡作劇。再說,佐助簡直沒有在人們面前獻技的信心。

但是春琴是個開了口就不容別人推辭的人,加之其母、其姐妹們的不勝好奇,佐助遂被喚至內宅,把私下練得的技藝公之於眾,對佐助說來,這實在是非同尋常的大事。當時,佐助好歹會彈五六個曲子,便遵循吩咐,儘自己所會的,壯壯膽,使盡渾身解數,悉數彈了一通,有淺近的《黑髮》1,有頗難的《茶音頭》2以及一些原本就是零零碎碎聽來而東拼西湊記下來的曲子。鵙屋家的人原先也許真象佐助所估計的那樣,想來取笑取笑的,但是見佐助經過短期的私下自練,基本掌握了此中三昧,節奏也頗諧調,大家聽後都很佩服。

《春琴傳》中說:「時春琴愛憐佐助之志向,啟口日:‘汝心誠篤,甚可感。吾日後當教汝,汝得暇即可以吾為師,努力苦練耳。’春琴父安左衛門,遂亦首肯其事。佐助欣喜不可言,每日克盡學徒之責後,勻出固定時間,奉手請益。十一歲之少女與十五歲之少年遂於主僕之外,而今又結師徒之緣,可慶可賀也。」

脾氣乖戾的春琴突然對佐助如此溫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有人說,其實這件事不是春琴主動提出來的,而是周圍的人慫恿出來的。因為一個雙眼失明的少女,即使生活在頗優裕的家庭裡,仍免不了動輒就陷於孤獨、憂鬱的境地,雙親固然是束手無策,連底下的眾女僕也為之傷透腦筋,大傢俱思苦索,想讓她有所排遣而心情開朗一些,但乏於無術。這時事出偶然,竟獲悉佐助與春琴趣味相投的事。看來是內宅的僕人們對春琴的任性無所適從而想把伺挨的任務推給佐助,覺得這樣至少可以卸掉一些壓在自己身上的負擔了,便投春琴所好地說道:「這佐助也真是個奇才哪。若得小姑精心栽培,前途未可預卜呢!他本人也會覺得三生有幸而欣喜若狂了吧……」

1一種入門時的初級練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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