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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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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種種論述,可能是小說家的空想,時至今日,我深知不可能逆轉而糾正的了。

因之我的這種想法但願被視為不可能實現的,不過是愚痴之見而已。

愚痴雖是愚痴,總之與西方人相比較,我們是遭受了一定程度的損失。一言以蔽之,西方循著顧利的方向運轉直至今日,而我們則由於不得不吸取優秀文明,卻與過去數千年來的發展方向背道而馳,由此產生了各種障礙與煩惱。

當然,我們如果不效仿西方,則五百年前直至今日,物質文明也許無多大進展。

如果現在到印度、中國的鄉村去看看,他們還過著釋迦牟尼和孔子時代相仿的無多大變化的生活吧。但是他們選取了適合於自己性格的方向在發展,雖然程式緩慢,但總是在持續向前邁步,有朝一日,他們可能不用他人之物,發明創造真正適合自己文明的利器,取代今日的電車、飛機、收音機等。

簡而言之,即使觀看電影,美國電影與法國、德國的電影,陰翳與色調就各不相同。演技、角色等自當別論,即就攝影而言,也會出現國民性的差異。儘管使用同一照相機、藥品、軟片,但情況依然不同。如果我們具備了自己固有的照相技術,就能攝取適合我們的皮膚、容貌和風土人情的照片了。

留聲機、無線電等如果是日本人發明,我們就能製造生產更加發揮我們自己的聲音與音樂特長的樂器了。原來,我們有的是輕柔有節的以精神為主的音樂,但一旦灌入收音機,用擴音器大聲播放,大半的魅力便消失了。至於我們的說話藝術,聲音輕,話語少,而且「間歇」最為重要,如果一用錄音機、擴聲器,則「間歇」完全消失。於是一如我們迎合機器一樣,反而將我們的藝術本身歪曲了。

西方各國原來已經十分發達,因之他們的藝術當然能夠很好地適應自己的情況。在這點上,我們日本人實在蒙受了種種損失。

聽說紙是中國人發明的,我們對於西洋紙單作為日用品使用以外,沒有任何感覺,可是一看到唐紙與和紙的肌紋,總有一種溫情親密之感,即會心情安適寧靜。同樣一種白色,西洋紙的白與奉紙1、唐紙之白不同,西洋紙的表面雖有反光,奉紙與唐紙的表層卻嬌柔得似瑞雪初降,軟蘇蘇地在吸取陽光,而且手感溫軟,摺疊無聲。這與我們的手接觸綠樹嫩葉一樣,感到溼潤與溫寧,而我們一見閃閃發光的器物,心情就不大安寧了。

西方人的飲食器皿都以銀、鋼鐵或鎳製造,研磨得鋥亮。我們卻嫌棄那種光亮。雖然我們有時也用銀壺、銀盃、銀酒器,但不磨得亮光光的。相反,我們卻喜愛器皿表面不太光亮、隨著年月的推移變得黑黝黝的用具。無知的女傭將特意保留著鏽跡的銀器,擦得鋥亮,反受主人叱責。這是家庭同常有的糾紛。

近來,中國飯館一般使用錫器,這大概是中國人喜愛古色古香的器皿之故。新的錫器看起來與鋁相似,我們對比無甚好感。可是中國人定在錫器上繞刻製作年月,視為風雅之物。而且在其表面雕刻詩詞,隨歲月流逝,表面漸呈灰黑色,看起來詩詞與器皿非常吻合。總之,一經中國人之手,薄薄的閃光的這種輕金屆錫,就成為硃砂器皿一樣富有深奧幽靜的珍品了。

中國人還愛玩玉石,這種經歷幾百年空氣侵蝕而微妙地凝結成微濁的寶石,其最深奧處含有談弱的光彩。中國人對此竟如此感受其魅力,這恐怕只有我們東方人才有這樣的愛好吧。這種寶石既無紅寶石綠寶石那樣的色彩,也無金剛鑽那麼耀眼的光澤,有什麼可愛呢?可是一看那暗淡的表層,就覺得這確是中國的寶石,而且歷史悠久的中國文明,好似凝結在那濃濃的朦朧之中,由此,對中國人喜愛其色澤和其物,是可以理解而頷首了。

近來由智利輸入許多水晶,與日本的相比較,智利水晶過於清澈。古代甲州產的一種水晶,透明中含有朦朧明暗之色,頗有莊重之感,稱之為入草水晶,其內含有不透明朗固體物質,這卻是我們最喜愛的水晶。水晶經中國人之手製成的乾隆玻璃,雖名之為玻璃,實則近似玉或瑪瑙。製造瑪瑙的技術,東方人早就知道,但總不如西方發達,而陶瓷製造技術的進步,無疑是與我們的國民性有關的。

我們不是一概厭惡閃光的器皿,比之鮮明清晰的顏色,我們還是愛好沉靜陰翳之色。天然的寶石也好,人造的也好,一定是使人聯想到時代印痕的具有暗濁光澤之物。

所謂時代的印痕,實際上就是手垢的痕跡。中國有「手澤」一詞,日本則有「習染」的說法,意思就是人手長年累月摩挲之處,自然地沁入油垢,這就是所謂時代的印痕吧。換言之,即是手垢。日本有「風雅就是寒」的說法,又有「風雅就是垢」的警句。

總之,我們所喜愛的「雅緻」之中也有幾分不清潔不衛生的成分,這是不容否定的。

西方人要徹底清除汙垢,東方人卻要鄭重地儲存而美化之,這樣不服輸的說法,也許正是因為我們愛好人間的汙垢、油煙、風雨斑駁的器皿,乃至想象中的那種色調和光澤,所以我們居住那樣的房屋,使用那樣的器皿,奇妙地感到心曠神怡。

因此我常常思索:我們的醫院,既然是治療日本病人的,那麼可不必用閃閃光亮的雪白的牆壁、手術服和醫療器械,而改用稍稍暗淡而柔和的東西,也許更適合我們的需要。

牆壁若是改為沙壁或其它,病人臥在室內地席上接受治療,擔憂與不安即能平靜下來。我們最討厭去牙科醫院,一則由於嫌惡那咯吱咯吱的聲響,二則看到那玻璃和過多的金屬製的閃光器械,難免引起恐懼。以前我極度神經衰弱時,聽到說有一位誇耀自己擁有最新裝置的自美國歸來的牙醫生,不禁恐懼萬狀。相反,喜歡到開設於小城市內的落後的家庭手術室去就診。

話雖如此,真要使用舊式醫療器械,可能是有困難的,但近代醫術如果是在日本創始,則醫療裝置、器械,可能會考慮到適應日本病人的需要與房屋建築相調和了。

這也是我們為了從外國引進而蒙受損失的一例。

1奉紙是一種較厚的高階日本紙,原料是桑科植物的纖維。

京都有一家名菜館叫「草鞋屋」。

以前店堂裡不裝電燈,以使用古色古香的蠟燭而著名。

可是今春我去這家久違了的名店,看到已用上了方形紙罩座燈式的電燈。

我問何時開始改換電燈的,回答說是去年就裝上了,因為許多來客抱怨蠟燭太暗,不得已改裝電燈;又說如果有的客人吩咐照舊時一樣,那也可點上蠟燭。我是特地以此為樂而來的,店家便取來了燭臺。此時,我真感到日本漆器之美,只有將此物置於如此的朦朧微明之中,才能真正顯現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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