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佩服她計劃的周密。不過,我必須解釋一下,我雖然開了封,卻一個字也沒看。字寫得那麼細小,我這個近視眼看著太費勁了,這一點請務必相信我。可能我越說沒看,她就越以為我看了。沒有看卻被誤認為看了的話,似乎還是看了好,但我還是不看。其實我心裡也害怕知道她在日記裡怎樣會白對木村的心情的。鬱子啊,請你千萬別在日記裡寫這個。雖然我不偷看,也不要寫。現在只不過是在利用木村,可別超出這個界限啊。
今天早上木村來邀請鬱子去看電影,是我事先請他這麼做的。我對他說:「最近我在家的時候,鬱子很少外出。我總覺得有些不正常。你把她帶出去幾個小時吧。」敏子一起去是以往的慣例,可是我還是難以理解她的心情。敏子比母親還要複雜。也許她覺得我和世上其他父親不同,對母親比對她要愛得多,因此對我感到憤意吧。如果她這麼想就錯了。我是同樣愛她們二人的,只是愛的方式不同而已。沒有一個父親會狂熱地愛女兒。我一定要找個機會跟敏子解釋清楚。…
今晚敏子搬出去後第一次四人一桌吃飯。照例敏子先離席,妻子喝了白蘭地後又重演了那一套。晚上木村回去時,我把一步照相機還給了他。
我說:「雖然不用沖洗,但每次要用閃光燈很麻煩,還是用普通照相機吧。」
「拿到外面去洗嗎?」
「你會洗照片嗎?」
木村躊躇了一下說:「在您家洗行嗎?」
「你知道我拍的是什麼照片吧?」
「不太清楚。」
「是見不得人的照片。我在自己家洗照片不太方便,家裡又沒有適合作暗室的房間。體現在住的地方有沒有暗室呀?」
「我得回去跟房東南縣一下。」……
2月28日。……上午8點,妻子還在昏睡時水村來了。他說是去學校上班順便來的。我還沒起床,聽見他說話聲,就起床來到客廳。「先生,一切都辦妥了。」他指的是暗室那件事。那家的浴室現在空著,可以用來作暗室,屋子裡還有自來水。我當即請他做好一切準備。……
3月3日。木村雖然考試繁忙,但比我對這事還要熱心。……
昨晚我找出好長時間沒用的照相機,一晚上拍了一卷。木村今天若無其事地來我家,察言觀色地問:「照了嗎?」
說實話,此時我還未下決心把這個膠捲交給木村去沖洗。他已經多次見過部子的裸體,交給他去沖洗是最合適了。但是他只是一部分一部分地看見過鬱子的身體,而且是短短的一瞬,並沒有從各個角度仔細地看過那些挑逗性的姿勢。所以交給他洗的話,對他來說太刺激了。他如果就此止步當然好,會不會超出這個界限呢?到那個時候,我就是始作俑者了。該責備的只能是我,而不是他。
再說妻子看到這些照片怎麼辦呢?她肯定會為丈夫瞞著自己拍照,還讓別人去沖洗而生氣。接下去,她可能會想,既然自己的探照被木村看到了——而且是丈夫讓他看的,那麼這和木村發生越軌行為也差不了多少。我也會由於想到這些而越來越妒火中燒。為了這種嫉妒和快感,我要冒這個險。
決定之後,我對木村說:「請你把這個膠捲衝出來,絕對不要讓別人參與,完全由你一個人來辦。然後從中挑選一些有意思的放大。」木村內心非常興奮,卻極力裝作平靜的樣子說道:「好的。」便告辭了。……
3月7日。……今天又看見書架前掉了把鑰匙,這是今年以來第二次了。上次是在正月4日的早晨。這次和上次掉在同一個地方。我想這一定有什麼原因,便開啟抽屜,拿出丈夫的日記本一看,誰知和我一樣,也封著膠條呢。我明白,這是丈夫故意要表明「請務必看看」的意思。
丈夫的日記本是普通學生使用的作業本,看起來很容易就能揭掉膠條。我被好奇心所驅使,想試試自己能不能順利地揭掉膠條。誰想到,無論我這麼小心,還是留下了痕跡。丈夫肯定會發現我看了日記。不過我可以發誓,裡面寫的什麼,我一個字也沒看。丈夫知道我不喜歡聽下流話,故意以這種方式和我談論這些,所以我更不願意看了,太骯髒了。
我只是翻了翻,看看寫了多少,丈夫寫的細細的、神經質又潦草的鋼筆字,宛如無數螞蟻在爬。我立刻合上了本子。忽然又想起,剛才翻閱時,隱約看見本子上貼著幾張淫穢的照片。這些照片是哪裡來的呢?為什麼貼在日記本里呢…是為了讓我餚嗎?照片上的人是誰呢?
突然我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個令人厭惡的印象。前幾天,半夜時我在夢中感到屋裡突然啪的閃了幾下。當時我以為是看到別人給我拍照的幻影,現在想起來,那很可能不是幻影,而是丈夫在給我拍照。我還想起他曾對我說:「你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多美,我真想拍下來給你看。」對,那照片肯定是拍的我。……
我迷迷糊糊感覺自已被脫光了衣服,如果那照片裡的人是我的話,就證明那些感覺是真實的。在我清醒的時候,我是不會允許的,但睡著以後就無所謂了。雖然這是很無聊的嗜好,可是,既然丈夫喜歡看我的身體,我就該努力做個賢惠的妻子,忍受他這種做法。要是在封建時代,妻子必須絕對服從丈夫的。況且,我丈夫不做這些瘋狂的遊戲來刺激他自己的話,就不可能使我滿足。我不僅僅是在盡義務,也是為了滿足我自己無比旺盛的情慾。那麼,丈夫是請誰去沖洗、放大呢?有必要這麼做嗎?這僅僅是惡作劇嗎?一向嘲笑我的「清高」的丈夫,是不是打算改造我呢?……
3月10日。……不知寫下來合適不合適,妻子看了會有什麼結果,坦白地說,近來身心有些異樣的感覺。當然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有點神經衰弱。我的精力本來不算弱,可是中年以後,由於應付妻子旺盛的欲求,精力過早地消耗盡了。現在總覺得力不從心,所以才採用種種不自然的,強迫的方法來刺激感官,好歹與精力絕倫的妻子抗衡,我常常擔憂這樣能堅持多久呢?
今天我開始利用木村這個刺激物,還發現了白蘭地這個靈丹妙藥,二者使自己不可思議的慾火焚燒起來了。為了科、充精力,我去找相馬博士商量,每個月補充一次男性行爾蒙,我還感覺不夠,每隔三四天注射升d單位腦垂體前葉荷爾蒙。然而要維持旺盛的精力比起藥物來,主要還是精神的興有更起作用。對木村的嫉妒釀成激情,盡興欣賞妻子的裸體而加速了性衝動,導致無休止的狂熱。眼下我成了遠比妻子還要淫蕩的男人。一想到我每天都能沉浸在我夢寐以求的無上喜悅中,就為自己感到慶幸,同時也預感到這種幸福不會持久的,早晚會得到報應的。自己每時每刻都在消耗著生命,不,現在我已經在精神和肉體上感受到了這種報應的前兆了。
上週一,木村去學校時順便來我家那天早上,發生了一件怪事。我起床想要去客廳,剛一坐起來,忽然覺得四周的一切,爐子的煙囪、隔扇、門框、柱子等的直線都成了雙影,我以為是上了年紀眼睛花了的緣故,拼命揉眼睛,可是,不像是視力有問題。以前一到夏天,我常常由於腦貧血而暈眩,一般二三分鐘就過去了,這回卻是好長時間看東西還是雙的,直到今天還沒恢復正常。雖說沒有特別的不便和痛苦,卻使人有種不祥的感覺。我本想去看看眼科,又覺得這不是單純的眼科疾病,一定有更致命的病因,就不敢去了。有時身體還失去平衡,走路搖搖擺擺的。
昨天還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下午3點左右,我打算給木村打電話,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所在學校的電話號碼了。過去也有過一時想不起來的時候,但這次不像是這種情況,很像是喪失記憶。我有些驚慌失措,又去回憶木村學校的名稱,結果也忘記了,最讓我吃驚的是,連木村叫木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我家女傭的名字也忘了,妻子和敏子的名字好歹還沒忘,可是去世的岳父、岳母叫什麼都忘了。敏子現在寄居的人家的名字也記不起來了。甚至自己家的地名——只知道友京區,後面就想不起來了。
我加心充滿了恐懼,這樣下去,發展嚴重的話,大學教授的職位也保不住了。不僅如此,連單獨外出,與人交際都不可能了,那就成了廢人了。現在還只是人名、地名等想不起來,還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看來只是傳達名稱的神經麻痺了,傳達知覺的組織並沒有全部麻痺。這種麻痺狀態只持續了二三十分鐘,被阻斷的神經又恢復了通暢,失去的記憶又回來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了。這件事我對誰也沒有說,以後也沒有再犯,可是對於不知什麼時候會再犯的擔憂——不止持續二三十分鐘,而是持續一天,二天,一年,二年甚至一生的擔憂一直縈繞心頭。假使妻子發現了這件事,她會採取什麼措施呢?大概會考慮到我的將來,多少控制一下以後的行為吧。不過以我的估計,這恐怕不大可能。她理性上雖然想控制,但她那永不知足的肉體不會聽從理性的指揮,為了滿足肉體的慾望將會置我於死地。首先我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了。我本來就害怕疾病,一向小心謹慎,但現在我感到活了五十六年才剛剛感受到生命的樂趣,從某種角度上說,我比她還要積極,還要不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