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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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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不靜觀很是深奧,乳母也不能詳細解釋清楚,只是告訴滋幹:簡單地說,修不靜觀,會悟出人的種種官能快樂都不過是一時的迷惑而且,於是,對於曾經眷戀的人不再眷戀了,所看見的美的東西,好吃的食物,好聞的香味等也不再感覺好看,好吃,好聞,而變成了汙穢不堪的東西了。你父親大概是想要忘掉你母親,才做這種修行的。

關於這段時期的父親,滋幹有著令他終生難忘的回憶。那個時期,父親不分晝夜地一連幾天靜坐沉思,滋幹好奇地想知道父親到底什麼時候吃飯、睡覺,就在半夜趁乳母不注意,溜出臥室,到佛堂去偷看,隔扇內亮著微弱的燈光,從門縫往裡一看,父親和白天一樣在打坐。滋子看了老半天,父親始終像座雕像般一動不動,只好又關上拉門,回房間睡覺了。第二天晚上,又去看時,和昨天的情形一樣。到了第三天的半夜、滋幹又被好奇心驅使著,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屏住呼吸,把門拉開一條縫瞧了一會兒,忽見父親搖晃起雙臂來,燭臺的燈火也隨之忽閃著。父親的動作極其緩慢,滋幹不明白這是要做什麼,父親晃動了一會兒後,一隻手扶他,好像扛起重物般喘息著,慢慢抬起了自己的身體,站了起來。滋幹這才明白,上年紀的人,行走坐臥原本很吃力,加上長時間端坐不動,不那樣晃動的話,一下子站不起來的。父親站起來後,踉蹌著走出了房間。

滋幹驚訝地跟在父親後面,父親也不回頭,下了臺階,穿上了金剛草鞋。正是秋季,院內月光皎潔,蟲聲瞅瞅,當滋於隨便穿了雙大人的草鞋,站在院子裡時,感到腳底涼絲絲的,就像在水中行走一樣。月光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層白霜,恍然感覺已是冬季。父親蹣跚的身影在向前移動。父親如果回頭看一下,就會發現滋幹,但是父親似乎連走路都沉浸在冥想之中,徑直出了大門,朝著某個明確的目標,信步而去。

八十歲的老翁和七八歲的幼童,當然去不了太遠的地方,然而滋幹還是感覺走了好遠的路。他遠遠地跟著父親忽隱忽視的身影,深夜的路上,除了這對兒父子外一個人影也沒有,月光把父親的影子拉得老長,不用擔心會跟丟了。路旁先是一座座漂亮的宅院,越往前走房子越是寒酸,成了竹籬笆和房頂上壓滿石頭的板房,漸漸的板房也稀疏起來,到處是水窪和叢生的野草。草叢中恬噪的蟲聲,因二人走近而停歇下來,待二人一過,又響成一片。越是接近城外,蟲鳴聲越是喧鬧。到了這裡已沒有一個住家了,草叢中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野草足有一人多高,不斷遮擋住父親的身影,滋幹已將跟蹤的距離縮短到幾米近了,他不停地撥開野草,兩隻袖子都被露水儒溼了,冰涼的露珠沁入了他的領口。

父親走到一座橋頭,過了橋,並不繼續沿小路往前走,而是拐了河邊,穿過沙土地,朝下游走去。走了有一里多路,來到一塊有四五個土饅頭的平地上,士饅頭的土還是柔軟的新上,頂上插著白色的塔牌,明晃晃的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見上面的經文。有的沒插塔牌,只插了枝松枝,有的圍了個柵欄,用石頭堆成五輪塔,還有更簡單的,只在屍體上蓋了塊葦蓆,放一束花作為標誌。其中有的墳頭上的塔牌被大風颳倒了,颳走了土饅頭計程車,露出了屍體。

父親好像在尋找什麼。來回轉悠著,後面的滋幹幾乎快要捱上父親了,不知父親意識到被人跟蹤沒有,從開始就一直沒有回過頭。一隻正在啃食屍體的野狗,突然跳出草叢逃跑了,而父親連看都沒看一眼,他彷彿正異常緊張地專注於什麼。過了一會兒,父親站住了,滋幹也馬上停下了腳步,就在這個瞬間,滋乾眼前呈現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月光像下了雪似的,把所有的東西都塗抹成了磷色,因此,滋幹在最初的一剎那沒有完全看清楚地上躺著的是什麼,然而凝神細看,才漸漸看清楚那是一具已經腐爛的年輕女屍。他是從四肢和皮膚顏色判斷出是年輕女戶的,長髮連著頭皮整個脫落下來,面部潰爛得只剩下一個肉團兒,腹部流出了內臟,上面爬滿了姐。在亮如白晝的月光下,看見這般恐怖景象時的感覺可想而知,滋幹嚇得竟忘記了扭過臉去,忘記了逃走,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彷彿被捆在那裡似的呆立不動。而父親卻靜靜地走到屍體旁,先恭恭敬敬地拜了拜,然後坐在了旁邊的席子上。接著又像在佛堂打坐那樣,凝神沉思,時不時看一眼屍體,半閉著眼睛冥想起來。

月光清明如洗,四野裡沉入了深深的寂靜,除了陣陣微風颳得芒草刷刷響之外,只有顯得格外刺耳的蟲鳴了。看著影子一樣孤獨坐著的父親,滋幹彷彿被引入了奇特的夢境,可是周圍刺鼻的屍臭,又使滋幹不得不回到現實的世界來。

不知這裡——滋乾的父親看女屍的場所在什麼方位,大概到處都有這樣的墳地吧。當時天花、麻疹等傳染病流行時,死人很多。人們一是怕傳染,二是無法處置,便不論什麼地方,只要是空地,就把屍體抬去,草草埋上些土,或用草蓆一蓋了事,這裡想必也是這樣一個地方。

在父親對著屍體冥想的時候,滋幹躲在一個墳頭後面偷看,大氣也不敢出,直到高掛中天的月亮開始西斜,墳頭上塔牌的影子長長地橫在地上時,父親終於站起來,走上了回家的小路。滋幹又和來時一樣跟在後面往回走,過了小橋,來到芒草地時,父親突然開了口:

「和子,…梆子知道今天晚上我在那裡幹什麼嗎?」

父親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站在小路中間等著滋幹走近。

「我知道和子在跟蹤我,我是故意裝著不知道的。…」

見滋幹默不作聲,父親用更加柔和的語氣說:

「和子,我不會罵你的,你跟我說實話,今晚你一直在跟蹤我嗎?」

「噎。」滋乾點了點頭,又馬上補充了一句,「我是擔心父親,所以…」

「和子以為我瘋了吧?」

父親咧開嘴「呵,呵」地笑了幾聲,笑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不光是和子,大家好像都是這麼想的。……但是我並沒有瘋。這樣做自有我的道理。我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麼這麼做,以便使你放心。……你想聽聽嗎戶

就這樣,父親和滋幹並肩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跟他進行下面那些話。當時的滋於根本聽不懂父親說的話,他的日記裡記錄的並不是當時父親所說的內容,而是多年後,長大成人的滋幹加入了自己的解釋,即佛家的所謂不靜觀。筆者不請佛家教理,不知能否無誤地表述出來。筆者為此專門拜訪過平素承蒙眷顧的天台完某炮學之上,還跟他借閱了參考書,然而越看越覺深奧難解。幸好在此不必深入講解,所以只講述一下與故事相關的方面。

據筆者所知,通俗解釋不靜觀的書籍,有慈鎮和尚,亦稱為勝月房慶政上人所著的《閒居之友》一書。此書收錄了《往生傳》和《發願集》所遺漏的往生髮願者的傳記,名僧智識的選話等。看了其上卷中的「怪僕役僧偷閒修不靜觀的故事」,「某怪人野地看屍發願的故事」,「青樓女屍的故事」,下卷中的「皇室之女修不靜觀的故事」等便可大致瞭解所謂不靜觀為何事了。

現僅舉書中的一個故事為例。

從前,有個在比睿山的某上人處做僕役的僧人。他為上人做各種各樣的雜役,平素對主人十分恭敬,做事一絲不苟,忠實可靠,所以上人非常信賴他。這個僧人每天一到傍晚就不知去向,第二天一大早才回來。上人聽說此事後,猜想他一定是每天晚上去報本那種地方冶遊,內心憎惡起他來。又見他早晨回來的樣子,顯得特別靜默,總是滿眼含淚,不願見人,就以為他是在為女人傷心,而且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上人和其他人都深信不移。可是,有一次上人派人跟蹤了他,結果他去了蓮臺野。跟蹤的人感到非常奇怪,就跟著他走進野草叢生的野地,見他來到死人身邊,或閉目,或睜眼凝神念起經來,有時念著念者竟放聲大哭,一整夜都是這樣,拂曉的鐘聲響起時,才慢慢抹去臉上的淚水往回走。跟蹤的人也被感動得淚漣漣的。見差使這副模樣,上人便問怎麼回事,差使回答說,怪不得那僧人每次都是一副悲傷的樣子,原來是這麼這麼回事,每天晚上他都去做那件神聖的事了,而我們卻妄加猜疑,實在是罪孽。上人一聽,驚訝萬分,從此以後對這僕役僧另眼相待,尊敬有加。一天早晨,這僕役給上人端來粥時,上人見四周沒人,便問道:

「聽說你修不靜觀,是真的嗎?」

「哪裡,那是有學問的了不起的人修的,像我這樣的人哪配呀。」

上人又道:「你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愚僧內心一直覺得你很不簡單,你什麼都不用隱瞞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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