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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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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沒有聽錯話……」妙子說。「喂,卡德麗娜小姐……」

「什麼呀?」

「那個……還是讓二姐說吧。……我都不知道怎樣講才好了。」

「幸子,這種時候法語不是很有用嗎?」

「細姑娘,卡德麗娜小姐懂法語嗎?」

「她英語講得很好,但不懂法語。」

「卡德麗娜小姐,i……i‘mafraid……」貞之助結結巴巴地說出一句英語,「youarenotexpectingustonight……」1

「為什麼?」卡德麗娜睜大了眼睛用流暢的英語質問道。「今晚我們招待貴客,我一直等候諸位的光臨。」

一到八點鐘,卡德麗娜立起身來走進廚房,裡面傳出咯篤咯篤的聲音,一會兒工夫她就把許多菜餚搬進餐室,然後把三個客人請了進去。貞之助他們看到桌子上已經擺滿了燻馬哈魚、鹹鯷魚、油燜沙丁魚、火腿等冷盤,還有乾酪、蘇打餅乾、肉餅以及各色各樣的麵包,簡直像變戲法似的轉眼之間都端整好了,貞之助看到這副光景才安下心來。卡德麗娜一雙手忙個不停,光紅茶就沏了許多次。餓著肚子的三個客人迅速地但又並不惹眼地吃著,由於菜餚過於豐富,再加主人殷勤勸客,所以一下子就覺得飽了,吃剩的東西還偷偷地扔給桌子底下的保利斯。

這時外面砰的一響,保利斯飛奔到門口去了。

「可能是老太太回來了。」妙子低聲對姐夫、姐姐說。

走在頭裡的老太太手裡提了買回的五六包零碎東西,穿過門口悄悄地走進廚房去了。隨後哥哥基利連珂領了一位五十來歲的紳士走進餐室。

「晚上好,我們已經叨擾了。」貞之助說。

「請便,請便。」基利連珂搓著手連聲招呼。他的體格瘦瘦的不像一般西洋人,那張羽左衛門2型的長臉的雙頰被料峭的夜風吹得通紅,他和他妹妹說了兩三句俄語,日本人只聽出「媽媽奇卡、媽媽奇卡」這幾個發音,猜想大概是俄語中母親的愛稱。

1意為:恐咱今晚您沒有預期我們到來。

2日本傳統戲劇「歌舞伎」的名演員。

「剛才我和媽媽在神戶碰頭一道回家的。還有這位……」他邊說邊拍拍那位紳士的肩膀,「妙子小姐認識他吧,……是我的朋友渥倫斯基先生。」

「是的,我認識。……這是我姐夫和姐姐。」

「大號是渥倫斯基先生嗎?《安娜·卡列尼娜》裡面有這個人啊。」貞之助說。

「噢,是呀。您記得很真。您愛讀托爾斯泰的作品嗎?」

「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日本人都愛讀。」基利連珂對渥倫斯基說。

「細姑娘,你和渥倫斯基先生是怎樣認識的?」幸子問道。

「這人住在附近的夙川公寓裡,最喜歡小孩子,隨便哪家的孩子他都愛,他是當地有名的‘愛孩子的俄國人’。誰都不稱他‘渥倫斯基先生’而稱他‘愛孩子的俄國人’。」

「他太太呢?」

「他沒有太太。大概有過什麼傷心的事情吧。」

不錯,渥倫斯基真像一個愛孩子的人,他性情溫和,一副怯生生的樣子,淒涼的眼神含著微笑,眼梢帶點皺紋,默默地聽著別人談論他。他的身材長得比基利連珂魁梧,肌肉堅實,皮膚讓太陽曬成紅棕色,一頭灰白的濃髮,漆黑的眼珠子,看去近似日本人,還帶有幾分船員出身的樣子。

「今晚悅子姑娘沒有來嗎?」

「是的,因為她要做課外作業。」

「這真可惜。我告訴渥倫斯基先生,今晚要讓他看到一個非常可愛的小姑娘,所以才帶他來的。」

「啊!太不巧了!……」

這時,老太太走進屋子來打招呼了。

「今晚我太高興了。……妙子小姐的另外一位姐姐和小姑娘怎麼沒有來呢?」

貞之助和幸子聽到她發音不正確的日語,對著妙子就要笑出來,所以儘量避免和妙子的眼光相接觸。可是看到妙子面對別處拼命裝傻的那副樣子,還是忍俊不禁起來。這位老太太說是老太太,其實不像一般西洋老太太那樣肥胖,她的背影看去很輕盈,腳上穿的是高跟鞋,兩條纖細的腿,走起路來咯噔咯噔地像只鹿那樣輕快,甚至不妨說是有點兒粗獷。按照妙子的說法,可以想象出她在滑冰場上是多麼英姿颯爽了。笑的時候看出她缺了幾個牙齒,從頸項到肩膀的肌肉有些鬆弛,臉上也有許多皺紋,不過皮膚異常潔白,遠遠看去不見皺紋和肌肉鬆弛,乍一看比她的實際年齡幾乎年輕二十歲。

老太太把桌子上的杯盤拾掇一番後,擺出她剛買來的牡蠣、鹹鱒魚子、酸黃瓜、豬肉雞肉和肝臟等做成的香腸,還有幾種麵包。最後酒上來了,又是伏特加又是啤酒,還有裝在啤酒杯子裡的燙熱的日本酒,他們雜七雜八地向客人勸酒。俄國人裡,老太太和卡德麗娜愛喝日本酒。正如貞之助他們擔心的那樣,賓主七人一桌子坐不下,卡德麗娜站在沒有生火的壁爐前面,側身靠著爐臺,老太太一頭張羅,一頭也從人背後伸手拿吃的喝的。由於刀叉等餐具不齊全,卡德麗娜時時用手抓著吃,偶爾讓客人看到這個情景,她就漲紅了臉,因此貞之助他們也竭力裝出沒看見的樣子。

「您不要吃那牡蠣……」幸子偷偷地對貞之助說。雖說是生牡蠣,卻不是經過特別挑選的深海牡蠣,從顏色上可以明顯地看出是從附近市場上買來的那種貨色,這些俄國人都滿不在乎地大嚼著,這種地方就比日本人野蠻得多了。

「啊,真的飽得什麼都吃不下了。」日本客人避開主人的眼光,偷偷地把吃剩的東西扔給桌子底下的保利斯。貞之助由於喝了雜七雜八的各種酒,已經有點兒醉意了,他指著牆上掛在沙皇旁邊的那幅壯麗建築物高聲問道:「這張照片是什麼呀?」

「那是皇村的宮殿,是彼得格勒(他們那些人從來不說‘列寧格勒’)附近的沙皇的宮殿。」基利連珂說。

「啊!原來是著名的皇村……」

「我家離皇村很近很近。我每天都看見沙皇坐在馬車裡從那裡出來,還聽得到沙皇說話的聲音。」

「媽媽奇卡……」基利連珂喊了一聲,請他母親用俄語解釋,然後又說:「並不是真正聽到坐在馬車裡的沙皇的說話聲,而是兩下接近得當馬車經過時,彷彿能聽到車中人的說話聲似的。因為我們家就在皇村的旁邊。那時我還小,只隱隱約約地記得是這樣的。」

「卡德麗娜小姐呢?」

「那時我還沒有上小學,什麼都不記得了。」

「隔壁那間屋子裡懸掛著日本天皇和皇后的玉照,諸位的用意是什麼?」

「啊!那是應該的呀。我們白俄靠天皇陛下的福才能生活啦。」老太太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白俄都是這樣想的,和共產主義鬥爭到最後的就是日本。」基利連珂說了—句又繼續下去,「你們覺得中國將會怎麼樣?這個國家將來會不會變成共產主義呢?」

「這個……政治方面我們是外行,總之,日本和中國關係搞得不好,這很不幸。」

「你們覺得蔣介石怎麼樣?」渥倫斯基手裡一直在玩弄著空酒杯,聽人家講話,這時他開口了。「您對於去年十二月的西安事變有什麼感想?張學良不是把蔣介石捉起來了嗎?可是,為什麼又把他放了呢?」

「這個……似乎不像報紙上說的那樣簡單吧。……」

貞之助對於政治問題特別是國際上發生的突變事件非常感興趣,報章雜誌上發表的那些知識他都具備,可是由於時局關係,他始終站在第三者的立場上,警惕著不輕易發言表態,以免招致無妄之災。特別面對著這些不知底細的外國人,他就更不會隨便講出自己的意見了。但是,對於他們這些被逐出祖國的流亡者來說,這類國際上的大事件是和他們的命運息息相關的,一天也不能置之度外。他們相互之間對這類問題又討論了好一會兒,渥倫斯基似乎最瞭解這方面的訊息,而且有一定的主張,其餘的幾個人只是在傾聽他的議論而已。

為了讓貞之助和其他人都聽懂,他們儘量說日本話,可是,渥倫斯基在講到比較複雜的問題時,還是講俄語,基利連珂就充當翻譯。老太太也很健談,她不僅傾聽男人們發議論,自己也積極參加進去,每當她談得起勁時,她的日本話就更加支離破碎,誰都聽不懂了。

「媽媽奇卡,你說俄語吧。」基利連珂提醒她。

後來不知為了什麼,議論發展成為母女之間的爭執了——貞之助他們當然不知道。老太太開始攻擊英國的政策和國民性,卡德麗娜奮起反駁。她所持的理由是自己雖然生在俄國,但被逐出國外,到了上海,在英國人培養之下長大成人,英國的學校給了她知識,沒有收受過她一分錢的學費。學校畢業後當上護士,掙了工資,一切都是靠的英國,英國為什麼不好呢?老太太的理由是卡德麗娜還年輕不懂事。母女倆爭得越來越激烈,臉色都變得蒼白了,幸虧哥哥和渥倫斯基從中調停,兩下嘟嚷了一陣才算完事。

後來貞之助他們又換到隔壁那間屋子裡去閒扯了一陣,打了一會兒撲克,不久又被叫回餐室。可是,即使是山珍海味,日本人也吃不進了,只能扔在桌子底下去餵飽保利斯。唯獨酒沒有讓步,貞之助始終和基利連珂以及渥倫斯基真刀真槍地應酬到底。

「得多加小心呀!您的腳步搖搖晃晃走不穩了。」打過十一點鐘,穿過田野走回家時,幸子提醒貞之助說。

「啊!涼風吹在臉上真舒服!」

「真的很涼快。一開始我心裡忐忑不安,家裡只有一個卡德麗娜,等了半天,吃的喝的什麼都沒有,肚子卻越來越餓……」

「就在這個時候,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出來了,結果我們都成了餓鬼。……俄國人的胃口怎麼這樣大。酒還喝得過他們,吃東西實在甘拜下風了。」

「不過,我們都應邀去了她家,老太太似乎很高興。他們住在那麼小的房子裡,還請客吃飯,俄國人真好客!」

「他們這些人過的生活畢竟有些寂寞,所以願意和日本人交朋友吧。」

「姐夫,渥倫斯基這個人……」跟在兩三步路後面的妙子在黑暗中開口了,「聽說有過一件傷心事。他年輕的時候有個愛人,革命爆發後,兩下音信不通了。……過了幾年,方知他那個愛人到澳洲去了,他趕到那裡去找,終於找到了她的住址,和她見了面。可是,不久她生病死了,因此他立志終生不結婚。」

「原來是這樣,聽你一解釋,覺得他的確是這樣一個人。」

「他在澳洲歷盡艱辛,做過礦工,後來經商發了財,據說現在有五十萬塊錢。卡德麗娜的哥哥的買賣多少是由他出資的。」

「唉呀!哪裡來的丁香花的香氣?……」走到別墅區的冬青籬笆處,幸子聞到一陣丁香花的香氣。

「哎!櫻花還得等—個月才開,等得我都心焦了。」

「我等得焦心了。」貞之助學著老太太不正確的發音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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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籍兵庫縣姬路市豎町二十號。│

│現住神戶市灘區青谷四丁目五五九號。│

│野村巳之吉│

│明治廿六年九月生│

│學歷大正五年東京帝大農科畢業。│

│現任兵庫縣農林課水產技師。│

│家庭及親屬關係大正十一年娶田中家次女德子為妻,生一男│

│一女。長女三歲死亡。妻德子昭和十年患流行性感冒死亡。其│

│後昭和十一年長男十三歲時死亡。父母早已去世。有一妹,嫁│

│在太田家,現住東京。│

└──────────────────────────────┘

三月下旬,幸子中學的同學陣場夫人寄來了上面這樣一個履歷表。這個表寫在一張四寸照片的臺紙背面,是照片本人親自用鋼筆寫的。幸子在收到這張照片之前,其實已經把這件事情忘掉了。記得還是去年十一月底瀨越那樁親事中途擱淺,有一天在大阪櫻橋十字路口遇見陣場夫人,站在路上淡了三十分鐘話。那時談到了雪子,陣場夫人說:「哦,這樣說來,你那位妹妹還沒有結婚吧?」幸子就說:「要是有門當戶對的,還望給介紹一下。」兩人就此分了手。不過那時瀨越那樁親事還有可能成功,幸子託陣場夫人做媒,一半是出於應酬敷衍。可是,陣場夫人似乎是放在心裡了,寫信來問雪子的近況,並且講到那天自己一時疏忽,忘了告訴幸子一件事,就是她丈夫的恩人、關西電車公司總經理濱田丈吉的表弟野村巳之吉死了妻子,眼下正在物色續絃物件,濱田把野村的照片交給了她,重託她做媒,一時就想到令妹身上。她丈夫和野村不熟識,由於是濱田作保,人品看來沒有什麼問題。野村的照片另件寄上,有意的話,可根據本人親筆寫的履歷表詳細調查,如認為合格,請來信通知,以便隨時介紹。信上還說,這種事情本來應該到府上來當面求婚,又怕強人所難,所以先寫信動問一下。第二天就收到了她寄來的那張照片。

幸子收到照片後,馬上回信表示感謝。可是,有鑑於去年井谷做媒那次教訓,這回無論如何不能輕易許諾,所以回信說:「承蒙關心,至感盛情,但需待一、兩月以後方能答覆,因為不久以前剛拒絕了一門親事,考慮到舍妹的心理狀態,還是暫時擱置一下,再提第二樁,比較合適。而且這次希望慎重一些,經過充分調查之後,如果覺得合適,再請您費神介紹。舍妹婚期延誤已久,早蒙明察,相親之舉,如果一再進行而無結果,做姐姐的總覺得當事者實在可憐。」這樣一封開誠佈公的信寄出以後,幸子和貞之助合計,這次要從從容容地親自仔細調查,合適的話,再和長房商量,然後告知雪子。不過,老實說,幸子對於這樁親事並不怎樣積極。當然,未經調查研究,談不上好壞,對方有沒有財產,隻字未提,只讀一讀照片背面那段履歷,就可以看出具體條件比瀨越差得多。首先對方的年紀比貞之助大兩歲,第二是續絃,前妻生的兩個孩子雖說早已死了,這方面用不著操什麼心,可是在幸子看來,雪子對這樁親事決不會有好的反應,因為從相貌來說,只看照片,就覺得十分衰老,一副腌臢的面孔。實物也許和照片有些出入,可是,為了求婚寄來的照片是這個樣子,本人也許比照片更加衰老,肯定不會比照片年輕。並非要求對方是個美男子,年齡比貞之助大也無妨,只是等到喝合巹酒的時候,新郎竟是那樣一個老態龍鍾的人,不僅雪子太可憐,連為這件事奔走的幸子夫婦,對著列席的親戚朋友,臉上也不光彩。要求新郎翩翩年少固然不現實,但還是希望對方是一位精力充沛、面色豐潤而有幹勁的人。……想來想去,幸子對於照片上這個人始終不積極,也沒有起勁去調查,這樣一擱就擱置了一星期。

可是,幸子又想起上星期封皮上註明「內有照片」的郵件送來時,雪子曾看到一眼,她會不會覺察出來了呢?要是她已經知道有這樣一件事而不對她講,反倒變成故意隱瞞,從而招致她的誤解。瀨越那樁親事的告吹,雪子表面上還和往常一樣,看不出有什麼變化,可是在精神上多少會給她留下些創傷,幸子的本意是不想馬上搬出另一件親事去刺激她。可是,現在雪子已經見到那郵件,如果她知道什麼地方寄來了照片,懷疑二姐為什麼不大大方方地對她說明,把幸子的一片苦心誤解為在玩弄什麼花招兒,反倒不妙。因此她想莫如一開始就拿出來讓雪子看,看她本人如何表態,也不失為一種方法。有一天,幸子要去神戶買東西,在樓上化妝室裡換衣服,看到雪子走了進來,幸子彷彿一下子想起什麼似的說:「雪妹,又來了一張照片。」不等雪子回答,馬上從衣櫃的小抽屜裡取出照片遞給她,還加上一句「照片背面的履歷也可以看一下」。

雪子默默地接過照片看了一下,又看了背面的履歷,問道:「這是誰寄來的?」

「你認識陣場夫人吧,她是我中學裡的同學,那時她姓今井。」

「嗯。」

「不久以前在路上遇見她,談到你的婚事,我託她物色物件。她放在心上,寄來了這張照片。」

「……」

「用不著馬上答覆。說實在話,這次本來打算先調查清楚了再對你講,又怕你以為我隱瞞著不對你說,所以還是先讓你看一下。」

雪子把手裡的照片放在另一個格子裡,走到廊下靠著欄杆呆呆地往下看庭院。幸子對著她的背影繼續說:

「你現在不用想什麼,要是看不上眼,乾脆不理會這件事得了。由於是對方特地來說親,原來打算調查一下的……」

「二姐!……」雪子似乎想起了什麼,慢慢地轉過身來朝向幸子,嘴角上勉強掛了一絲微笑說:「如果是求親方面的事,請對我講好了。人家一個一個地來求親,對我來說,總比誰也不上門求親要強,這樣的日子過得才帶勁……」

「是嗎?」

「只是相親一事,希望充分調查以後再進行,別的就不用為我考慮得太周全。」

「不錯,不錯。經你這樣一講,我奔走效勞也值得了。」

幸子裝束停當後,說了聲晚飯以前回家,就獨自出去了。雪子把她姐姐脫下的家常衣服掛在衣架上,把腰帶和帶扣收拾好放在一邊,然後靠著欄杆觀看院子裡的景色。

蘆屋這一帶原先都是山林和耕地,大正末年才逐漸開闢為市區。就如這個院子儘管並不怎麼大,可是還留下以前的山林面貌,長著兩三棵參天的松樹。西北角上是鄰家的庭園,透過那裡的樹叢可以看到六甲一帶的高山和丘陵。雪子偶爾回到上本町長房家住了四五天回到這裡,就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彷彿轉世重生一般。這時她站在那裡往下看的院子,南邊是草地和花壇,往前是座小小的假山,開著小白花的珍珠梅,從假山石中間成為垂盆倒掛在乾涸的池子上。右邊沙汀上開滿了紫丁香和櫻花。櫻花是幸子愛好的,院子裡即使只種了一棵,她也願意在自己家裡賞花,所以兩三年以前就種上了。每當開花的時候,櫻花樹下就擺好矮几,鋪好毛氈。可是不知什麼原因,花樹生長不好,每年稀稀落落地只開幾朵花。丁香今年卻像春雪一樣地盛開著,散發出撲鼻的香氣。紫丁香的西面有兩棵還沒發芽的白檀和梧桐樹,白檀的南面有一種被法國人稱為山梅花的灌木。教雪子他們法語的法國人塚本太太來到日本後,從來沒有見到她祖國隨處都有的山梅花,後來知道這個院子裡有這種花,覺得非常稀罕,而且引起了她的鄉愁,因此雪子他們特別關心這種花。開啟《法和辭典》一查,這種灌木在日本稱為薩摩水晶花,屬於水晶花一類。這種花在珍珠梅和紫丁香開過以後,和側屋女牆旁邊的棠棣花同時開,現在只透出幾片嫩葉。薩摩水晶花對面就是舒爾茨家的後院,中間只隔著一道鐵絲網圍牆。午後的陽光照射在圍牆一帶梧桐樹下的草坪上,悅子和羅茜瑪麗正蹲在那裡玩「過家家」。雪子靠著欄杆從樓上望下去,板床、衣櫃、椅子、桌子、洋娃娃等雜七雜八的玩具一覽無餘,兩個少女高聲說話的聲音也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她們兩個都不知道雪子在看她們,只管忘我地玩著。

羅茜瑪麗左手拿著一個男娃娃說:「這是我爸爸,」右手拿了一個女娃娃說:「這是我媽媽。」她把兩個娃娃的臉合在一塊兒,嘴裡「咂」的一聲,最初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仔細一看,原來是讓兩個娃娃接吻,她自己發出那個舌音來表示接吻的聲音。接著又從代表她媽媽的女娃娃的裙子底下取出一個嬰兒娃娃,連聲說:「孩子來了,孩子來了。」她那句日本話裡的「來了」,聽得出是「生出來了」的意思。據說西洋人一般總對孩子說嬰兒是鸛鳥銜來放在樹枝上的,可是看樣子羅茜瑪麗她們已經知道嬰兒是從肚子裡生出來的了。雪子一直悄悄地看著兩個孩子的舉動,自個兒忍俊不禁。

第十九章

幸子和貞之助以前新婚旅行時,住在箱根的旅館裡,談起吃東西的好惡,貞之助問幸子最愛吃什麼魚,幸子說最愛吃鯛魚,引起貞之助的訕笑,因為他覺得鯛魚太平凡了。可是,在幸子看來,無論在形狀上或者風味上,只有鯛魚才夠代表日本,不愛吃鯛魚的人就不配當日本人。她所以這樣主張,因為她心想她的家鄉關西是日本最好的鯛魚產地,因此也就是日本最有代表性的地方,這是值得驕傲的。同樣,如果有誰問她最愛什麼花,她將毫不躊躇地回答說最愛櫻花。

《古今和歌集》以來,有千萬首吟詠櫻花的詩歌,古人多渴望櫻花開放,惋惜它的衰謝,一遍又一遍地吟詠同一事物,少女時代的幸子無動於衷地讀過,覺得平淡無奇。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就深深體會到古人的盼望花開和惋惜花落決不是字面上的「風流」。所以每年一到春天,她就慫恿丈夫、女兒和兩個妹妹去京都賞櫻花,幾年來從未缺過一次,彷彿已經變成例行的公事。貞之助和悅子為了工作和學習,還有不去的時候,幸子、雪子和妙子三姐妹則從來沒有不去的。這在幸子來說,惋惜櫻花的衰落也含有惋惜兩個妹妹青春不再來的意思。每年賞櫻花時,她嘴裡儘管不說,但心裡總暗暗思忖和雪子一同賞花,怕只有今年這一次了吧。幸子這種心情,雪子和妙子似乎也覺察到了。雖然她們兩人不像幸子那樣關心花事,可是內心裡也暗暗把賞花當作一種享受。連旁人都看得出一過汲水節,她們就等候著櫻花的開放,暗地裡準備到那時穿什麼外褂、系什麼腰帶,甚至穿什麼長襯衣了。

櫻花季節一到,京都方面就有信來通知哪幾天花開得最好看,可是為了方便貞之助和悅子,她們必須挑星期六和星期天,還要擔心湊得上湊不上盛開的日子,像古人那樣「老一套」地懸念著會不會遭到風雨。照說蘆屋當地也有櫻花,坐上電車,從車窗望出去,哪裡都可以看到,並不是只有京都才有櫻花。但是,對於幸子來說,鯛魚如果不是明石出產的,就不好吃;櫻花如果不是京都的,看了也和不看一樣。去年春天,貞之助反對去京都,提出不妨偶爾換個地方試試,於是她們改到錦帶橋去賞花。可是回家以後,幸子就像遺失了什麼東西一樣,覺得這—年彷彿沒有碰到春天就白白過去了,於是逼著貞之助再去一次京都,好不容易才趕上看到御室的晚櫻。往常他們總是星期六下午動身,在南禪寺的瓢亭提早吃夜飯,看了一年一度必不可少的京都舞,歸途去祗園看夜櫻,當夜就住在麩屋町的旅館裡。第二天,她們去嵯峨和嵐山,在中之島附近的臨時茶棚裡開啟帶去的盒飯吃飯。下午再回到市區,去平安神宮的神苑裡看花。賞花的慣例到這天就算結束了,不過有時斟酌情況,讓兩個妹妹和悅子先回蘆屋,貞之助和幸子留在京都多住一晚。她們所以要把遊平安神宮作為賞花的最後一個節目,因為神苑的櫻花是洛中1最美的櫻花,最值得欣賞。圓山公園的垂枝櫻已經老了,開出來的花,顏色一年比一年淡;在今天,除了神苑的櫻花而外,確實沒有其他地方的櫻花足以代表京洛的春天了。因此,他們每年來京都賞花,第二天下午從嵯峨一帶看了花回到市內,春天的太陽快要落山,她們挑選這樣一個最最留連難捨的黃昏時候,拖著兩條玩兒了半天而又疲憊的腿,來到神苑的櫻花樹下徘徊躑躅。每逢池邊沙渚、橋邊路角、迴廊的簷下,只要有櫻花的處所,她們就停下步子,一棵一棵地觀賞讚嘆,對它獻出無限的憐惜。回到蘆屋的家裡,一直等到第二年的春天,整整一年中間,只要一閉上眼睛,神苑裡每棵櫻花的顏色和樹枝的姿態都能描繪出來。

1日本把京都比作洛陽,常用「洛中」、「京洛」來代表京都。

今年,幸子他們挑選了四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六到星期日這兩天去京都。印著花鳥草木山水等圖案的長袖禮服,悅子一年中穿不上幾次,去年賞花時穿的衣裳今年已經嫌小了,平常穿慣西服,現在讓她穿不合身的和服就更加拘束。這天又特別給她淡淡地施了一點兒脂粉,容顏也改了樣,走起路來還得提防漆皮草履脫落。讓她坐在瓢亭狹窄的茶室裡,穿西服的習慣又漏了出來,跪坐不好,大襟一敞開,兩個膝蓋就露了出來。

「小悅,看你!像個男扮女裝的‘辨天小僧’1。」大人們取笑她。

悅子還不善於拿筷子,總是孩子們那種古怪的拿法。再加穿的是長袖的和服,袖手纏住手臂,和西服大不一樣,吃東西很不方便。盛在八寸盤裡的慈姑,悅子舉筷去夾,一下子滑在地上,從廊簷一直滾到院子裡,在青苔上滾個不停,悅子和大人們都哈哈大笑起來,這是今年賞花鬧出來的最初的笑話。

第二天早晨,她們先到廣澤的池邊,那裡有一棵櫻花樹的樹枝覆蓋在水面上,幸子、悅子、雪子和妙子四人依次並立在那棵櫻花樹下,貞之助取出萊卡照相機給她們拍了一張照,背景取的是遍照寺山。提起那棵樹來,還有一段回憶。有一年春天,她們來到廣澤的池邊時,一位手裡提著照相機的紳士請求讓他給她們姐妹拍個照,拍了兩三張之後,他再三道謝,並說如果拍得好,一定把照片寄上,當場就抄錄了她們的地址。十天以後,果然如約寄來了照片。內中有一張拍得特別好,那張照片裡幸子和悅子佇立在櫻花樹下,出神地凝視著池面,借池水的漣漪作為背景,拍出母女倆的後影,拍得異常精彩。母女倆神情恍惚地凝視著池水的樣子,花瓣掉落在悅子衣袖花紋上的那種風情,不假雕琢地顯出春天即將逝去的惋惜心情。從此以後,她們每年來賞花時,總忘不了要到廣澤池畔那棵櫻花樹下去凝視一番池水,而且當場拍下照片。幸子還記得池邊路旁的牆根下有一株好看的山茶樹,每年開出深紅色的花,所以她每年也要去那裡轉一下。

1河竹默阿彌(1816-1893)所作的歌舞伎世話物狂言《青砥稿花紅彩畫》中的男主角,常扮成女裝。

她們又登上大澤池的堤岸瀏覽,走過大覺寺、清涼寺和天龍寺的門口,今年又來到渡月橋堍。京洛地方的櫻花時節人山人海,其中有一特殊風景,那就是人群中夾雜著許多朝鮮婦女,她們穿的都是單純深顏色的民族服裝。今年一過渡月橋,河灘的櫻花樹下,三三五五的朝鮮婦女都蹲在那裡吃午飯,其中有幾個居然喝酒喝得興高采烈。幸子她們去年是在大悲閣、前年是在橋堍下的三家軒開啟飯盒子吃飯的,今年選擇了十三處朝山進香中有名的法輪寺——那裡供奉著虛空藏菩薩——的山上吃午飯,然後再往回走過渡月橋,穿過天龍寺北面的竹林,她們一面對悅子說:「小悅,這裡是‘麻雀宮’1呀!」一面朝著野之宮那個方向走去。下午颳起風來,天氣突然有些冷了。走到厭離庵時,庵堂門口的櫻花紛紛飄落在三姐妹的衣袖上。然後,她們再次經過清涼寺的山門前,從釋迦堂前的電車站坐上愛宕電車回到嵐山,第三次來到渡月橋北堍,稍稍休息了一下,僱一輛出租汽車開到平安神宮。

—進神宮大門,就看到正面的太極殿。從西邊的迴廊跨進神苑的第一步,她們就擔心著那裡的幾株名聞海外的紅垂櫻今年開得究竟如何,會不會已經來遲了。每年來到這裡,跨進迴廊門之前,就感到不安和興奮,今年也抱著同樣的,心情走進門,抬頭看到西邊天空一片紅雲,她們不約而同地發出「啊!」一聲讚歎。這—瞬間成了兩天賞花的頂點,這一瞬間的歡欣,正是去年春天過後一直等到今天的終極目的。她們心裡都如釋重負,覺得真正不虛此行,碰上了盛開的紅垂櫻,但願來年春天也能看到此花。只有幸子一人心裡思忖等到明年賞花時,雪子說不定已經出嫁,櫻花來年照樣會怒放,雪子的處女時代說不定是最後一年了。自己固然寂寞,但是為雪子著想,但願能夠如此。說實話,去年和前年幸子立在這棵櫻花樹下時,就產生過同樣的感慨,而且每次都默唸但願此行是和這個妹妹一道賞花的最後一次,可是今年又能這樣地站在這棵櫻花樹下看雪子,實在是不可思議,想到這裡,幸子覺得雪子太可憐,連她的臉都不忍正視了。

櫻花樹的盡頭,有幾棵剛發芽的楓樹和槲樹,還有修剪得圓圓的梫桂。貞之助讓她們三姐妹和悅子走在頭裡,自己拿著萊卡照相機跟在後面,走到白虎池畔菖蒲叢生的地方,或者人影從蒼龍池的臥龍橋石上倒映在水面的處所,以及她們從棲風池西側的小松山走向通道,四個人並立在那一片繁花似錦的櫻花樹下時,照例一定給她們拍照。以上這些地方,她們一行每年總要讓許多不相識的人拍照。懂道理的人預先打個招呼徵得她們的同意,不懂道理的人則看準機會偷偷地拍。她們對去年在什麼地方做過什麼樣的事情,連最無聊的細枝末節都記得,例如在棲鳳池東邊的茶館裡喝過茶,在樓閣那頂橋的欄杆旁邊扔麥麩餵過金鯉。

1指日本童話中的「麻雀宮」。

「喂!媽媽,瞧新娘子。」悅子突然叫喊起來。

幸子抬頭一看,原來是一對剛剛舉行了神前結婚儀式的新婚夫婦從齋宮走出來,新娘在上汽車,星隨後面看熱鬧的人排列在兩旁覷著。老遠望去,只能看到玻璃車窗裡閃爍著新娘白色的頭巾和穿了華麗禮服的背影。其實在這裡遇見神前結婚的新婚夫婦不是今年第一次,以前也遇到過,每次遇見,幸子總有所感觸,可是雪子和妙子卻意外的平靜,有時還夾雜在看熱鬧的人群中等候新娘從齋宮出來,過後告訴幸子新娘的容貌和服飾。

這天晚上貞之助和幸子留在京都過夜。第二天,夫婦倆同去訪問幸子父親全盛時代在高尾的山寺境內修建的尼庵不動院,和院主老尼交談亡父生前的事蹟,過得半天清閒的日子。這裡是賞楓葉的名勝處所,現在季節還早,楓葉還沒有透青。院子前面引水管旁邊有棵花梨樹,樹上只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真個是地地道道的尼庵環境。夫婦倆一面看光景,一面品嚐山泉,一杯又一杯地貪喝著,直到太陽落山以前,走了兩公里的坡路才到山腳下。歸途經過御室的仁和寺,知道那裡的復瓣櫻還沒有開,幸子要求貞之助去櫻花樹下歇歇腳,儘管看不到復瓣櫻,但還是想吃一次花椒芽醬烤豆腐串再回去,就這樣磨磨蹭蹭地弄到天黑,只得在京都再住一夜,這是屢試不爽的老經驗。最後扔下嵯峨、八瀨大原、清水等幾個櫻花勝地,趕到七條車站乘上電車,已經是下午五點多鐘了。

兩三天後的一個早晨,貞之助上班去了,幸子到他書齋裡整理屋子,看到桌子上攤著寫壞的信箋,箋末空白的地方用鉛筆寫了這樣兩行詩句:

佳人翠袖蔚雲霞,

京洛櫻花嵯峨繁!

四月某日於嵯峨

幸子在中學時代也曾一度熱衷於寫詩歌,近來受了她丈夫的影響,想到什麼就在筆記本里寫下幾句以自娛。現到讀到這兩句詩,頓時詩興發作,把前幾天在平安神宮賞花時吟詠了一半但沒有彙總的詩意,經過一番思索,湊成如下的兩行:

為惜春光逝去早,

落花襟袖暗中藏。

(平安神宮見落花)

她用鉛筆把這兩行詩寫在她丈夫那兩行詩的後面,照舊放在桌子上。貞之助傍晚回家,不知他有沒有注意到,他什麼也沒有提,連幸子也把這事忘了。可是,第二天早晨,她去書齋拾掇屋子時,那張信箋還像昨天那樣攤放在桌子上,她寫的那兩行詩後面,貞之助又寫了如下的兩行,似乎建議她可否改成這樣:

正是櫻花怒放時,

暗藏花瓣寄春思。

第二十章

「悅子她爹,馬馬虎虎算了,像你那樣拚命幹,會累垮的。」

「可是,幹起來了就放不下手呀。」

貞之助本來想利用今天這個星期日邀同幸子再去欣賞京都的初夏風光,儘管他們上個月已經去那裡賞過櫻花。可是,今天幸子從早晨起就不舒服,覺得手足乏力,所以只好作罷,下午他就埋頭在院子裡薅草。

當初買下這所住宅的時候,這個院子裡本來沒有草坪。業主說這塊地即使鋪了草坪也長不起來,貞之助不聽他的忠告,硬是種上了矮草。由於他的精心栽培,最近好不容易才像個樣子。不過比起別人家的草坪來,畢竟發育得不好,草色比普通的綠得遲。貞之助因為自己是首創者,拾掇草坪比別人都認真。矮草發育不良的原因之一,就是每當春初嫩草透芽的時候,麻雀就來啄食它的幼芽。這事被發現以後,每年初春就嚴防麻雀,一見到它飛來,就扔石子兒把它攆跑。貞之助要求全家把驅散麻雀當成一種工作來幹,因此他的小姨子們常說:「瞧!姐夫扔石子兒的季節又到來了。」遇到像今天這種風和日暖的天氣,他戴了一頂遮陽帽,穿上勞動服,拔去繁殖在草坪上的薺菜和車前草,推了一架刈草機,喀嚓喀嚓地修割草坪。

「悅子她爹,馬蜂,馬蜂,一隻大馬蜂。」

「在哪裡?」

「你瞧,飛到那邊去了。」

露臺上像往年一樣搭蓋了遮陽的蘆棚。幸子坐在蘆棚下一張白樺圓木製成的椅子上,一隻馬蜂掠過她的肩頭,圍繞著擺在江西瓷墩上的芍藥花盆嗡嗡地飛了兩三圈,飛向紅白百合花那邊去了。貞之助埋頭薅草,沿著鐵絲網逐漸鑽進大明竹和槲葉茂密的樹蔭中去了,從幸子這邊望去,只看到百合花叢上露出那頂大遮陽帽的帽邊。

「馬蜂倒沒什麼,蚊子才厲害。戴著手套還給咬了。」

「就是嘛,歇歇手吧,不要再搞了。」

「沒事兒。你說身體不舒服,到底怎麼樣?」

「躺在床上反倒乏力,這樣坐在屋外,似乎稍稍舒暢些。」

「你說乏力,到底是怎麼樣的乏力?」

「頭重……噁心想吐……手足無力……像要生大病的樣子。」

「胡說什麼,你神經過敏!」突然,貞之助像鬆了一口氣似地高聲說:「唉!算了,不幹了。」

他譁沙譁沙地撥開竹葉挺起身,扔下手裡掘車前草根的小鐵鏟,脫下手套,用他那被蚊子咬過的手背拭去額上的汗,使勁伸伸腰,轉過身走到花壇旁邊,擰開水龍頭洗手。

「有沒有紅花油?」他搔著紅腫的手揹走上露臺。

「春倌,把紅花油拿來。」幸子對著屋子裡高聲喊道。貞之助抽空又走到院子裡去摘花圃裡枯萎的百合花。四五天以前這裡的百合花開得極盛,現在已經大半枯萎,蔫兒得不堪入目了。特別是那白花枯萎得猶如黃紙屑,他看不入眼,把它一朵一朵地摘掉,剩下像長鬚那樣的雄蕊也仔細地摘去了。

「喏!紅花油拿來了。」

「唔。」他應了一聲,又揪去一些殘花敗蕊。「這個地方得掃乾淨呀。」

貞之助走到幸子身邊,剛把紅花油拿到手,瞅著幸子的眼睛突然叫了一聲「哎呀!」

「什麼呀?」

「你到明亮地方來一下。」

太陽快要落山,蘆棚下面更加陰暗,貞之助把幸子拉到露臺邊上,讓她立在落日餘暉之中。

「哎!你的眼睛裡有黃顏色。」

「黃顏色?」

「嗯,眼白髮黃。」

「那麼,會不會是黃疸?」

「也許是黃疸,吃過什麼油膩的東西了吧?」

「昨天不是吃的牛排嗎?」

「是了,就是這個道理。」

「嗯,嗯,我明白了。……胸口老是這樣噁心想吐,準是得了黃疸。」

幸子最初聽到丈夫那聲「哎呀」,不由得吃了一驚,不過想到要真是黃疸,那就用不著那樣擔憂,一塊石頭馬上落了地。說來似乎滑稽,她的眼睛反倒露出一種高興的神色。

「好、好,」貞之助把自己的腦門子湊到妻子的腦門子上,「熱度並不高。可不能亂來,否則病會加重,還是去睡吧。不管怎麼樣,得讓櫛田大夫來診斷一下。」

櫛田是蘆屋川車站附近的開業醫生,他精通脈理,醫術卓越,因此成了附近一帶的紅醫師。每天晚上過了十一點鐘還吃不上晚飯,東奔西走地出診,因此很不容易請到他看病。要爭取他出診時,貞之助還得親自打電話給一個姓內橋的老資格護士,請她協助。儘管這樣,要不是什麼重病,一般他不會在指定的時間內到來,有時甚至爽約,所以打電話時必須誇大病情。這天夜裡等到十點鐘過後還不見醫生到來,貞之助說:「櫛田大夫說不定又要爽約了。」正在猜測,快到十一點鐘時,門外有汽車停止的聲音。

「毫無問題,這是黃疸病。」

「昨天吃了一大塊牛排。」

「這就是病因,牛排吃得過多了。……每天喝些蜆子醬湯就會好的。」

他說話就是這樣直爽,一則也由於他太忙,所以總是粗粗地診察一下,像一陣風似的走了。

第二天起,幸子就在病室裡時而躺躺,時而走動走動,既不太難受,也沒有迅速好轉。原因之一是天氣悶熱,既不下雨又不放晴的入梅以前的季節,悶熱異常;即使不這樣,接連晴了幾天,那就更是熱得無處容身。幸子兩三天沒有洗澡了,換下沾滿臭汗的寢衣,讓阿春取來灑上酒精的熱毛巾給自己搓背。這時悅子從外邊走了進來,開口就問:「媽媽,壁龕裡供的是什麼花?」

「是罌粟花。」

「我怕那花。」

「為什麼?」

「我一見那花,就像被它吸了進去似的。」

「真的。」

小孩子真會說話。這幾天幸子呆在這個病室裡,腦袋老像受到重壓似的不舒服,讓悅子這樣一講,原因彷彿就在眼前,可是自己覺察不出,卻被悅子一言道破了。看來壁龕裡那朵罌粟花確實是造成幸子精神上不愉快的原因。這花開在田野裡很美,可是,單獨一朵插在花瓶裡,擺在壁龕中,對在眼前,不知怎的有些令人害怕,「像被它吸了進去」這句話說得恰如其分。

「真的,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可是大人反倒講不出這樣的話來。」雪子也很欣賞悅子這句話,連忙把罌粟花拿開,把燕子花搭配著山丹花盛放在水盆子裡拿了進來。可是幸子對這盆花也覺得厭倦,索性什麼花也不要,要她丈夫給她掛上一幅清爽的和歌立軸,儘管季節早了一點兒,終於挑了香川景樹1寫在詩箋上的一首《山頭驟雨》——愛宕山頭下驟雨,清瀧川裡泛濁流——掛在壁龕裡。

病室裡的這種陳設也許產生了些效果,第二天幸子的心情就愉快多了。下午三點多鐘,門口的電鈴響了,似乎有來客的足音,阿春上樓來說:「丹生先生的太太來了。還帶來兩位太太,一位姓下妻,一位姓相良。」

幸子和丹生夫人好久不見面了,她兩次過訪,幸子都不在家,沒有碰到,要是她單獨一人來訪,本來可以請她到病室裡來,可是,幸子和下妻夫人並不那麼親密,尤其相良夫人,以前連姓名都沒有聽到過,當下不知怎樣應付才好。這種時候,讓雪子代她去會客,本來是最合適的,可是雪子決不願意去見不熟識的人。如果推說生病,把來客拒之門外,又太對不起一次兩次來看自己的丹生夫人,而且幸子本來也因為困守在病室裡感到十分無聊,就叫阿春去說明主人身體不舒服,在家養病,衣著不整齊,先把客人請進樓下會客室。自己急急忙忙坐到梳妝檯前,在久不梳洗的臉上抹了一層香粉,換上一件整潔的單衣,等她下樓接見客人時,已經讓客人等了半小時了。

「我來給您介紹,這位是相良先生的夫人。」丹生夫人指著身穿純美國式服裝、一眼就看出是剛從國外回來的那位夫人說。「她是我中學裡的同學,她先生在輪船公司工作,他們一直住在洛杉磯。」

「久仰久仰。」幸子一面招呼,一面立刻後悔不該接見這些客人。她最初就躊躇自己因生病而憔悴到這副模樣的時候,會見生客究竟合適不合適,不料見面之下,竟是這樣一位極時髦的夫人。

「您生病啦?哪兒不舒服?」

「得了黃疸病,您看!眼睛發黃吧。」

「真的,黃得很。」

「您很不舒服嗎?」下妻夫人問。

「是呀。……不正今天天好得多了。」

「真對不起,這樣的時候來打攪。丹生姐,您不機靈,我們在門口告辭就好了。」

「哎呀!怎麼埋怨我呢,你真刁。蒔岡姐,實情是相良姐昨天突然到來,她不熟悉關西的情況,因此我專門給她當導遊,問她願意去哪裡看看,她說她想認識—位阪神地方有代表性的太太。」

「喔唷!你說代表性,指哪方面的代表性呢?」

1香川景樹(1768-1843),江戶後期詩人。

「給你這樣一問,我倒不好回答了,總之是多方面的代表性吧。我考慮的結果,挑選了您。」

「沒來由!」

「正因為這樣,既然被看中了,即使您有點兒不舒服,我想您也會委屈一下接待我們的。噢,還有……」

丹生夫人去解開一進屋子就放在琴凳上的包袱皮,拿出兩筐其大無比的西紅柿,說:「這是相良姐送的。」

「喔唷!多出色。這樣的西紅柿哪兒出產的?」

「這是相良姐自己家裡種的,哪兒都不可能有這種西紅柿出售。」

「可不是嗎。……請問相良姐府上哪裡?」

「在北鎌倉。我是去年回來的,在家裡只住了一兩個月。」

相良夫人說話有一種奇怪的語調,幸子不會模仿,要是讓善於學舌的妙子聽到了才有意思,想到這裡,她自己也覺得好笑。

「這麼說起來,您去什麼地方旅行了吧?」

「有一程子住醫院了。」

「怎麼,生的是什麼病?」

「極度神經衰弱。」

「相良姐生的是富貴病。」下妻夫人插嘴說。

「不過,那兒的聖路加醫院可以長期住院吧?」

「由於靠近海邊,地方很涼快,特別是夏天更好。不過離中央市場近了些,往往有一股腥風吹來。再加本願寺的鐘聲也太刺耳。」

「本願寺改成那樣的建築1以後,還撞鐘嗎?」

「是的,還撞鐘。」

「總覺得像是哪兒在拉汽笛。」

「而且教會也打鐘。」

「唉!」下妻夫人突然嘆了一口氣說,「我去聖路加醫院當個護士怎麼樣?」

「那也可以嘛。」丹生夫人輕描淡寫地搪塞了一句。

幸子早就聽說下妻夫人鬧家庭問題,覺得她們兩人的一問一答中大有文章。

「聽說把飯糰子夾在胳肢窩裡能治好黃疸。」

「哎呀,你懂得許多古怪的事情呢。」相良夫人一面點燃打火機,一面詫異地看著丹生夫人的臉。

1本願寺在1923年大地震時燒燬,重建時採用了印度寺院的建築式樣。

「把飯糰子夾在兩個胳肢窩裡,飯糰子會變成黃色。」

「試想那飯糰子有多髒呀。」下妻夫人說。

「蒔岡姐用過這偏方沒有?」

「沒有,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這樣的偏方。只知道喝蜆子醬湯能治好黃疸。」

「反正不是什麼費錢的病。」相良夫人說。

幸子大體上覺察到三個人送來這樣一份厚禮,總以為主人要留她們吃晚飯了。一想到吃晚飯還得等兩小時,和最初的估計相反,幸子覺得這兩小時的時間實在難於應付。幸子最不善於和相良夫人這種言談舉止、體態服飾一切都是地道東京型的太太周旋,她在阪神地方的那些太太們中間,也算得上是能操東京話的一群人中間的一個,可是,和相良夫人見面時,不知怎的反倒怯場起來。不是怯場,而是覺得東京話乏味,所以故意避免說出口,反倒說當地的話。還有,丹生夫人平常和幸子總說大阪話,今天也許是為了做陪客吧,竟然滿口東京話,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簡直無法說一句知心話了。誠然,丹生夫人是地道的大阪人,可是她中學是在東京上的,和東京人交遊很廣,東京話自然講得好,可是幸子和她交往了半輩子,一直不知道她的東京話竟然說得這樣好。今天的丹生夫人完全不是往常那個穩重的丹生夫人了,眼睛的流眄,嘴唇的彎曲,以及吸菸時食指和中指夾著捲菸的姿勢,一舉一動都異於往常,大概東京話首先就應該這樣地表現在動作和表情上,否則就不合拍,可是在幸子看來,她的人品彷彿突然變壞了。

幸子這個人,平常身體即使有點兒不舒服,也能耐著性子敷衍人家。唯獨今天聽著三個人說話,她就煩躁,心裡—不高興,身體更加疲乏,終於露到臉上來了。

「喂!丹生姐,不成呀,我們告辭吧。」下妻夫人看出苗頭,邊說邊立起身來,幸子也沒有勉強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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