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發生這類事情以後兩三星期,一天幸子去井谷的美容院理髮——幸子和雪子一直都去那裡理髮,井谷也一直把雪子的親事放在自己心上。井谷開口問:「太太認識大阪的丹生夫人嗎?」幸子說:「井谷老闆娘怎麼認識她的呢?」井谷說:「我是最近才認識她的。原來前幾天在慶祝某人出征的歡送會上經人介紹,一談起來,才知道她是您的朋友。我們談到了府上各位。丹生太太說,她和您是好朋友,最近兩下走岔了路,長久不碰頭了。有一次她們兩三個人到蘆屋府上拜訪,碰巧你生了黃疸病躺在床上,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已經三四年了。」井谷這樣一講,幸子想起確實有這樣一件事。有一次,丹生夫人同下妻夫人和另外一位剛從美國回來的衣著入時、洋氣十足、說起話來怪腔怪調的東京太太——連姓名都忘掉了,來蘆屋訪問,幸子扶病接見,一反平時的作風怠慢了她們,草草打發她們走了。丹生夫人也許因此生了氣,從此以後一直沒來蘆屋。
「啊,是了是了,那次我非常開罪丹生太太,她對我很有意見吧?」
「哪裡,她反倒問起雪子小姐的近況來了。她說那位妹妹不知怎麼樣,要是還沒有許婚的話,她倒有個理想人物呢。還說因為提到了雪子小姐,才偶然想起這件事情的。要是那個人的話,包管雪子小姐會滿意。」井谷一點點扯到那方面去了。
「我和丹生夫人還是第一次見面,何況又不瞭解她所謂的‘理想人物’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不過我認為她既然是太太的好朋友,不妨信任,所以當時就請求她無論如何幫雪子小姐出把力。聽說那位先生是醫學博士,原配夫人去世了,只留下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兒,沒有別的累贅,本行雖說是醫生,可是現在全然不行醫,卻當上修道町某製藥公司的董事。我所聽到的就這點兒情況。這門親事看樣子不會太差,所以我對丹生夫人說:‘要是用得著我,我可以盡力,對方就拜託您去說合吧。蒔岡太太自然不會再提出以前的那種苛刻條件,不過我看還是從速進行為妙,’因此當場就說定下來。丹生夫人說:‘那麼讓我先去問問對方的意思怎樣。’我阻止說:‘情況固然要摸清,不過我們無妨安排他們先碰一次頭。’丹生夫人說:‘那也好,對方大概不會有異議。即使有異議,我也能硬拉他來。所以他那裡沒有什麼問題。蒔岡小姐那裡就由你負責去辦。找個簡單的餐館大家在—起吃頓飯,地點在大阪,時間在兩三天內。確定以後再打電話聯絡吧。’我也向她保證說:‘好,那真太好了,蒔岡太太也一定會高興的。’臨分手時她還一再叮囑說我一定等候她那裡的好訊息,估計這幾天裡她會來電話,到那時我再到府上去看您。」
幸子那天只聽井谷講了個大概就回家了。她想丹生夫人和井谷都是急性子的人,而且富於幹勁,這件事大概不會沒有下文。果然,三天後的上午十點鐘左右,井谷來了電話。她說:「關於上次談的那件事,剛才丹生夫人打電話來說,今天下午六點鐘要我陪同雪子小姐去島內的日本餐館‘吉兆’,只算隨隨便便應邀去吃一頓晚餐,心情無須緊張,您看怎麼樣?還有,丹生夫人認為最好讓雪子小姐—個人來,要是需要人陪的話,就請您先生陪,您就不用來了。因為太太像開屏的孔雀,您一來,雪子小姐的美好印象就被沖淡了。對此我也有同感,請您聽從她的意見辦吧。在電話裡說這樣的話很失禮,不過這事前幾天大體上已經奉告,並且希望得到您的應承,現在又因為急等著辦……」聽對方的口氣,似乎馬上要等候答覆的樣子。幸子回答說:「請等一兩小時吧。」說完先把電話結束通話,和雪子商量:「雪子妹妹覺得怎麼樣?當天通知相親,這種性急的事情連我都合不來。可是自從上次那樁親事以來,一直把雪子妹妹放在心上的井谷老闆娘的親切為人,是值得感謝的。再說丹生太太和我也不是一日之交,她深知我家的情況,我想決不會介紹那種低三下四的人。」雪子就說,「不過僅憑前幾天那番話,總覺得靠不大住,不妨直接打個電話給丹生太太,問問對方的詳細情況。」幸子於是打了一個電話給丹生夫人,細細探問了對方的情況。
據丹生夫人說,那人叫橋寺福三郎,靜岡縣人。兩個哥哥都是醫學博士。他曾留學德國。家住大阪天王寺區烏辻,房子是租的,現在父女倆一起生活,家裡僱了一個老媽子使喚。女兒在夕陽丘女中讀書,相貌像她已故的母親,既漂亮又天真。橋寺兄弟幾個都很出色,在故鄉又是名門世家,所以大概多少能分到一些財產。本人又是東亞製藥公司的董事,收入一定很可觀,生活看去很闊綽。本人風度翩翩,儀表堂堂,簡直可以說是個美男子。這樣聽起來,條件意外地好。問起年齡,說是大概有四十五六歲。問到他女兒的歲數,說是大概在讀女中二年級。再問小姑娘有沒有兄弟姐妹,就對答不上了,甚至連男方有沒有父母都回答不出。仔細追問下去,原來丹生夫人和他已故的太太只不過是趣味相同的朋友,她們是在蠟染講習會上相識的。丹生夫人告訴幸子說她不大去橋寺家,所以和橋寺福三郎只見過四次面,在橋寺夫人生前見過他一次,死後入殮及週年忌辰見過他兩次,昨天去他家說親,才是第四次見面。她勸橋寺不要老悶悶不樂地一味想著已故的太太,那沒有用。她叫橋寺跟她走,她給介紹一個非常漂亮的小姐。橋寺說那就一切拜託,請多多照拂。所以無論如何蒔岡小姐也必須答應。丹生夫人平常對關西人說大阪話,對東京人說東京話,近來卻光說東京話,上次見面也是如此,今天更像是一位滔滔不絕的東京人。
「丹生姐,您可真有兩下子!」幸子也受了她的影響,說起東京話來,「聽說你不許我陪同前去。」「那是井谷老闆娘說的,我只是表示同意罷了,話是井谷老闆娘說出來的,如果你要生氣,就請你生她的氣吧。」丹生夫人接著又說:「對了,對了,前些日子我遇見陣場先生的太太了。談起你們時,據說她也曾做過媒。」幸子聽到她這句話,吃了一驚,連忙問道:「陣場太太講什麼來了?」「哎,她……」丹生夫人躊躇—會兒說:「她說媒是做了,可是被幹脆拒絕了。」「陣場夫人一定生氣了吧?」「也許是吧。可是沒有緣分,生氣有啥用。這樣的事情要生氣的話,還能做媒嗎?我決不說這種蠢話,雙方見見面,不中意的話,可以乾脆拒絕,用不著客氣。所以不用多慮,輕鬆愉快地來就是了。……總之,請你和雪子小姐說,希望她務必來見見面。面也不見就拒絕,那我真的要生氣了……」說完她又加了一個尾巴:「反正我已經預定了酒席,到時候我會邀請橋寺去預定地點赴約。您也不用再給我回電,估計雪子小姐會光臨,我恭候著……」
說今天就今天,這種霹靂火爆的相親要是應邀前去,幸子覺得未免太輕率了。可是隻要不拘泥這點,讓雪子今天去赴約也並不妨事。雪子平時不願單獨行動,由貞之助代替幸子陪同出席的先例也曾有過,只要貞之助方便,這事也好解決。問題就在無論如何不願這樣輕易應邀前去,儘管最後還是要接受丹生夫人的建議,今天這個當口卻想託故推遲兩三天。一句話,總覺得要擺擺架子拿大一些。不過另一方面丹生夫人既然那樣熱心介紹,如果不老老實實接受她的好意,又怕會損傷她的感情。剛剛在電話裡還聽到她講陣場夫人生了氣,那句話—下子觸動了幸子的心事,所以她今天格外膽怯。前年春天拒絕野村這個人的求婚時,藉口長房不同意,還以為拒絕得非常婉轉,哪裡知道仍然大大開罪了介紹人。站在陣場夫人的立場上,生氣也許是理所當然的,就連幸子本人還暗暗有些內疚。這次聽到這樣的訊息,更加吃驚。不過丹生夫人為什麼又突然提起這件事呢?丹生夫人平常固然話多,可是突然搬出一個不相干的人的事情,把無須告訴幸子的話講給她聽,這難道是單純的饒舌,會不會還帶有某種威嚇的意味……
「怎麼辦呢?雪子妹妹。」
「……」
「去一下試試怎麼樣?」
「二姐去嗎?」
「我倒是很想陪同你去,不過人家既然那樣說,我也只能迴避了。和井谷老闆娘兩人同去,你不願意嗎?」
「兩個人去……」
「那就讓你貞之助姐夫陪同你去吧……」幸子一面觀察雪子的臉色一面說。「只要他有空,就會陪你去的。打個電話去問一下好嗎?」
「嗯。」
看到雪子點頭同意,幸子立刻給大阪的會計師事務所掛了個加急電話。
第十四章
貞之助聽到井谷和雪子分頭出發,五點半鐘在事務所匯合,他在電話裡就一再強調說:「那樣也可以,不過井谷一定要準時到來,雪子妹妹也不要遲到,最好比井谷早來半小時。」可是過了五點一刻還不見雪子到來,他有點兒坐立不安了。因為妻和雪子平常老不遵守時間,自己固然司空見慣,但是如果讓急性子的井谷等候的話,自己也會焦急得受不了。儘管估計雪子已經出發,為了慎重起見,他又給蘆屋掛了一個電話。電話還沒接通,事務所的門開了,井谷和雪子一前一後進來了。
「哎呀,你們兩位一塊兒太好了,我正在掛電話呢……」
「其實是我去府上邀請小姐同來的,」井谷說。「時間已經不早了,馬上就走怎麼樣?汽車在等著呢。」
關於今天這個約會的來龍去脈,貞之助只是在剛才的電話裡聽幸子講了個大概。丹生夫人這個人,名字是知道的,到底見過面沒有,就記不清楚了,所以他彷彿是被拉進五里霧中那般。因此一路上在汽車裡就打聽今天要見的是什麼樣的人,和井谷是什麼關係。井谷說她也弄不清楚,詳細情況得問丹生夫人。「那麼丹生夫人和您又是什麼關係呢?」「我們是最近認識的,今天是第二次見面。」貞之助聽了這樣的回答,更加迷糊了。來到指定的餐館「吉兆」一看,那位夫人和橋寺其人早已先到了。井谷走進餐室招呼說:「您好。等了很久了吧?」對一個今天才第二次見面的朋友,說話的口氣的確夠親密的了。
「哪裡,我們也是剛到。」丹生夫人也隨便地回答,「可是真叫我佩服,你們不早不遲,正六點到達。」
「我一向遵守時間,今天因為怕小姐有問題,所以順便去邀請她一同來的。」
「這個餐館你們是一下子就找到的嗎?」
「是的,因為蒔岡先生知道這個地方。」
「啊!久違久違!我們曾見過一次的。」貞之助一面招呼一面想起這位夫人在家中會客室裡曾經介紹過了,「很久沒有問候,您好吧。內人總承蒙您照顧。」
「豈敢豈敢。我也好久沒有見到您夫人了。還是那次您夫人生黃疸病躺在床上的時候去府上拜訪過一次。」
「噢,那已經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可不是嗎。當時我和另外兩個朋友闖到府上,硬把您夫人從床上拉起,說不定她把我們當成女綁匪了吧。」
「真是女綁匪。」身穿棕色西服、並膝站在那裡等候著介紹的橋寺,向丹生夫人使了個眼色微笑著說:「我是橋寺,初次見面……」他首先向貞之助作了自我介紹。「這位太太真的是女綁匪。她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讓我跟她來不可,今天我就是這樣糊里糊塗的被拉出來的……」
「嚇!橋寺先生,哪像個男子漢呀。既然來到這裡,就不該說這種話。」
「說得對。」井谷也幫腔了。「這種辯解說它做啥。男子漢大丈夫要有魄力。你這樣說首先是對我們失禮。」
「唉呀,真對不起。」橋寺撓撓頭說。「今天該受欺侮了。」
「這是什麼話!哪裡是欺侮你,不全是為你著想嗎?像橋寺先生那樣一天到晚盡對著已故太太的相片看,身體要受害的。你該出來見見世面,要知道社會上有的是不比你夫人差的美人。」
貞之助惴惴不安地察看雪子的臉色,她似乎已經習慣於這種場面了,只在一旁笑嘻嘻地聽著。
「好了,好了,別鬥嘴了,請入席吧。橋寺先生坐在那邊,這個地方是我坐的。」
「怎麼辦呢,兩位女綁匪在座,不依從的話就要遭殃了。」
橋寺多半也像貞之助他們那樣是被硬拉出來的。他本人並不曾打定主意要馬上再結一次婚,而是突然讓一位並不特別親密的丹生夫人抓住,連考慮的時間都不給,就被牽著耳朵拉來的,所以他只管說什麼「怎麼辦」、「太意外了」,可是他那為難的樣子頗為和藹可親,沒有使對方產生反感。貞之助和他談了一陣後,發現這個人特別圓滑,是一位在社交方面久經鍛鍊的人物。他拿出來的名片上印著醫學博士、東亞製藥公司常務董事的頭銜。他自己也說:「不當醫生,做起醫藥公司的掌櫃來了。」正因為這樣,他待人接物和善機靈,完全是實業家型別的,看不出什麼醫生的派頭。年齡聽說是四十五六歲,可是臉面、手腕以及手指都白白胖胖的,是一個五官端正、豐頰的美男子。不過由於長得肥胖,所以一點沒有輕佻的樣子,是—位和他的年齡相稱的有威信的紳土。歷次相親所遇見的候選人中,這個人的風度可算得上是第一流的了。他的酒量雖說趕不上貞之助,不過多少也能喝幾杯,只要給他斟上,他決不推辭。所以像今天這種交情不深的聚會,本來很容易冷場,不過由於兩個女綁匪的勇敢以及這個男人的善於應酬,席上居然談笑風生。
「不怕諸位見笑,這個餐館我從來沒有來過,今天的菜餚可豐盛啦!」貞之助的酒已經上了臉,紅光滿面地說,「眼下酒菜日益缺少,這家餐館平常難道總有那麼多的佳餚嗎?」
「哪裡,不是這樣的。」橋寺說,「今天是因為看在丹生夫人的面子上給特別做出來的佳餚。」
「不見得吧。不過我丈夫捧這家餐館,所以比較可以任意點幾個菜。再說這家餐館叫‘吉兆’,今天為了圖個吉利,才選中這裡的。」
「剛才太太讀作‘吉兆’,其實字雖寫成‘吉兆’,發音大概是‘吉求’。」貞之助說,「這個詞兒我想關東人大概不知道。大阪有一種叫做‘吉求’的東西,井谷老闆娘知道不知道?」
「這……我不知道。」
「‘吉求’?……」橋寺也歪著腦袋說,「我也沒有聽說過。」
「我可知道。」丹生夫人說。「所謂‘吉求’,不就是正月初十祭財神那天,西宮和今宮廟會上出售的系在竹竿上的紙金幣、賬簿以及錢匣子那類東西嗎?」
「是呀,就是那東西。」
「啊,是了,像招財進寶樹那樣的東西吧?」
「對,就是那種東西。‘祭財神出售的東西有……’」丹生夫人邊說邊哼哼祭財神歌來了。「……‘包裝袋加上小碗和錢夾子,紙金幣加上錢盒和高帽子……’」她還屈指數著說:「把這些東西一一扣在竹竿上。在大阪,這種東西寫作‘吉兆’,但方言讀作‘吉求’。是這樣吧,蒔岡先生?」
「哎,是的。可是沒想到太太知道‘吉求’這個讀音,真是意外。」
「人不可貌相。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可是生在大阪的呀。」
「嗨,太太您?」
「所以那點兒知識我還是有的。不過現在的大阪人不知道還用不用那種舊式的讀法。這家餐館裡的人好像也都念作‘吉兆’啦。」
「我還想請教一個問題,剛才您唱的祭財神歌裡的葩煎袋是什麼東西?」
「葩煎袋?不就是包裝袋嗎?‘包裝袋加上小碗和錢夾子’……」
「不對,應該是葩煎袋。」
「有葩煎袋那種東西嗎?」
「莫非是裝葩煎的袋子?」橋寺插嘴說。「所謂葩煎,就是江米花,最初我不知道漢字怎樣寫,大概是炒江米時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所以才稱做葩煎的吧。關東方面過三月節時用它做炒豆……」
「橋寺先生知道得真清楚。」
大家談了一陣關東和關西在風俗、語言方面的區別,生在大阪,長在東京,又回到大阪的丹生夫人,自喻為「兩棲動物」,在這方面比誰都內行,她可以得心應手地用東京話對付井谷,用大阪話對付貞之助。隨後,曾在美國研究了一年美容術的井谷,搬出了她的「海外見聞」。橋寺也談了他在德國參觀拜爾製藥公司的情況。他說那家公司規模極大,蓋在工廠裡的電影院大得猶如道頓堀的松竹座。談到適當的時候,井谷儘量把話頭拉回,動問橋寺的女兒和他家鄉的情況,不知不覺又回到再婚的問題。
「令嬡對於這件事說什麼來啦?」
「沒聽到我女兒說什麼。主要是我自己還沒有打定主意……」
「所以您該決定下來呀。反正您決不會不再娶吧。」
「是呀,娶是要娶,只是不知怎的,……這……怎麼說呢……在心情上我至今還不打算立即組織一個新家庭。」
「這是什麼道理呢?」
「說不上有什麼道理,只是迷迷糊糊的下不了這個決心罷了。要是有太太這樣一個人在旁邊推動推動的話,也許最後會娶上一個吧。」
「那麼,一切就聽憑我們來辦啦。」
「不,您那麼說也麻煩……」
「瞧,橋寺先生真是條鯰魚!快快組織一個新家庭吧,已故的太太在九泉之下也會高興啦。」
「我也並非那樣惦念著亡妻呀。」
「我說丹生太太,橋寺先生這種人平常總要別人端正好碗筷請他吃,否則他就不舉筷,所以我們不用理會他,只管快快給他安排妥當就是。」
「真是個好辦法。到那時絕對不准他再推三阻四了。」
貞之助和雪子只能含笑看著橋寺被兩個女綁匪你——言我一語捉弄得一團糟的樣子。今天的聚會全然沒有相親的思想準備,正如丹生夫人說的那樣,是以一種「輕鬆喻快」的心情來參加一次晚餐罷了。不過,把一個本來不想結婚的人硬拉到這裡,當著貞之助和雪子的面進行這樣的談判,不是女綁匪確實幹不出這種勾當來。貞之助覺得他和雪子處在這種地位十分尷尬,不過更奇怪的是不知什麼時候雪子練出了這樣的膽量,對著眼前的光景並不怎麼手足無措,反倒笑嘻嘻地看著。當時她這種平平靜靜滿面笑容的態度,自然比畏畏縮縮的表情易於應付那種場面。不過如果換了以前的雪子,早已存身不住,羞得滿面通紅,噙著眼淚,或者離席而去了。不管年紀多大,她始終沒有喪失處女的純真,可是由於一次又一次的相親,說不定她的臉皮也變得厚了,膽子也大了。即使不是這樣,想到她已經三十四歲,這種表現也就很自然了。平常貞之助被她年輕的外貌以及稱身適體的小姐式的服裝瞞過了眼睛,直到今天竟然沒有注意到她的這種變化。
這些姑且不談,現在要問橋寺打的是什麼主意。即使說他是聽了丹生夫人將給他介紹如此這般一位小姐,抱了見一次面無損於己的想法才來到這裡,如果真像他宣稱的那樣「還沒想到要結婚」的話,他來做什麼呢?從表面上看,他不是也有點兒「躍躍欲試」嗎?剛才他一再表示的窘狀,其實有幾分裝腔作勢,他內心裡打的主意說不定是雪子假如符合他的要求,娶她也不妨。他的到來,並非完全出於開玩笑。不過,正如丹生夫人所說,他這人待人接物過於圓滑,捉摸不透,今天晚上雪子這位姑娘給了他什麼印象,從他外表上不容易看出來。雪子以外的四個人今晚都暢所欲言了,唯獨雪子一開始就被女綁匪的言行嚇破了膽,所以始終沒有參加他們的談話。儘管人家不時給她造成和橋寺交談的機會,她還是故態依然地吝於啟齒。橋寺為了應付女綁匪也弄得手忙腳亂,對雪子只客客氣氣地招呼了兩三次。由於這樣的關係,根本看不透對方是什麼心境。貞之助直到分手時還弄不清楚雙方是不是隻此一會,或者下次還要見面,所以臨別的應酬話也只能適可而止。
歸途井谷和他們同坐阪急電車,一路上她湊在貞之助耳邊反覆地解釋說:「這門親事包在丹生夫人和我身上,一定辦成功給你看。橋寺先生既然出席了今晚的會餐,那就再也由不得他做主了。我從旁觀察,他內心裡很中意雪子小姐吶。」
第十五章
當天晚上貞之助和幸子談了自己對橋寺的印象。據他看橋寺這人夠打一百分,確實是個理想的物件。不過目前本人正在考慮再婚問題,不像丹生夫人和井谷所說的那樣已經考慮成熟,所以暫時不得不等一下。倘若冒冒失失聽信了她們兩個人的話,說不定又要上當。自從去年以來,夫婦倆在雪子的婚姻問題上變得膽小起來,所以昨天的情況只談了這些。
第二天傍晚井谷來了。她說今天上午丹生夫人很快打來了電話,問起昨晚對那個人的印象如何,雪子小姐是怎樣想的。幸子由於聽了丈夫的話,就回答說:「對方似乎很不錯,不過要是不打聽清楚那位先生的想法……」井谷馬上說:「不,這個不用您擔心。丹生太太上午的電話裡提到對方和她說:‘那位小姐的性格似乎內向而陰鬱,不知道是不是這樣。我喜歡雍容華貴而又開朗的人。’因此我對她說:‘初次見到雪子小姐的人都有這樣的感覺,可是她決不是那種人,請你好好和橋寺先生說明一下。說實話,雪子小姐的性格也許有些內向,可是一點也不陰鬱。由於她性情幽嫻恬靜,乍一看就像是有點陰鬱,可是和她逐漸接近以後,——這樣說也許不禮貌,將會出乎意外地發現她的興趣以及其他方面都意外的歐化、時髦而且開朗。所以我覺得那位小姐正好是橋寺先生理想中的雍容華貴的人物。如果不相信的話,不妨交往一下試試。首先雪子小姐在音樂方面愛彈鋼琴,吃東西愛好西菜,平時愛看西方電影,外文學的是英語和法語,只此幾點不就可以看出她是一位開明的小姐了嗎?至於穿衣裳喜歡和服,那是因為她穿那種花花綠綠的長袖子友禪綢衣最合身,這也可以證明她的性格有華麗的一面,雙方交往以後,這些情況立刻就會明白的。大家閨秀第一次見面就滔滔不絕地健談,這種人一般都不是什麼好樣的。’我多次延長通話時間,無保留地和丹生夫人談了雪子小姐的情況。」井谷說完又提出一個要求說:「不過雪子小姐也不可過於老實,那會招致誤解,自己吃虧。下次見面談話不妨稍稍大膽些,那樣才好。不久我們還要把對方拉出來,那時請雪子小姐做好思想準備,務必給人家—個開朗的印象。」她說完就回去了。
幸子暗地裡一直擔心著雪子眼眶上的那塊陰影,幸而這次不那麼明顯,總算鬆了一口氣。可是這次果真有苗頭嗎?井谷的話也只能聽信一半。可是第二天下午三點鐘左右,井谷來電話說:「我現在人在大阪,一小時後和丹生太太陪同橋寺先生去拜訪你們。」
「到家裡來嗎?」幸子急忙問。
「是的。他今天時間不充裕,只有二三十分鐘的應酬工夫,別處又沒有適當的會面地方。再加他說他想看看府上的情形。」井谷說。
「到我們家裡來,這可……」幸子有點兒吞吞吐吐。
「不,今天是意料之外的事,真的只呆上二三十分鐘,所以請您不用張羅什麼。橋寺先生好不容易動了心,不能因變更計劃而鬧彆扭,請你一定這樣辦吧。」井谷全然不理睬幸子的為難,簡直是高壓式的口氣。
幸子摸不透雪子的心思,回頭問道:「怎麼辦?雪子妹妹。小悅讓阿春送到神戶去好了……」
「不用這樣吧。她們兩個似乎已經覺察出來了。」雪子回答得從來沒有這樣爽利過。因此幸子又回頭對井谷說:「您既然這樣講,那麼我就恭候光臨了。」終於應承了下來。隨後又立即打了一個電話給丈夫,讓貞之助儘可能在那個時候趕回家。
貞之助在客人到來以前就回家了。他告訴幸子:「井谷也給自己打來電話說:‘橋寺先生渴望體味一下家庭氣氛,所以他今天請求讓他和府上各位見個面。’不料雪子妹妹居然滿口應承在家裡和他見面,雪子妹妹這一心境變化比什麼都叫我高興。」說著說著,三位客人到來了,就把他們請進會客室。井谷獨自來到走廊上,叫出幸子,問道:「細姑娘今天不在家嗎?」幸子心裡一怔,回答說:「偏巧她今天出去了。」「那就請悅子姑娘也來見見面吧。本來想把橋寺先生的姑娘也帶來,只是因為今天太匆忙,下次一定帶她來,正好和悅子姑娘交個朋友。兩位小姑娘先交上朋友,再好也沒有了。那樣一來,橋寺先生就更加動心了,我想事情就一定更好辦。」貞之助也說:「雪子妹妹難得像今天這樣大方,莫如讓悅子也出來見見面,聽聽她的意見。」於是就由貞之助夫婦和雪子、悅子四人接待來客。
橋寺那天仍然一副身不由己的態度,表示他是被丹生夫人和井谷硬拉來的,碰上她們兩位就毫無辦法。他說:「這樣突然登門造訪覺得很失禮,不過我是被女綁匪硬拉來的,並非出於本心。」他還一再解釋說:「像我這樣一個掙工資的小職員,沒有資格娶府上的小姐,身份實在太懸殊了。」弄不明白他的話究竟是什麼用意。
雪子不像以前那樣一臉不高興,不過生來的害羞一下子改不了。儘管井谷預先作了勸告,也看不出她那天有什麼特別巴結的樣子,對答照樣不是那麼爽爽快快。貞之助注意到這點,讓她取出貼有每年在京都賞櫻花所拍攝的相片冊子讓客人看,講解說明主要由幸子擔當,雪子和悅子只不過偶爾謙虛地從旁補充幾句。幸子想到這時如果妙子在家,適當地搬出幾句笑話,準會讓滿座的氣氛活躍起來。貞之助和雪子、悅子說不定也抱有與幸子相同的心情。客人原說只坐上二三十分鐘,可是磨磨蹭蹭的早已超過了一小時。這時橋寺看了一下手錶,說聲應該告辭了,就站起身來,丹生夫人和井谷也都站了起來。幸子挽留兩位女客說:「你們兩位不是還可以坐一會兒嗎?」不過她知道井谷是個忙人,於是就對丹生夫人說:「丹生姐,您好久不來了,別走了,就是沒有什麼可以招待您。」
「那麼我就不走吧。晚飯請我吃什麼好菜?」
「哪裡有什麼好菜,不過茶泡飯罷了……」
「茶泡飯也好呀。」丹生夫人終於單獨留了下來。
雪子和悅子迴避著沒有一桌子吃飯,只剩貞之助夫婦和丹生夫人三人專門談論這件事。幸子今天是第一次和橋寺見面,對他的印象似乎也很好,夫婦兩個不約而同地稱讚橋寺的人品,一致認為儘管還沒有徵詢雪子的意見,不過從某些地方可以看出她對於橋寺這樣的人大概並不討厭。丹生夫人又告訴他們,她後來對橋寺的收入、家世以及性格方面調查打聽的結果。他們聽了,越發巴望這門親事能成功。無奈在他們夫婦倆眼裡,橋寺那方面並不那麼積極,所以總覺得放心不下。可是丹生夫人卻說:「橋寺的裝腔作勢,都是因為我們從旁催逼得太緊,他才做出那個樣子以掩飾他的難為情的,骨子裡他對雪子小姐是十分有意的。不過說實話,他和他前妻是戀愛結婚,所以到現在還多少有些礙著亡妻的面子,對死者的遺孤的想法似乎也有顧慮。因此即使再婚,他也要裝出是被動的,讓人家勸說著,不得已才結婚的。實際上是他自己下不了決心,卻希望人家在他背後推他人彀。如果真正不想結婚,決不會讓人家把他拉出來兩次。就拿今天來說,他嘴上儘管講‘見過一次面就闖到人家家裡去,太沒有常識’,可畢竟還是來了,這還不夠說明他對雪子小姐有意嗎?」她的話聽來確實是那麼回事。丹生夫人還說:「橋寺似乎很重視他女兒的想法,如果是他女兒中意的人,他立刻會照辦。所以下次要安排他女兒和雪子小姐見見面,那時務必叫府上的悅子小姐也出席,儘可能促使她們交好朋友。」丹生夫人說完這番話就回去了。
丹生夫人走後,幸子對貞之助說:「一向給雪子妹妹做媒的人來過不少,可是無論如何要數這次最好。咱們所希望的條件對方全都具備,地位、身份以及生活水平既不太好,也不太壞,正好合適。要是錯過了這次機會,恐怕再也找不到這樣的物件了。丹生夫人既然說對方故意採取被動態度,希望女方做工作加以推動,我們就積極些好不好呢?」她說這話的目的是希望貞之助出個好主意。貞之助也贊成採取積極態度,可是究竟怎麼辦好呢?他說:「不管怎麼說,關鍵人物雪子妹妹的態度消極,在這種時候真正毫無辦法。實際上像今天晚上只要她稍稍隨和一些,也就好辦得多。」他只說讓他再考慮考慮,卻並沒有想出什麼高招兒來。
第二天貞之助上班後,想起道修町離他那兒不遠,要是有適當的藉口,自己可以到橋寺那個製藥公司去訪問他,把這樁親事說定下來。轉念昨天席上談到藥物問題時,幸子訴苦說:「家裡平常從不間斷德國進口的維生素b和磺胺,近來由於受到戰爭的影響,經常短缺氮磺胺的片劑和針劑,為難得很。」橋寺就說:「我們公司裡生產的普萊米爾磺胺藥片,請您一定試服一下,它不同於一般國產品,絕對沒有副作用,功效也不比進口貨差。還有維生素b,本公司也生產,不妨請您試試。我馬上打包裹給您寄來。」
「請您不用郵寄,我每天去大阪,可以自己上您的公司去取。」
「請您一定來,我等候您,要是事先通個電話,那就更好。」
貞之助回想起昨晚主客之間有過這樣一段交談,當時自己並非真打算去他那裡取藥,可是如果今天去他那裡訪問,託稱內人希望儘快獲得您昨天說的那種藥,也自然得很,並非滑稽可笑。貞之助想出這個主意後,那天就提早下班,從堺市那條路向西走百米左右,在道修町大街北邊就是那製藥公司了。周圍都是些蓋造得像倉庫那樣的舊式老店,只有這家公司是一幢現代化的鋼筋混凝土建築,一眼就看出來了。從公司裡走出來的橋寺,不用貞之助開口,寒暄過後隨即叫來—個學徒工,吩咐把某幾種藥各幾盒包紮妥當送來。然後對貞之助說:「這裡連一個接待您的屋子都沒有,我奉陪您去什麼地方坐一會兒吧。請稍稍等一下。」說完他轉身走進裡面,對兩三個店員吩咐了一些事,連大衣和帽子也不拿就出來了。貞之助只在店頭等了五分鐘,可是從橋寺對店員講話的樣子以及店員對他的態度來判斷,覺得他雖說是董事,卻像是這個鋪子的頭號人物。他遞給貞之助一個藥包,說「需用時請隨時再來」,卻不肯收受藥錢。弄得貞之助不知怎麼辦才好,只能姑且說:「百忙中來打攪,真對不起,就此告辭吧。」「哪兒的話,沒什麼可忙的。我陪您去那邊坐坐。」貞之助想,也許他有什麼話要講,這種機會不應該錯過,因此就跟著他走。估計他大概要領自己去附近的茶室,誰知他卻走進一條小衚衕,登上一家民房式的小飯館的二樓。貞之助自以為很熟悉大阪的街道,卻不知市區中有這樣一條小衚衕和這樣一家小館子。樓上只有一間客座,屋外四周都是人家的屋頂,以及東一幢西一幢的高層大廈,猶如置身在船場的正中心似的。這家飯館大概是道修町的商人們、特別是藥廠老闆和掌櫃接待客人吃頓便飯、談談話的地方。橋寺解釋說:「在這樣的地方招待你,非常抱歉。只是由於飯後回去還有一點兒事情要辦。」貞之助沒想到橋寺會請他吃飯,讓他這樣一講,反倒弄得他侷促不安起來了。
這家館子的菜餚並不特別可口,只做出五個精緻的菜,酒也只上了兩三壺。飯本來就吃得早了些,貞之助看出橋寺很忙,所以他很快就放下了筷。飯吃完後,初春的天空還留有落日餘暉,兩人對坐還不到兩小時。橋寺沒有講什麼貞之助私下期待的「話」,完全是禮儀上的應酬,隨便閒扯了一陣而已。只在回答貞之助的問題時,他說:「我本來是專攻內科的,在德國專門研究胃鏡的用法。回國後由於偶然的機緣踏進了這家公司。由於種種原因不得不放棄專業而改行做西藥買賣。這家公司現在另有一位經理,不過他根本不來上班,實際工作幾乎完全由我負責。每當去外地推銷新藥時,對方往往不知道我是醫生,在說明新藥療效時,對方才領會出來,弄得狼狽不堪,這是很可笑的。」儘管貞之助提出一些問題問他,他對蒔岡家和雪子的事情卻一字不提,所以貞之助也難以扯到那方面去。直到水果端上桌子,貞之助才鼓起勇氣說出小姨外表看看沉默寡言,其實她的性格決不陰鬱,而且他是在談到別的事情時捎帶插進一兩句,以免被誤認為在為自己的小姨申辯。
第十六章
第二天丹生夫人給幸子打來電話說:「聽說您先生昨天訪問了橋寺先生,這樣直接交往很好,希望你們就按這種步調積極搞好關係。過去你們一切都委託別人,那樣做不好,而且還被人家說成高高在上什麼的。現在我們既然給架好了橋,今後就全靠你們自己積極努力了。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井谷老闆娘和我今後都可以退出舞臺了。我認為事情一定會順利進展,不妨加把勁試試。希望早日聽到好訊息。」最後還說了一句「祝賀你們」。可是照幸子夫婦的看法,事情還遠遠沒有進展到值得讓人恭喜的地步。丹生夫人的電話剛打完,櫛田醫生來串門,說是出診回來,路過府上順便進來的。還說託他調查的事情已經知道了。原來幸子早先託他調查橋寺的情況,因為她覺得橋寺和櫛田儘管畢業年份不同,但他們都是大阪大學出身,所以就請櫛田調查一下。櫛田是個大忙人,所以他說聲失禮,連大衣也不脫,走進會客室站著講了個大概。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幸子說:「餘外的事情都寫在紙上了,請您看吧。」說完就告辭走了。那張紙上的報告寫得非常全面,是櫛田醫生的同學好友寫的。他和橋寺很親密,不僅把橋寺本人和他家鄉的情況寫得詳詳細細,連橋寺女兒的柔順性格以及她中學裡的好名聲也都寫得使人一目瞭然,無異於給貞之助歷次打聽來的許多事實作了旁證。櫛田醫生臨別時也說:「這個人我也極力推薦。」
貞之助對妻也說:「雪子妹妹這次真的要交好運了。這門親事必須設法促成。」儘管有點兒脫離常識,他下決心用捲紙寫了一封五六尺長的長信給橋寺。主要內容如下:
以尺牘奉陳此事,自知非禮,但關於妻妹問題,深盼足下能垂聽下情,並予以考慮。日前晉謁,未及傾吐微忱,坐失機宜,故特冒昧上書。
所陳非他,妻妹年逾而立,至今尚未結婚,其原因何在?足下或將疑其品德有虧,或將疑其身抱殘疾,實則決無此事。妻妹之晚婚,皆因其周圍親屬雖非名門,然仍拘於格式門第,屢拒良緣。此情丹生氏及井谷氏諒已奉告,蓋全部屬實,更無他故。因一再愚昧拒婚,招致外界反感,登門求婚者終至絕跡,此情決非虛假。足下如仍將信將疑,則盼深入調查以釋疑念。雪子之不幸,責任全在其家屬,本人則白壁無瑕,問心無愧。如此直陳,有類袒護舍親,但雪子本人之腦力、學力、性行及才藝皆可列入優等。尤使鄙人感佩者,乃其愛護稚幼之深情。小女今年十一歲,依戀其姨勝於其母。凡學校課業、鋼琴練習皆由其姨輔導,患病時則由其姨精心護理。顧念及此,小女之依戀其姨勝於其母,蓋亦理所當然。凡此種種,亦望調查是否屬實。再者,足下所慮舍親性格陰鬱一層,前已略陳,決非事實,望釋錦注為幸。鄙人膽敢相告,舍親如能成為尊夫人,決不至有負足下期望。最低限度能使令嬡幸福,此則可以深信無疑者也。鄙人如此揄揚舍親,或將招致足下反感。但此實出於迫切希望足下能娶彼為妻有以致之。此札有背常規,非禮之極,諸希海涵。
貞之助這封信是特地用鄭重的文言文寫的。他學生時代對作文頗有自信,覺得用艱澀的文言文曲陳原委並非難事;但又恐寫過了頭,產生相反的作用。既不能過分自誇,又不應過於自謙,為了做到不卑不亢,他在掌握分寸上下了一番功夫。第一次由於措詞過於強硬而改寫,第二次因措詞過於軟弱又重寫,直到第三次改寫後才付郵。可是信才寄出,他又馬上後悔不該寄這封信。因為如果對方無意結婚,決不會由於讀了這封信而回心轉意;如果他本來有意結婚,收到了這樣一封信,反倒可能引起厭惡,最明智的做法說不定還是聽其自然。
貞之助並沒有盼望對方覆信,可是過了兩三天還毫無動靜,他就坐立不安起來。到了第二個星期天的上午,他有意不告訴幸子外出的目標,只說出去散散步就離開了家。他坐上阪急電車來到梅田,下車後坐上一輛出租汽車,終於吩咐司機「到烏辻」。因為臨出門時他記下了橋寺的地址,他只打算不露痕跡地經過他家門口,看看他住的是什麼樣的房子,並不想訪問他。他估計大約是這一帶地方時,就在十字路口下了車,挨家挨戶審視門上的名牌。開春以來,這天和煦得首次像個春天,走在路上,腿腳自然而然地輕快帶勁,貞之助不由得覺得是個好兆頭。橋寺的住宅是一棟較新的出租房子,坐北朝南,陽光充足。聽說這房子是租借的,可是蓋得並不寒磣,看去有點兒像妾宅那樣的二層樓房,圍牆是木板的,裡面還栽著松樹。同樣的房子有三四幢,橋寺的住宅是其中之一。一個死了老婆的中年紳士和他的女兒兩人住在這種房子裡,也夠寬敞了。貞之助在門口佇立了一會兒,透過朝陽光裡的松針,看到樓上半開的玻璃拉門裡的欄杆,他的心情改變了,覺得既然已經來到這裡,何不進去看看,於是信步邁進大門,按了一下門口的電鈴。
—位五十歲左右的女傭出來應門,把客人領上二樓。剛走到半樓梯,樓下傳來一聲「啊喲」,貞之助回頭一看,橋寺身披睡衣,外面罩了一件漂亮的錦袍,立在扶梯口招呼他。
「對不起,我馬上來,請您稍等一下。……今天早晨睡懶覺了……」
「請便!請便!……不用著急……恕我突然登門打攪。」
貞之助看到橋寺輕鬆愉快地鞠了一躬,進了樓下里屋時,首先就放下了心。貞之助一直擔心著橋寺收到他那封信後不知是什麼反應,沒見到他以前,總放心不下。從他剛才應對的態度來看,至少可以肯定他並沒有因為那封信而不愉快。貞之助趁等候主人的時候,從從容容地環視了一遍屋子。這間八鋪席的屋子是樓上的前廳,大概就是他家的會客室了。設有什錦架的六尺寬的壁龕裡沒有鮮花,可是其他擺設像立軸、小陳設品、匾額、對摺屏風、花梨木桌子、桌上的成套捲菸盤等等,都按規格拾掇得很整齊,毫不俗氣,紙槅扇和草墊也乾乾淨淨的,不像—個平凡的鰥夫家庭。這些地方一則可以看出主人的愛好,同時也使人聯想到他亡妻的品格。剛才貞之助在大門前仰視這房子陽光充足,走進房子一看,裡面比想象的更加明亮。白底子上點綴著雲母泡桐花紋的紙槅扇,充分反射了屋外的光線,屋子裡沒有一個陰暗的角落,整個屋子光明澄澈,貞之助吐出來的煙在空中聚成一個清晰的圓圈。先前他把名片交給應門的女傭時,還羞羞澀澀有點兒畏縮不前,現在卻認為幸虧做個不速之客,能看出主人臉上的神色,只此已經是莫大的收穫。
「讓您久等了。」十分鐘後橋寺走上樓來,他身上已經換了一套褶縫筆挺的藏青色西服。「請這裡坐,這裡暖和。」他邊說邊讓客人坐到臨街靠近板牆那面的藤椅子上。貞之助不想讓對方認為他是來聽迴音的,所以見過面就打算立即告辭。可是坐在從玻璃窗外射進來的太陽光裡,和一貫善於周旋應付的主人攀談,終於錯過告辭的機會,一扯就扯了個把鐘頭。談話內容全是閒聊,貞之助偶然提到前天給他寫了一封很不禮貌的信,他卻若無其事地回答說:「哪裡,非常感謝您給我的那封親切鄭重的信。」說完又復不著邊際的閒談起來。這時貞之助發覺時間已經不早,準備起身告辭。主人勸他再坐一會兒,說今天他要請他女兒去朝日會館看電影,要是貞之助有空,想邀他一塊兒去。貞之助本來就想見見他的女兒,即使間接見到一面也好,現在有機會直接見面,他豈肯放過,於是只能回答「原來是這樣,那麼一塊兒走吧」。
那個時期,出租汽車在街上已經越來越不容易僱到,不知橋寺給哪個汽車行打了電話,叫來一輛派克車。車子開到中之島朝日大廈拐角處,橋寺說:「怎麼樣,我可以送您去阪急電車站,不過要是您方便的話,就在這裡下車如何?」那時正好是午飯時候,貞之助看出他想邀自己去「阿拉斯加」進餐,覺得上次吃了他一頓,今天再去叨擾人家,於心不安。可是他很想借此機會和橋寺的女兒親近一番,以逐漸加深兩下的交情,這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因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答應了。於是他們又圍著西餐桌子邊吃邊談了一個小時。這次因為加進了他的女兒,談的盡是些電影、歌舞伎劇、美國演員和日本演員以及女子中學等更加無聊的東西。他的女兒今年十四歲,比悅子大三歲,說起話來比悅子沉著老練得多。這說不定和她的相貌也有關係,因為她身上穿的是女子中學的制服,臉上不施脂粉,面部輪廓已經不像個少女,長面龐、高鼻樑、嘴角端莊、活像個成年人。而且一點也不像橋寺,從這點看來,她大概像她的母親了。她母親自然也相當美,眼前對著這樣一個女兒,可以推想到橋寺是如何眷念他已故的妻子了。
結賬的時候,貞之助說:「今天的賬請讓我付吧。」橋寺不答應,說:「這怎麼成,是我邀您來的嘛。」貞之助趁機就說:「今天我就叨擾。那麼請您也去我們那裡玩兒一趟,可以奉陪您去神戶走走,下星期天盼望您和令嬡—定來。」逼著橋寺應承了下來,然後在五樓電梯口分了手。貞之助終於帶回家一個無上的紀念品——下星期天的約會。
第十七章
那天幸子聽到丈夫回來給她講了這麼個好訊息,還故意取笑他說:「您的臉皮也變厚了。」其實她內心裡卻高興得很。要是在過去,她不僅不會高興,還會生氣責備她丈夫怎麼那樣沒有見識。沒想到她丈夫居然能在雪子的婚姻問題上改變態度,幹出那樣厚臉皮的事情,簡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因此她就無須對她丈夫再做什麼工作,只是等候下個星期天的到來了。這中間,丹生夫人打來一次電話說:「聽說你先生和橋寺小姐也見了面,事情越發有希望了,可喜可賀。還聽說這個星期天你們準備招待橋寺父女,請諸位好好款待他們吧。尤其希望雪子小姐努力改變最初給予人家的‘陰鬱’印象,這事最值得憂慮,所以我特地附帶說—聲。」由此看來,橋寺把這幾天的經過一一向丹生夫人報告了,可見他對這門親事決不是漠不關心。
到了約定的那個星期天,橋寺父女上午十點鐘來到蘆屋,在家裡玩兒了一兩個小時,然後賓主六人坐了出租汽車開往神戶,來到花隈的菊水餐館。關於當天的就餐地點曾提出好幾個方案,例如中國菜館、東方飯店的西餐廳,還有日本式中國菜的「寶家」等等。但是如果從遊覽神戶這一觀點出發,那就該數菊水餐館為第一。午飯是兩點鐘開始的,吃到四點鐘才結束。回家時從元町散步到三宮町,還在「尤海姆」稍稍休息了一會兒,把橋寺父女送上阪急電車,然後四個人又到阪急會館看了一場美國電影《禿鷹》。這一天只是雙方家屬碰碰頭,不可能一下子就融洽無間。
第二天下午,雪子一個人在樓上練字,阿春上樓來說「有電話」。
「打給誰的?」
「說是請雪子姑娘接電話。」
「誰打來的?」
「橋寺先生打來的。」
聽阿春這樣一講,雪子慌了。她放下筆站起來,可是並不想立即去接電話,而是漲紅著臉在樓梯口打轉轉。
「二姐呢?」
「像是出去了……」
「去哪裡了?」
「說不定去發信了。剛走不久,要不要去把她叫回來?」
「快去!快去叫回來!」
「是。」阿春急忙飛奔出去。
幸子平常為了活動活動身體,總是自己發信,發完信在大堤上散步。阿春在第一個拐角處就發現了她。
「太太!雪子姑娘叫您。」
幸子看到阿春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奇怪地問道:「什麼事呀?」
「橋寺先生來電話了。」
「橋寺先生的電話?」因為事情來得突兀,幸子也吃了一驚。「是打給我的嗎?」
「不是。是打給雪子姑娘的。她讓我來叫太太回去。」
「雪子妹妹沒有接電話嗎?」
「這個我可不知道了。我出來的時候她還在樓梯頭上打轉轉……」
「為什麼自己不去接呢,雪子妹妹這個人真滑稽。」
幸子覺得事情不妙。雪子不愛打電話在家裡是出了名的,誰都不給她打電話。即使有了她的電話,也總是由旁人代接,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她自己不接。過去一向是這樣的,可是今天非同往常。今天是橋寺打來的電話,他有什麼事情當然不知道,可是他是指名要雪子接電話的,首先雪子本人不應該不去接。如果幸子代她去接,反倒莫名其妙了。何況她又不是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她那怕羞害臊的性情脾氣也只有姐妹幾個知道,外界是不瞭解的。要是橋寺不認為那是受到了侮辱,固然是萬幸。不過雪子磨蹭到最後會不會去接那個電話呢?叫人家等了好半天,還像往常那樣吞吞吐吐地對答——打電話時特別是這樣,那就只會壞事。要是那樣的話,不接也許比接了還好。雪子的個性特別倔強,她也許堅決不去接,在等著幸子的援手。不過,即使幸子現在馬上趕回去,電話也許已經結束通話,即使沒有結束通話,幸子代她接電話時又拿什麼話來賠禮道歉呢?總之,今天這電話雪子必須親自去接,而且必須馬上去接。不知怎的,幸子似乎有這樣一個預感,這門親事會不會由於這個小小的原因而功敗垂成呢。像橋寺那樣一位機靈和氣的人,不見得會因打電話這件小事而提抗議毀約吧。不過,當時如果自己在家的話,無論怎樣也會立刻叫雪子去接電話,偏巧在她離家的五六分鐘之間來了這樣一個電話,她越想越覺得彆扭。
幸子急急忙忙趕回家,走進裝有電話的廚房一看,電話已經結束通話,雪子也不在那裡了。
「雪子妹妹呢?」幸子看見做粗活的阿秋正在和麵做下午的點心,開口就問她。
「雪子姑娘剛才來過了。……也許在樓上吧。」
「雪子妹妹來接電話沒有?」
「是的,來接電話了。」
「馬上來接的嗎?」
「不,她等太太等了—會兒,可是太太沒有回來,所以她自己接的。」
「話講了好久嗎?」
「不過一會兒工夫……一分鐘的光景吧。」
「什麼時候結束通話的?」
「剛剛結束通話的。」
幸子上樓一看,雪子一個人靠在練字的桌子上,手裡拿了一本字帖,低著頭在觀摩。
「橋寺先生打電話來有什麼事?」
「今天下午四點半他在阪急電車梅田站等我,問我能不能去。」
「嗯,是約你去散步吧?」
「他問我能不能和他一起去心齋橋溜達溜達,在什麼地方吃頓飯……」
「你是怎樣回答他的?」
「……」
「你說去沒有?」
「沒有。」雪子一面咽口水一面含糊答應。
「為什麼?」
「……」
「陪他去散散步吃頓飯有什麼不好呢?」
要雪子單獨和一個正在說親中而且僅僅見過兩三次面的男子一塊兒上街散步,這是她平常絕對不會應承的。幸子是她親姐姐,最瞭解雪子的這種性格,所以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會應承橋寺的要求,而且根據雪子的生性這也是很自然的。儘管這樣,幸子還是非常生氣。雪子不願意和一個不知底細的男子上大街、下館子,對於幸子即使無所謂,但是怎麼對得起貞之助呢?無論貞之助也罷,幸子也罷,為了雪子這樁親事,這次真的是拉下了臉皮,幹出許多低首下心委曲求全的事。雪子如果能想到這點,本人至少也應該積極一些才對吧。更何況橋寺打了這樣一個電話來,足以說明對方也作出了最大的努力,現在遭到冷淡對待,怎不叫他萬分沮喪呢?
「那麼,你拒絕他了嗎?」
「我只推說有點兒不方便……」
即使拒絕人家,如果能找個合情合理的藉口婉轉辭謝,倒也罷了。可是那種玩意兒又不是雪子所長,她準是笨嘴笨舌、極不自然地應付過去的。想到這裡,幸子眼睛裡不由得充滿了悔恨的淚水。對著面前的雪子,她更加氣上加氣,所以她不耐煩地轉身下樓去,穿過露臺走到院子裡。
幸子知道補救這個過失的最好方法是馬上讓雪子打電話給對方,向對方賠禮道歉,讓她今天下午去大阪赴約。可是這樣的事任憑你磨破嘴皮子,雪子也決不會答應一聲「噢」,如果強迫她那樣做的話,徒然招致雙方更加不愉快,結果只能吵得不歡而散。即使幸子代替雪子打電話給對方,巧妙地編個藉口說明今天確實因事不能赴約的理由,真有把握能講得叫人家信服嗎?要是對方問:「明天怎麼樣?」又拿什麼話來回答呢?雪子不願意這麼做不限於今天。除非相互之間接近到知心達意的程度,否則她是決不會同意那種約會的。既然這樣的話,今天這件事情暫且到此為止,明天等幸子去找丹生夫人,把雪子的性格向她詳細解釋解釋,說明雪子決不是故意疏遠橋寺,也不是不願意和他一塊兒散步,只是因為一向嬌養慣了,小姐脾氣十足,碰到那樣的事就手忙腳亂、畏縮不前,這也正是雪子純潔的地方。幸子覺得這些情況要是能由丹生夫人轉告橋寺,說不定能得到橋寺的諒解。
正當幸子在院子裡一面踱步,一面想主意的時候,廚房裡似乎又響起了電話的鈴聲。阿春跑上露臺,朝著院子裡高叫:「太太的電話。是丹生先生的太太打來的。」
幸子心裡一怔,連忙跑到廚房裡,可是一轉念,又把電話轉到了書齋。
「啊,幸子姐。剛才橋寺先生來電話了,他非常氣憤哩。」丹生夫人的話聲顯出事情非同小可。她說著一口清脆的東京話,語調由於興奮而格外利落。她說:「不知道橋寺先生為什麼發那樣大的火,他開口就說:‘我不喜歡那種不爽氣的小姐。你們都說那個人鮮豔璀璨,她什麼地方鮮豔璀璨來了?這門親事我斷然拒絕,請你們馬上通知對方吧。’問他為什麼生那樣大的氣,他說:‘本想和雪子小姐兩人從從容容地談—談,所以約她今天下午一塊兒出去散散步。最初是女傭來接的電話,我對女傭說雪子小姐如果在家,請她來接電話。女傭回答一聲在家,就走開了。不知為什麼雪子小姐遲遲不出來,等了許久總算出來了。問她今天下午方便不方便,她一味嗯、嗯的支吾其詞,也不知究竟是答應還是不答應,追問到最後才逼出「不大方便」一句話,聲音低得聽也聽不清,而且說了那句話以後,就不再說別的了。我也動了肝火,當下就啪嗒一聲把電話結束通話了。’橋寺先生說完還加上一句‘那位小姐到底把人家當什麼看待,不是太瞧不起人了嗎?’氣得他大發雷霆。」丹生夫人一口氣說到這裡,又補上一句「由於這樣一個原因,遺憾得很,請你把這樁親事看做吹了吧」。
「真的,真的,太對不起您了。……要是我在家,決不至於讓雪子做出這種失禮的事來,偏巧趕上我外出了一會兒……」
「可是……即使你不在,雪子小姐不是在家嗎?」
「是呀,是呀,確實是這樣。……真的太抱歉了……鬧成這個局面,您大概再也不能給調解了吧?」
「那還用說。」
幸子當時真恨無地洞可鑽,她一面驢唇不對馬嘴地應答,一面聽著人家講話。
「好啦,幸子姐,在電話裡說這樣的話,很對不起,現在即使去看您,也無濟於事,所以我就不去了,請勿見怪。」說完她像要掛電話了。幸子趕快說:
「實在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改天再到府上道歉……您生氣是完全應該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了。
「算了,幸子姐。不用說這種話了。您要來訪問,更使我受寵若驚了!」她差點兒沒有說「聽著都噁心」。正當幸子提心吊膽不知怎樣回答時,對方一聲「再見」,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幸子放下聽筒,兩手託著下巴靠在丈夫這張有桌上電話的矮桌子上,席地坐了好半天。心想不久丈夫回家後勢必把這件事情告訴他,轉念一想今天就不講了,等明天心情平靜下來再告訴他也不遲。不難想象丈夫聽到這訊息將會多麼灰心失望,更糟的是但願丈夫不至於因此而厭惡雪子。丈夫從來不喜歡妙子而同情雪子,可是由於發生了今天這樣的事情,兩個妹妹會不會同時遭到他嫌棄呢?妙子因為有個靠山,還無所謂。雪子現在要是遭到貞之助的拋棄,如何是好呢?過去幸子對妙子有什麼難以忍受的事,可以向雪子訴說;對雪子有什麼不滿,可以向妙子訴說,所以平常不覺得怎麼委屈。可是今天這種時候妙子不在家,幸子就覺得非常寂寞,非常不方便。
「媽媽。」悅子開啟書齋的拉門,站在門檻上詫異地瞅著她母親的臉。悅子剛放學回來,發現家裡出奇的寂靜,以為家裡大概出了什麼事了。
「媽媽,你在幹什麼?」她邊說邊走進屋子,站在她母親背後再次端詳她母親的臉。
「哎,你在幹什麼呀?媽媽……媽媽……」
「你阿姨呢?」
「阿姨在樓上看書。……喂,媽媽,你怎麼啦?」
「沒什麼。……你找阿姨去吧。」
「媽媽也去。」悅子拉了媽媽的手要走。
「嗯,去吧。」幸子改變想法站了起來,和悅子一同來到正屋,讓悅子上樓,自己走進會客室,坐到鋼琴前,開啟琴蓋。
一小時後貞之助回來了。這中間幸子一直在彈鋼琴,當她聽到門鈴響時,就走到門口去迎接。貞之助夾著公文包走向書齋,她緊跟著也走了進去。
「我說,費了您那麼大的勁,可是這樁親事卻完蛋了……」幸子本來拿不定主意到底今天講還是明天講,可是一看到丈夫的臉她馬上就憋不住氣了。丈夫的臉色雖說一下子改變了,可是隻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並沒有露骨地表現出他的不愉快,一直平心靜氣的聽幸子說完事情的經過。幸子看到她丈夫不動聲色,就更加悔恨她從來沒有這樣激烈地責備雪子,她說:「叫我們為她這樣操心,還算人嗎!」
真的,現在說這種話也已經來不及了,不過橋寺其實是有意結婚的。他嘴上儘管不明確表態,可是內心裡肯定對雪子有意。正因為這樣,他今天才打電話約雪子出去散步的。明白了這一點,就更加悔恨今天為這個電話所犯的錯誤,恨不得捶胸頓足地哭一場,可是哭又有什麼用呢?機會永遠不會再來了。為什麼自己當時不在家呢?要是自己在家,雖則不能使雪子應約前去,至少能讓她作出一個普普通通的對答。那樣的話,這樁親事也許就會順利進展,不久的將來說不定就能訂婚。這樣想也不見得就是白日做夢吧。只要平平穩穩去做,十之八九能得出這樣一個結果的。不料就在自己離家的五六分鐘裡,卻來了那個電話!一個人的命運難道取決於這樣偶然的一件小事!……幸子越想越不甘心,彷彿那時自己不在家倒成了自己的過失那樣悔恨無窮。電話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那五六分鐘之間打來了,她甚至覺得這隻能認為是雪子的不幸。
「這樣一想,自己儘管生氣,又覺得雪子妹妹實在有點兒可憐。」
「不過這是雪子妹妹的性格所造成的悲劇,當初電話打來的時候,你即使在場,結果不是也一樣嗎?」
貞之助反倒只能站在撫慰自己妻子的立場上說了這樣的話:
「當時即使你在場,雪子妹妹也不見得能妥善對答。再說,要是不爽爽快快地答應人家的要求,同意一塊兒去散步,總免不了要招致對方的不滿。既然這樣的話,今天這種失敗就得歸罪於雪子妹妹的性格,和你在場不在場沒多大關係。今天即使妥善應付了過去,今後同樣的事情也會一遍一遍地發生。所以歸根到底這樁親事擺脫不了告吹的命運。除非雪子妹妹脫胎換骨,否則永遠將遭到同樣的結局,這也許是她的宿命。」
「照您這樣講的話,雪子妹妹不是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嗎?」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像雪子妹妹那樣消極保守,連電話都打不好的一個女性,也自有其獨特的長處。世上也許有那樣的男子,不把她那種性格一律看成是因循消極、落後於時代,而認為是一種溫柔、高尚的品質。不能認識到她那種優點的男子,就沒有資格做雪子妹妹的丈夫。」
幸子聽丈夫這樣一講,自己反倒受到了安慰,就更覺得對不起丈夫,一面又儘量多想想雪子的可憐,漸漸的把自己一肚子怒氣壓制住了。可是當她回到正屋,走進會客室看到雪子坐在沙發上,若無其事地把那隻「鈴」抱在膝上逗著玩兒的那副模樣,幸子的忿懣不平之氣不禁又發作了。她漲紅著臉抑制住憤怒,叫了一聲雪子妹妹,扔給她這樣兩句話:「剛才丹生太太打來電話說橋寺先生大發雷霆,親事因此吹了。」
「嗯。」雪子依然漠不關心地應了一聲,也許帶幾分掩飾難為情吧,她把手伸到咕嚕咕嚕叫著的「鈴」的脖子底下去逗樂。
「不僅橋寺先生,連丹生太太,你姐夫貞之助和我都生氣啦。」幸子本想一口氣傾吐出這些話,但是終於隱忍著嚥到自己肚子裡去了。可是,這個妹妹果真會認識到今天的失策是「失策」嗎?要是真能認識到的話,當著姐夫的面認個錯,說聲「對不起」也好呀。不過想到這個人那時即使心裡知道自己錯了,也決不肯當面認錯,又覺得她面目可憎起來。
第十八章
橋寺發怒的緣由,第二天由於井谷來訪,詳詳細細給幸子講了經過情形而更加明嘹了。
井谷是這樣說的:「聽說昨天橋寺給丹生夫人打了電話,他也打電話給我了。像他那樣一個溫厚的長者,居然發那麼大的火,連我都被他埋怨了一頓,說什麼那位小姐不是太目中無人了嗎?因此我覺得這事非同小可,馬上趕到大阪,去見了橋寺和丹生夫人。仔細一打聽,才知道事出有因,橋寺發怒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僅是昨天的一件,前天就露出苗頭來了。前天橋寺父女不是應邀來府上玩兒,在‘菊水’聚餐的嗎?飯後在元町散步時,橋寺和雪子小姐兩人偶然走在一塊兒,那是因為他們兩個人被出征軍人送別會的長行列阻攔著,和大家分隔開了。橋寺那時注意到某雜貨店的陳列窗,他對雪子小姐說:‘我想買雙襪子,請您陪我去挑選一下怎麼樣?’雪子小姐只答應了一聲‘好’,羞澀不安地幾次三番彷彿求救似的回頭去望分隔在五十米外的太太小姐們,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站在那裡不動。橋寺因此忿忿的獨自走進鋪子買了他需要的東西。這是一二十分鐘之間發生的事情,旁人都不知道。可是橋寺當時已經很不愉快。不過那時他儘量往好的一面解釋,以為這可能是小姐的一種脾氣,並非嫌惡自己,這樣一解釋,他的心情才好轉過來。但是這件事他畢竟放心不下,想再找個機會試試雪子小姐是不是討厭自己。碰巧昨天風和日暖,公司裡又休假,因此他給雪子小姐打了那個電話。可是結果正如您知道的那樣,橋寺再次丟了臉。
「橋寺說:‘前天那樁事情我還以為對方怕羞,可是一次不算,第二次又遭到同樣的對待,那就只能認為對方極端厭惡我了。她那態度可以說是堅決拒絕的表示,就差沒有說「你還不明白我討厭你嗎?」罷了。不然的話,至少可以說幾句婉轉周到的謝詞吧。看來那位小姐是故意破壞她周圍的親友千方百計要促成的這門親事。’他還說:‘我深知丹生夫人、井谷女士以及蒔岡小姐兄嫂的好意,可是由於當事人的那種態度,他們的好意我想接受也接受不了呀。這門親事我覺得不是我主動拒絕人家,而是人家拒絕我的。’
「昨天我和他們兩人碰頭時,丹生夫人氣得比橋寺還厲害。她說:‘我覺得雪子小姐對男性的態度實在不像話,難怪人家說她「陰鬱」。我曾忠告過她應當竭力給人家一個開朗的印象,可是她始終聽不進我的忠告。雪子小姐這種性格我不奇怪,奇怪的是幸子姐為什麼要讓她妹妹採取那樣的態度。現在即使是貴族小姐或皇家公主,也不應該採取這種態度,我不知幸子姐把她的妹妹當成什麼樣的人看待了。’」井谷說話的口氣十分嚴厲,幾乎有點兒借丹生夫人的嘴發洩她自己的不滿。任憑她說什麼,幸子都無話可答。不過井谷是男人脾氣,想說的話說完以後,她心裡似乎痛快了,隨後就毫無隔閡地談了一陣子家常。她看到幸子垂頭喪氣的樣子,反而勸慰說:「您不用這樣悲觀失望,不管丹生夫人怎樣,以後我還是要給雪子小姐做媒的。」作為談助,她又提到雪子眼皮上的那塊褐色斑,說:「橋寺和雪子小姐見了三次面,始終沒有注意到她臉上那塊東西,據說還是他的姑娘回家告訴他:‘那個人的臉上有塊褐色斑哩。’橋寺回答說:‘是嗎?我一點都不知道呀。’如此看來,那塊褐色斑根本不用您再擔心了,有時簡直—點兒問題也沒有。」
前天在神戶元町發生的那樁惹惱橋寺的事情,幸子始終沒有告訴貞之助。因為講了也無濟於事,恐怕反倒會使她丈夫對雪子的感情進一步惡化。貞之助還是貞之助,他後來瞞著妻子,憑一己之見給橋寺寫了下面這樣一封信。
情勢既然演變成這樣,本來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儘管出於無可奈何,可是我不得不向您解釋清楚,否則就交待不過去。您也許以為我們夫婦沒有好好摸清妹妹的心意而擅自許婚,其實我們那個妹妹不僅沒有厭惡您,而且我們可以保證她是同意這樁親事的。您一定會說既然這樣,前幾天她那種消極曖昧的態度和電話中的對答又將如何解釋呢?那是因為她秉性畏懼異性和怕羞,不能作為厭惡您的證據。任何人都覺得年過三十的女子不該那樣糊塗,可是洞悉她底細的骨肉之親就不奇怪這些,認為在那種場合她永遠是那個樣子,現在已經比以前好得多,不那麼怕生人了。儘管這樣,我們知道這種說法對外是通不過的。特別是前幾天那個電話,真不知如何向您道歉才好。記得我曾經對您說過,她的性格並不陰鬱,內心反倒有璀璨的一面,到現在我也深信我的話沒有講錯。可是,一個女子到了像她那種年齡,連應酬話都講不好,不管怎麼說,也是沒有能耐到極點了,您的生氣是百分之百應該的,只此一層,她就沒有資格做您的妻子,對這樣一個人加以拒絕,乃是勢所必然。儘管遺憾,我不得不確認她的落選是理所應得,不能厚著臉皮再懇求您考慮什麼了。總之,妹妹成為這樣一個落後於時代的女性,完全是家庭教育不好的結果,這和她幼年失母,青年喪父的境遇也有關係。不過,我們也應該負一半責任。只是我們不知不覺地袒護了她,對她的評價也許過高了一些,但是決沒有為了想勉強高攀而對您說假話,只此一點務望諒解。
我祝願您得到理想的配偶,雪子也獲得良緣,大家都把這件不愉快的事情忘掉,但願這樣的一天早早到來。到那時希望我們仍照常往來。正在慶幸好不容易交上了您這樣一位朋友,如果因為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能繼續交往,那損失就太大了。
這封信寄出以後,橋寺馬上寄來一封鄭重的覆信。內容如下。
接到您誠懇的來信,惶恐得很。您說令妹落後於時代,這是您謙虛。不論令妹歲數多大,卻始終保持著少女的純真,不染流俗風氣,這是極可貴的品質。做這種女性的丈夫的人必須高度評價她的純真,有義務重視、愛護這種可貴的品質而不使其受損。要做到這點,必須對她的性格深刻了解,並且無微不至地加以體貼。像我這樣的鄉巴佬完全不具備這種資格。從這點出發,我認為我們的結合對雙方都不會幸福,因此才謝絕了這門親事的。要是您把拒婚當作是對令妹的惡意批評,那就非常遺憾了。還有,最近一段時間裡承蒙您全家對我的熱情接待,不勝感激。府上那種家庭和睦的情景,真是舉世無雙,值得大家羨慕。我覺得正因為有這樣一個和氣藹藹的家庭,才培養得出令妹那種珠玉般的性格。
來信和貞之助一樣,是用毛筆寫在捲紙上的。雖說不是文言文,可也寫得十分周到得體,無懈可擊。
另外,那天在神戶散步時,幸子曾領橋寺的女兒去元町的服飾品商店,為她挑選了一件罩衫,還讓繡上姓名。親事告吹後不幾天,罩衫上的姓名繡好了,幸子覺得不送給人家反倒不自然,就託井谷轉送了去。半個月後的一天,幸子去井谷的美容院,井谷遞給幸子一個紙盒,說:「這是橋寺先生送給太太的,放在我這裡幾天了。」幸子回家開啟盒子一看,是京都襟萬商店製作的凸紋薄綢背心,幸子穿著正合身,大概是橋寺託丹生夫人代他備辦的吧。看來這準是前些日子那件罩衫的回禮了。從這件小事上也可以看出橋寺為人的周到了。
雪子又是怎樣的心情呢?表面上看去,她既沒有垂頭喪氣的樣子,也沒有感到對不起貞之助和幸子。姐夫、姐姐的好意她是明白的,不過拿她的個性來說,她在這件事情上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過此就不是她所能做到的了,要是這樣還談不攏這門親事,那就沒有什麼可惜的了。這說不定多少帶點兒逞強和虛張聲勢——她的一舉一動表現出她就是這樣想的。幸子到頭來還是失去了對雪子露骨地發洩不滿的機會,最後還是慢慢的又和好了。儘管這樣,幸子總覺得有點兒東西悶在心裡,不能釋然,只想等妙子回家講給她聽。偏偏這一陣子妙子有二十多天沒有回來,還是三月上旬那個「命中註定的電話」打來後的第二天,她一清早回到家裡呆了一會兒。幸子告訴她「這次又吹了」。她聽到這個訊息,非常失望地回去了。以後一直沒有見到她的面。說實話,在這一段時間裡,每逢丹生夫人和井谷問起妙子,幸子總警惕著她們是不是故意裝做不知道而來打聽訊息,因此總給她們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因為幸子無論如何也不願讓旁人知道妙子和她分居了,那不過是為了萬一將來她和奧畑的關係鬧出了問題,可以對外宣佈那個妹妹已經和家庭脫離關係了。可是現在一切心計都化為泡影,幸子就急於想和妙子見見面了。一天早晨,姐妹兩個在餐室裡談天,幸子說:「不知道細姑娘近來怎麼樣,打個電話去問問吧。」可是送悅子上學的阿春老不回家,等了三個小時她才回來。她悄悄地向餐室裡覷了覷,看到裡面只有幸子和雪子兩個人,才躡手躡腳地走到兩人身邊低聲說:
「細姑娘生病了。」
「嗄,什麼病?」
「像是腸炎或赤痢。」
「來電話了嗎?」
「是的。」
「你去過了嗎?」
「去過了。」
「細姑娘躺在公寓裡嗎?」雪子問。
「不是。」阿春低下頭不聲響了。
實際上今天一清早阿春就被叫醒,說春倌有電話。她去一聽,是奧畑的聲音。奧畑對她說:「細姑娘昨天來我這裡,夜裡十點鐘左右突然生病,高燒達四十度,還發冷發抖。她要回公寓,我留她住在我這裡了。可是病情越來越惡化,昨天請附近的醫生來給她診察,最初弄不清是什麼病,醫生懷疑是流感要不然就是傷寒。半夜裡開始拉肚子,而且拉得非常厲害,腹部絞痛。醫生說大概是大腸炎或者赤痢。如果確診是赤痢,那就必須住院。不過無論怎樣都得有人護理,所以不能讓她回公寓,暫時只能留在我這裡進行治療。這事我只能私下先通知你。病人雖則痛苦,可是目前還不用特別擔心,不妨繼續留在我這裡治療。如果有什麼急劇變化再通知你,不過我想決不會有那樣的事情。」阿春認為反正自己得跑一趟,等看到情況以後再說。所以今天早晨她把悅子送去上學後,歸途繞道去了西宮。到那裡一看,情況比想象的嚴重得多。據說昨夜一夜中間就拉了二三十次。因為拉得太頻繁了,病人不能躺下,只能起身抓住椅子蹲在馬桶上。據說醫生曾忠告患者不能採取那個姿勢,必須安靜地躺在床上,身體下面放個搪瓷便盆。阿春去後,和奧畑兩個苦苦勸說妙子,好不容易才說服妙子躺下了。不過阿春在那裡的時候,妙子就拉了許多次。可是因為肚子絞痛,每次都拉得很少,正由於這樣就更加難受。熱度仍然很高,不久以前還有三十九度。究竟是腸炎還是赤痢,仍然沒有搞清楚。據說已經請大阪大學化驗病菌了,一兩天內就可以得出結果了。阿春對妙子說:「請櫛田醫生來診治好不好呢?」病人回答她說:「病倒在這裡,怎麼可以讓櫛田大夫知道呢,還是算了吧。你回去不要把病情告訴我二姐,不要讓她擔心。」阿春當時沒有說回家後是否報告太太,只說「回頭再來看您」,就先回來了。
「沒有護士吧?」
「沒有。說是拖久了就得請護士……」
「現在誰在照顧病人呢?」
「冰是少爺(阿春第一次這樣稱呼奧畑)砸的,便盆消毒和擦屁股由我幹。」
「你不在那裡時,誰幹呢?」
「這……大概是那位老奶奶幹吧。聽說她是少爺的乳母,人倒是很好的。」
「那個老奶奶還管做飯吧?」
「是的。」
「如果是赤痢的話,叫那種人洗便盆,不是太危險了嗎?」
「怎麼辦呢?……我去看看吧。」雪子說。
「先等一下,看情形如何再說。」幸子說。「如果確定是赤痢,那就得設法解決。如果是簡單的腸炎,兩三天就會痊癒的,所以現在不用那麼著急。眼前只能派阿春去照料,沒有別的辦法。在貞之助和悅子面前就說阿春家裡有急事,請了兩三天假回去了。」
「他們請的是什麼樣的醫生呢?」
「是怎樣一位醫生,我還沒見過。聽說是附近一位不熟識的醫生,以前從來沒有請他看過病。」
「要是請櫛田大夫給診治就好了。」雪子說。
「這是真的。」幸子說。「要是在公寓裡就好了。在啟哥兒那裡就不方便,還是不請櫛田去為妙。」
幸子看出妙子實際上出乎意外地軟弱,她嘴上儘管逞強叫阿春不要對二姐講,內心裡卻恰恰相反。在這種時候妙子一定會深刻體會到家庭的溫暖,兩個姐姐不在她身邊會使她感到那麼心慌意亂。
第十九章
阿春一會兒工夫就收拾好東西,提前吃了午飯,說聲兩二天後回來,就匆匆走了。臨走前幸子把她叫進會客室,再三叮囑她必須克服平時偷懶的脾氣,和病人接觸後必須消毒,不可疏忽;病人大小便時必須在便盆裡滴幾滴來蘇爾消毒水。還叫她經常報告病情,每天上午至少給家裡打一次電話,奧畑那裡沒有電話,可以借用附近商店裡的電話,但是最好不要去商店借用,而利用公用電話。給家裡打電話要趁貞之助和悅子不在家的時候打。
阿春是下午走的,幸子姐妹估計當天不會有電話來,所以格外牽掛妙子的病情,眼巴巴地等候第二天的到來。直到第二天上午十點鐘以後,阿春的電話才來。幸子把電話轉到丈夫的書房裡,由於距離遠,半中間又一再中斷,費了好大的勁才聽到幾句。總的來看,病人的情況大體和昨天差不多,只是肚子拉得比昨天還厲害,一小時要拉十來次,熱度也沒有下降的跡象。幸子就問:「原來懷疑是赤痢,究竟像不像?」
「這還沒有弄清楚。」
「大便檢查的結果怎麼樣?」
「聽說大阪大學方面還沒有迴音。」
「拉的是什麼樣的大便,帶不帶血?」
「像是有點兒血。除此以外,盡是鼻涕那樣黏糊糊的白色黏液。」
「你這電話是從哪裡打來的?」
「我打的是公用電話。可是附近沒有公用電話,得走遠路打,非常不方便,而且還有兩三個人排在我前頭,所以電話打遲了。一會兒打算再打一次,要是今天打不成的話,那就明天早晨打。」阿春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大便帶血,那不是赤痢嗎?」站在一旁聽著的雪子說。
「是呀。……我也這樣想。」
「大腸炎患者的大便裡能帶血嗎?」
「不可能吧。」
「一小時內拉十次,準是赤痢了。」
「會不會是醫生靠不住呢……」
幸子認為十之八九是赤痢,而且做好了思想準備,漸漸的在考慮該做些什麼事情。可是那天期待著的第二個電話卻始終沒有打來,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多鐘還杳無音信,阿春究竟在幹什麼呢,急得幸子、雪子姐妹兩個如坐針氈。快到中午時,阿春突然從廚房門口走了進來。
「怎麼樣了?」兩人見到阿春繃緊的面容,一聲不響地把她拉進會客室問道。
「看來畢竟是赤痢了。」
其實大便化驗的結果還沒有搞出來。醫生昨晚和今晨都來看過了,說像是赤痢,必須採取措施,國道附近的木村醫院有隔離病房,他可以介紹去那裡住院。剛要決定去住院時,一個經常來賣菜的商人碰巧來到廚房,無意中對阿春說了一句那個醫院還是別去為妙。因此到附近去一打聽,才知那家醫院的名聲果然很不好。院長是個聾子,不能聽診,診斷經常失誤。儘管是大阪大學出身,但學生時代成績就不好,博士論文都是同班同學代寫的。那位同班同學現在也在這一帶開業,據說他也承認那博士論文是他代寫的。阿春把這情況告訴了奧畑,奧畑也不放心起來,就去打聽其他醫院,可是除了這個醫院而外,附近沒有其他醫院有隔離病房。因此他對醫生說:「就當作大腸炎在家裡治療不行嗎?」醫生不贊成,回說:「那可是傳染病呀!」可是奧畑不理會那一套,說什麼生了點赤痢,何必要去住醫院,在自己家裡不是也能治好嗎,因此決定在家裡治療,醫生那裡可以設法使之同意。他和阿春商量要不要聽聽蘆屋姐姐的意見。阿春回答他說:「那就回去徵求一下意見吧。」她想電話裡說不清楚問題,因此才急急忙忙趕回來的。
問她醫生是怎樣一個人,答說醫生姓齋藤,也是大阪大學出身,看去比櫛田醫生小兩三歲。他父親那一代就在這條街上開業,老先生還活著,父子兩個名聲都不錯。據阿春的觀察,他還趕不上櫛田醫師那樣麻利。診斷也過分慎重,不輕易下結論。這次診斷的延誤,這也是原因之一。另外的一個原因是作為赤痢來說,熱度過高,而且第一天沒有大便,拉肚子是發病後二十四小時才開始的,也就是前天晚上才開始的。由於這樣的原因,就懷疑得的是傷寒,一切處理都耽誤了時間,所以病情更加惡化。
「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傳染的呢?吃了什麼腐敗的東西了吧?」
「是的,聽說吃了青花魚做的四喜飯。」
「在哪裡吃的?」
「聽說是發病那天傍晚,她和少爺去神戶溜達,在喜助飯莊吃的。」
「這家飯莊從來沒聽說過哩。雪子妹妹,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