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呆三天,媽媽。」她們回到房間時蘿絲瑪麗說。室外,一陣輕風吹過,熾熱的氣流穿過樹叢,熱風從百葉窗鑽進室內。
一你在海灘愛上的那個男子怎麼樣?」
「媽,親愛的,除了您,我誰都不愛。」
蘿絲瑪麗來到旅館門廳,向戈賽老爹打聽火車的情況。身穿淺褐色卡其制服的侍者懶洋洋地靠在服務檯旁,呆板地瞧著她,接著又突然注意起他的職業禮儀來。她坐上汽車,同兩個謙卑恭順的侍者一起去車站。他們畢恭畢敬,一言不發,這讓她很尷尬,她真想鼓勵他們:「說下去,別在意,這不會打攪我的。」
頭等車廂內很沉悶。鐵路公司的形象生動的廣告招貼——阿爾勒1的加爾大橋、奧明日2的圓形劇場以及夏蒙尼3的冬季運動等——要比窗外始終呆滯不變的大海景象更有新鮮感。這兒的火車不像美國的火車那樣整日風馳電掣疲於奔命,蔑視來自另一世界的不那麼急急忙忙、風風火火的人們,它只是正穿越著的這片國上的一個部分。火車的喘息聲震得棕櫚樹灰塵飛揚,落下的煤渣同路旁花園裡乾燥的糞肥混雜在一起。蘿絲瑪麗相信,只要她從視窗探出身去,就能用手摘下花來——
1法國地名。
2法國東南部城市。
3法國地名。
戛納車站外邊,十來個計程車司機在他們的車裡打瞌睡。遠處的海濱大道上,義大利式別墅、整潔的商店以及高檔旅館都裝有面向夏天大海的模樣呆板的遮陽篷。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兒是有「季節」的,蘿絲瑪麗看來落後於時尚了,因而頗有點不自在,似乎她對過時的東西表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情趣;似乎人們會驚詫,為什麼她在去年冬天與今年冬天這兩個歡樂季節之間的冷清的日子來這兒——而在北邊,真正的社交生活正在轟轟烈烈地進行著。
當她拿著一瓶椰子油走出藥店時,有一個女子,她認出是戴弗夫人,抱著幾個沙發墊子從她前面穿過,走向一輛停在路邊的汽車。一條瘦長、矮小的黑狗朝她吠叫,隨之把打瞌睡的司機驚醒了。她坐在車上,漂亮的臉沉著,抑制著。她的目光堅毅、警覺,沒有目標地直視著前方。她身穿鮮紅色的衣服,褐色的腿裸露在外。她有一頭濃密的深黃色頭髮,如同獅子狗的毛髮一樣。
坐火車還得等上半小時,蘿絲瑪麗走進位於拉克魯瓦塞特大街1的阿里埃咖啡館。夕陽將一片綠色的樹影灑在咖啡桌上,一支管絃樂隊在演奏《狂歡曲》和去年才問世的一些美國樂曲,歡迎他們想象中的周遊列國的賓客。她為母親買了法文的《時代》和英文的《星期六晚郵報》。她一邊喝著檸檬水,一邊翻開《星期六晚郵報》,讀一位舊俄公主的回憶錄。她覺得九十年代的一些陳舊的習俗要比法國報紙上的新聞摘要更真實、更親近一些。在旅館裡,正是這種感覺壓迫著她——她習慣於將一段黑體字摘要中的奇聞怪事看作是悲劇或喜劇,她還沒有為自己提取事情的實質的素養。她開始覺得法國的生活既空洞又乏味。聽著樂隊奏出的憂傷的曲凋,這種感覺湧上心頭,讓她回想起雜耍演出中為雜技演員彈奏的令人憂鬱的音樂。她樂意回到戈賽的旅館去——
1戛納市內一條著名大街。
她的肩膀曬得太厲害,第二天無法再去游泳。因為蘿絲瑪麗在法國養成了掂量錢袋的習慣,母女倆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後方才僱了輛汽車,沿著河網密佈的裡維埃拉三角洲兜風。這位汽車司機,頗像一位恐怖的伊凡1時代的俄國沙皇,自告奮勇地充當了導遊。於是,那些燦爛的名字——戛納、尼斯2、蒙特卡洛3——開始透過它們了無生氣的外表熠熠生輝,彷彿在敘說陳年舊事:帝王們幸臨這些城市宴請賓客或駕崩於此;印度酋長面對英國芭蕾舞女如佛陀一樣低垂雙目;俄國王子在失卻了風雅的日子裡一連幾個星期倘祥于波羅的海的夕陽裡。尤其是,海岸一帶有俄國人留下的遺蹟——他們關閉了的書店和雜貨鋪。十年前,當旅遊季節在四月結束時,東正教教堂便關門上鎖,他們喜歡喝的芬芳的香檳酒被貯存起來,等他們返回時享用。「到下一個季節,我們就回來。」他們誇日道。然而,說這話為時過早,因為他們再也沒回來——
1指伊凡四世(1530-1584),又稱「雷帝」,因對臣民實行殘是統治,有「恐怖的伊凡」之稱。
2法國東南部海港城市,著名的旅遊勝地。
3摩納哥公國城市,瀕地中海,是世界著名賭城。
傍晚時分驅車回旅館真是賞心悅目,猶如給兒童用的瑪瑙和玉髓飾品著色一樣,海的上方也染著一層神奇的色彩:綠如草汁,藍如洗衣水,暗紅如葡萄酒。沿途看見農戶在門前用餐,聽見鄉村酒吧葡萄架後傳出的尖厲、單調的鋼琴聲,讓人心曠神恰。當汽車拐彎離開「金峭壁」,在暮色中穿過綠樹成行、芳草連片的堤岸,馳向戈賽旅館時,月亮已在廢棄的輸水棧橋上方徘徊……
旅館後邊的某處山坡上有個舞會,睡在蚊帳裡的蘿絲瑪麗聆聽著隨那朦朧的月光傳人的音樂聲,意識到處處都有歡樂。她不禁想起海灘上遇到的那些有教養的人來。她想,明天早晨也許會見到他們,但他們顯然已結成一個妄自尊大的小團體,他們一旦將遮陽傘、竹毯、狗和孩子安置好,也就意味著他們將一部分海灘圈起來了。她打定主意無論如何在最後兩個上午得加入這個團體而不是混跡於其他什麼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