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一臉嚴肅地回答道,「你什麼都知道。」
他們落到了別人的後面。突然土塊和石子陣雨般地落到他們的身上,艾貝從另一條壕溝的護牆處喊叫起來:
「戰爭的幽靈又向我襲來了。我身後有俄亥俄1一百年的愛情,我要炸燬這條壕溝。」他從溝堤上突然探出頭來。「你們死了——你們不知道規則嗎?那是一陣手榴彈。」——
1美國州名。
蘿絲瑪麗大笑起來,迪克報復性地抓起一大把石子,隨後又扔到了地上。
「我不能在這兒胡鬧了,」他有些愧悔地說,「銀線剪斷了,金碗也打破了,一切都已過去,然而像我這樣一個老派浪漫主義者對此是無能為力的。」
「我也是浪漫主義者。」
他們走出那經過修復變得整潔的壕溝,來到一塊悼念紐芬蘭1陣亡者的紀念碑前。蘿絲瑪麗讀著碑文,熱淚奪眶而出。像絕大多數女子一樣,她喜歡讓別人來告訴她應該怎樣感受,她喜歡迪克告訴她哪些事情是可笑的,哪些事情是可悲的。但最主要的,她想要他知道她是多麼愛他。既然這一事實把她的一切攪亂了,既然她是在激動人心的夢幻中踏上這塊曾經是戰場的土地的——
1加拿大東部大島。
之後他們坐上汽車啟程返回亞眠1。一陣溫暖的毛毛細雨飄落在新栽的小樹和低矮的灌木叢上。他們沿路經過像龐大的火葬柴堆似的各式啞彈、炮彈、炸彈、手榴彈及軍事裝備、鋼盔、刺刀、槍托和破爛的皮靴等,這些東西都是六年前丟棄在那裡的。突然,在路的拐彎處出現了大片白色的墳頭。迪克讓司機把車停下——
1法國北部城市。
「還是那個姑娘——她仍然拿著花環。」
他們看著迪克下車朝姑娘走去。她手裡拿著一隻花環,心神不定地站在墓地門口。她的計程車司機在等著。她是個紅頭髮的田納西1姑娘,他們今天上午在火車上遇到過她。她從美國的諾克思維爾來給她的哥哥掃墓。她臉上掛著惱怒的淚花——
1美國州名。
「國防部給我的號碼肯定錯了,」她嗚咽著說,「墳上是別人的名字。我從兩點鐘一直在找我哥哥的,而這裡有那麼多的墳墓。」
「要我是你的話,我就把花環放在隨便哪座墳上,不去看那上面的名字。」迪克給她出主意。
「你認為我應該這麼做?」
「我想這是他要你這麼做的。」
天漸漸暗下來,雨也越下越大了。她把花環放在進門第一座墳上,井接受迪克的建議,把她坐來的計程車打發走,搭他們的汽車一起回亞眠。
當她聽說了這一不幸之事,蘿絲瑪麗又流淚了——反正這是個水汪汪的日子,但她覺得她學到了某種東西,雖然這究竟是什麼她並不清楚。日後她愉快地回想起這個下午的所有時光——當時只當它是平常的日子,只是一條連線過去和未來歡樂的紐帶,而最終它卻成了歡樂本身。
亞眠是座聞名遐邇的古城,它此時仍呈現出戰爭帶來的一片淒涼,就如一些火車站(巴黎北站、倫敦的滑鐵盧車站)所有的景象。白天,這樣的城市讓人沮喪。二十年前的那種狹小的有軌電車從大教堂前面鋪有大塊卵石的廣場駛過。這天氣也似乎是舊日的風采,猶如一張舊照片已經黯然失色,但是天黑以後,法國生活中最叫人稱心如意的一切便浮現出來——在這幅畫面上,有輕佻的妓女,有在咖啡館裡吵吵嚷嚷的常客,有頭靠頭,尋覓適意而又廉價的處所的情侶。他們坐在街道的大拱廊下等著火車,高高的拱廊將煙霧、說話的嘈雜聲和音樂聲散發出去。管絃樂隊熱情地奏起《是的,我們沒有香蕉》的曲子——他們拍起手來,因為樂隊指揮看上去陶醉在音樂中了。那個田納西姑娘也忘卻悲傷,快活起來,甚至開始同迪克和艾貝擠眉弄眼地調情。他們倆則善意地取笑她。
後來,他們上了去巴黎的火車,留下那一小群一小群的符騰堡人、普魯士近衛兵、阿爾卑斯山獵步兵、曼徹斯特工人和昔日的伊頓公學1學生,在溫暖的雨中沒完沒了地追逐他們的放蕩生活。迪克他們吃著車站餐館製作的夾有義大利式香腸和甜軟的義大利乳酪的三明治,喝著法國的博若萊葡萄酒。尼科爾有些心不在焉,她煩躁地咬著嘴唇,翻看著迪克帶來的幾本戰場遊覽手冊——確實,他會事先對整個情形作簡略的研究,井總是將事情簡化,直到同他的圈子內的某個成員有一種細微的相似之處——
1英國著名貴族中學,創辦於144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