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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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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一下吧,迪克,」弗朗茨激動地催促道,「你要撰寫有關精神病學的書,就應該有實際的臨床經驗。榮格寫書,布洛伊勒1寫書,弗洛伊德寫書,佛瑞爾2寫書,阿德勒3寫書——他們也保持同精神病患者的接觸。」——

1布洛伊勒(1857一1939),瑞士著名心理學家。

2佛瑞爾(1848——1931),瑞士精神病學家。

3阿德勒(1870-1937),奧地利精神病學家。

「迪克有我呢,」尼科爾笑著說,「我常想,即使對一個男子來說,也足以被認為是精神病了。」

「那是兩碼事。」弗朗茨謹慎地說。

巴比在想,要是尼科爾住在一家診所的附近,那她對尼科爾就可以放心了。

「我們必須仔細全面地考慮一下。」她說。

雖然對她的自以為是感到好笑,但迪克不想加以鼓勵。

「這事跟我有關,巴比,」他溫和地說,「你是否好心好意地要給我買一家診所?」

意識到她在多管閒事,巴比忙不迭地朝後退。

「當然,這完全是你的事。」

「像這樣重大的事情要過幾個星期才能做出決定。我奇怪我是多麼喜愛尼科爾的這張相片,也奇怪會住在蘇黎世——」他轉向弗朗茨,搶著說,「——我知道,蘇黎世有煤氣站、自來水和電燈——我在那兒住過三年。」

「這事我就留給你好好考慮吧,」弗朗茨說,「我有信心——」

一百雙五磅重的靴子開始向門口走去,他們也加入了這沉重的腳步聲中。在門外清寒的月光下,迪克看見那個女孩正把她坐的小雪橇拴在前面的一輛輕便雪橇上。人們爬上各自乘坐的雪橇,在清脆的鞭子聲中,馬兒撒開蹄子衝進茫茫的夜色中。有人奔過來,往雪橇上爬,雪橇上的年輕人和跑著的年輕人互相推搡,有人跌落在柔軟的雪地上,隨後有人氣喘吁吁地跟在馬後邊,筋疲力盡地爬上一輛小雪橇,有的人則抱怨他們被丟棄了。兩邊的田野一片靜謐,雪橇隊經過的空間十分高曠,一望無際。荒野更加寧靜,他們彷彿已好久沒有這樣聆聽莽莽雪原上的狼嚎了。

在薩能1,人們擁向市政府舉辦的舞會,這裡擠滿了牧羊人、旅館服務員、小店主、滑雪教師、導遊、遊客及農夫。在野外,人會產生泛神經質的原始情感,而一旦進入到溫暖的室內,就難免會在內心響起恢復某種雖荒誕但又動人的騎士風度的呼聲,這呼聲如同戰場上皮靴跺地的隆隆聲響,也像足球鞋釘踩在更衣室水泥地上那麼清脆響亮。有人在用傳統的真假嗓音變換法唱歌,熟悉的曲調使迪克心裡一下子沒了剛置身這場景時感受到的浪漫情調。最初他以為這是因為他將那個女孩從他的意識中驅逐的緣故,後來,他想到這就是巴比說話的那種方式:「我們必須仔細全面地考慮一下——」這話的潛臺詞便是:「我們支配你,你遲早會承認這一點。硬撐獨立的門面是荒謬的。」——

1瑞士地名,薩能山谷出產著名的無角短毛乳用山羊。

多年來迪克一直剋制著憎惡他人的情感——最初是在紐黑文上大學一年級的時候,那時他恰好要寫一篇題為「大腦衛生」的科普文章。此刻,他對巴比大為惱火,同時亦極力在心裡抑制這種情感,雖然也討厭她的冷漠和那種富人的傲慢。幾百年才會出現一個女中豪傑理解這樣的事實:只有男子的自尊心才是最容易受到傷害的,就像一件隨便丟棄的一經破損便無法修復的東西那樣脆弱——雖然有人口口聲聲對此給予關注。戴弗醫生修復另一種破殼雞蛋的職業使他害怕破損,但是:

「太講究禮節了。」在坐著平穩的雪橇回克希塔德的路上他說。

「噢,我覺得挺不錯。」巴比說。

「不,不是的,」他執拗地對裹在一團不知是什麼皮毛中的巴比說,「謙恭有禮就是承認大家都很脆弱,因此必須以禮相待。現今,人類尊敬——你不能隨便把人叫做懦夫或說謊者,但要是你縱容人的情感,滿足他們的虛榮,你這樣做,你便不能區別他們中間什麼是應當尊敬的。」

「我覺得美國人看待禮節過於嚴肅。」那位年長的英國人說。

「我猜也是這樣,」迪克說,「我父親信奉一種禮節,他是從那個你‘先開槍後道歉’的時代繼承來的。那時人們全副武裝——嘿,你們歐洲人自從十八世紀以來,就從不在日常生活中攜帶武器——」

「實際生活中不帶,也許——」

「豈止實際生活中不帶,是真的不帶。」

「迪克,你總是這麼彬彬有禮。」巴比好意地說。

女士們不無驚訝地注視他,她們的目光掠過穿毛皮大衣的人們恍如穿越動物園似的。那位年輕的英國人不理解——他是那樣一種人,總是喜歡冒險出風頭,彷彿覺得他在操縱一條船——他在去旅館的路上,講了一個頗為荒唐的故事,說的是他與他的好朋友之間的一場拳擊賽。一小時之內,他們既互相疼愛,又彼此毆打,但總是有所保留。迪克覺得滑稽可笑。

「你是說,他每打你一下,你就認為他作為你的朋友更親近了?」

「我更敬重他了。」

「這個道理我倒不懂了。你和你的好朋友為了一件小事打起來——」

「要是你不懂,我也無法解釋給你聽。」年輕的英國人冷冷地說——

要是我開始說出我所想的,這就是我會得到的東西,迪克在心裡說道。

他不願愚弄人,他意識到,這個故事的荒唐之處在於講故事的人不夠成熟,而敘述方法則是老練的。

他們精神亢奮,隨著人群走進一家烤菜餐館,一位突尼西亞籍的酒吧侍者根據音樂對位法在操縱燈光,溜冰場上的明月通過碩大的窗戶朝裡張望,又是一番情調。燈光下,迪克發覺那個女孩精神委靡,無精打采——他轉身欣賞起夜色來,當燈光閃著紅色,菸頭成了綠色和銀白色,當酒吧的門開啟又關上時,白色光柱掃過那些溜冰者。

「現在,告訴我,弗朗茨,」他問道,「通宵坐在這兒喝啤酒,你認為能返回去向你的病人證明你有個性嗎?你難道不認為他們會把你看成一個飯桶?」

「我要去睡覺了。」尼科爾宣佈。迪克陪伴她走向電梯的門口。

「我應該跟你走,但我必須向弗朗茨說明,我不打算做臨床醫師。」

尼科爾走進電梯。

「巴比很有頭腦。」她幽幽地說。

「巴比是一個——」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只有一陣機械的聲音,迪克在心裡把話說完,「——巴比是個瑣碎自私的女人。」

但兩天後,迪克和弗朗茨一同坐雪橇去車站,他承認他覺得這計劃有可取之處。

「我們開始兜圈子了,」他承認,「生活在這個圈子裡,不可避免地會有許多心理壓力,尼科爾承受不了。裡維埃拉的田園牧歌的夏日光景已有所變化——雖然明年仍會有一個旅遊旺季。」

他們經過冒著寒氣的溜冰場,那兒傳來悠揚的維也納華爾茲樂曲,有許多山區學校的旗幟在淡藍色的天空飄揚。

「——我希望我們能把這件事幹好,弗朗茨。要不是你,我是不會想做這種事的。」

「再見,克希塔德!再見,陌生的人們,冷豔的花兒,夜幕中紛飛的雪花!再見,克希塔德,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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