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知道我做了什麼應得到這種報應,我倒可以泰然處之了。」
「將病想象得過於神秘是不明智的——我們承認這是一種神經現象,這同臉紅有一定關係——你小時候是不是很容易臉紅?」
她面對天花板躺著。
「自從我懂事起,就發現沒什麼可臉紅的了。」
「你有沒有犯過一些小小的過失和過錯呢?」
「我可沒有什麼要責備自己的。」
「你真是幸運。」
這女子想了一會,她的聲音從臉部扎著的繃帶裡傳出來,透出一種悽苦的韻味:
「我的命運就是我們時代敢於向男子挑戰的女子的命運。」
「但讓你大吃一驚的是,這種挑戰恰如其他一切戰鬥一樣。」他回答時也採用了她的正式用語。
「正像所有的戰鬥一樣,」她又思考了一番,「你要麼輕而易舉地取勝,要麼獲得一場得不償失的勝利,或者你遭殃乃至毀滅——你成了斷壁殘垣中的一個孤魂。」
「可你既沒有遭殃,也沒毀滅,」他對她說,「你能肯定是參與了一場真正的戰鬥嗎?」
「看看我!」她憤怒地喊起來。
「你吃了不少苦,但許多女子在把她們自己錯當成男子之前,也曾吃過苦。」交談變成了一場爭論。於是他讓步了,「不管怎麼說,你不能把一次的失利當作最後的敗局。」
她哼了一聲,「多漂亮的言詞。」這句從痛苦的傷疤中道出的話語使他覺得十分慚愧。
「我們很想弄清楚你來這兒的真正的原因——」他剛開始說,但她打斷了他。
「我在這兒是有某種象徵性的。我想也許你會知道這一點。」
「你病了。」他呆板地說。
「那我幾乎就要發現的是什麼?」
「一種嚴重的病。」
「就這些?」
「就這些。」他討厭自己說謊,但此時此刻,這話題縱使能說上千言萬語也只能壓縮成一句謊話。「除此以外,只有糊塗和混亂。我不想教訓你——我們非常清楚你身體受的痛苦,但只有面對每天會有的問題,不論這些問題多麼瑣碎和乏味,你才能重新回到原來的狀態。此後——也許你就能再次審視——」
他慢慢地說,以免把話一下子說完,「——意識的邊緣。」藝術家必須探索的意識邊緣從來與她無緣。她過於瑣碎,心胸狹窄——她最終可能會在某種寧靜的神秘主義那裡找到歸宿。探索精神適合那些具有莊稼漢的血氣的,五大三粗的人,他們可以像吃麵包和鹽那樣承受每一寸肌膚和精神上的刑罰——
這不適合你,他幾乎要說出口來。這玩藝對你來說太艱難了。
但在她那種令人敬畏的深厚的痛苦面前,他又對她滿懷同情,幾乎是一種憐愛之情。他想把她摟在懷裡,就像他常常摟住尼科爾一樣,他甚至欣賞她的缺陷,因為這缺陷是深藏於她體內的一部分。橙黃色的光線透過窗簾,照到床上她那猶如石棺般的軀體,她的臉龐,她的聲音好像在探究她疾病背後的那片虛空,所得到的只是一片虛無縹緲的思緒。
「事出有因,」她喃喃自語,「背後肯定有問題。」
他停下來,吻了吻她的額頭。
「我們都應該盡力而為。」
離開病房,他叫了一個護士去照料她。他還有另外一個病人要去探視。這是一個十五歲的美國女孩,在兒童生活應充滿快樂的原則下成長起來——他去看她,是因為她剛用一把修指甲的小剪刀把她的一頭秀髮給絞了。對她的病沒有什麼良策,她的家庭有神經機能症病史。她以往的經歷中又缺乏可以信賴的穩定因素。她父親精神正常,為人小心謹慎。他想方設法讓嬌嫩的孩子免遭生活的風吹雨打,其結果只是阻礙了他們面臨生活的不可避免的挫折時調節能力的發展。迪克無情可說,「海倫,你遇到麻煩務必去找護士,你必須要學會向別人請教。答應我,你會這麼做的。」
要一個腦子有病的人答應管什麼用呢?他順道去看望了一個來自高加索的身體虛弱的流亡者。這位患者被牢牢地縛在一張吊床上,而吊床又浸在一缸藥物性的熱水中。他還看望了一位葡萄牙將軍的三個女兒,她們幾乎不知不覺地患上了一種麻痺性痴呆症。他走進隔壁房問,告訴一位精神崩潰的精神病醫生說,他的病情已有好轉,一直在好起來。這位醫生極力想從他的臉上來找到證明,因為他之所以還抓住這個世界,只是靠著從他人那裡發現這種保證,倘若沒有了這種保證,他就要從戴弗醫生的聲音裡去證實了。此後,迪克解僱了一名懈怠的勤雜工。這時已是吃午飯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