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不能喝白蘭地?」
「我們別爭了。聽我說——關於那個女孩的事是個誤會,你明白什麼是誤會嗎?」
「每當我看見你不想讓我看見的事,你總說這是誤會。」
他有一種噩夢中會有的負疚感。在噩夢中,我們常被指控犯有某種罪過,而這種罪過又同某種我們難以否認的經歷有關,然而,一旦驚醒過來,我們又發現並未犯過如此的罪過。他把目光移開,以免同她對視。
「我把孩子留給了貨攤上的一位吉普賽人。我們該去接他們了。」
「你以為你是誰?」她追問道,「斯文加利1?」——
1英國小說家莫里耶爾筆下一個用催眠術控制女主人公使其唯命是從的音樂家。
十多分鐘前,他們還是一家人。此刻,當他極不情願地用肩膀把她擠到一個角落時,他明白他們全家大小隻是一個充滿著危機的偶然事件的產物。
「我們回家去吧。」
「家!」她吼叫道,聲音狂暴,以致她的尖叫有些發顫和嘶啞了。「坐下來,想一想我們都在腐爛,孩子們的屍骨在我開啟的每一隻盒子裡腐爛,不是嗎?真是骯髒!」
幾乎是同時,他如釋重負地看到她的這番話也嚇著了她自己。極為敏感的尼科爾看到他臉上有退讓的神色,她自己的臉色也溫和起來,她懇求道,「幫幫我,幫幫我,迪克!」
他感到一陣揪心的痛楚,這多可怕。一個如此嬌美的身軀竟然站立不住,只能吊著,吊在他身上。在一定程度上這又是對的,男人就得這樣:挑大樑、拿主意、當家理財。然而在某種意義上,迪克和尼科爾已成為一體的、平等的,既不是對立的,又不是互補的。她就是迪克,是他骨子裡的傷痛,他不可能旁觀她精神崩潰而無動於衷,他天生的溫情和憐憫從心底汩汩流出——他只能採取具有現代特徵的步驟:干預療法——他打算從蘇黎世僱一個護士,今晚就照料她。
「你能幫助我。」
那悅耳但又有些生硬的話語吸引著他,「你以前幫助過我,現在你也能幫助我。」
「我只能像以前那樣來幫你。」
「總有人能幫助我。」
「也許是的。最能幫助你的是你自己。我們去找孩子們吧。」
有許多帶白色搖獎機的貨攤——當迪克走到第一臺搖獎貨攤前打聽卻遭到人們否認時,他不禁驚慌起來。尼科爾站在旁邊,眼露兇光,不想承認是她的孩子,抱怨他們是她力圖攪混的那個世界的一部分。此時,迪克找到了孩子們,他們被一群把他們當作洋娃娃而細細打量的女人圍著,還有一些鄉下孩子盯著他們。
「謝謝,先生,呵,先生心眼真好。這真讓人高興,先生,太太。再見,我的孩子。」
他們驅車回家,憂傷之情向他們湧來。汽車也似乎因為他們全家的憂慮和痛苦而沉重了許多。孩子們因為失望而嘟著嘴巴。不幸呈現出它那可怕、黑色的不祥色彩。在楚格附近,尼科爾好不容易才說出一句話,這是她以前說過的有關一座霧氣朦朧的黃色房子的話。這座房子遠離公路,看上去像是一幅還沒幹的畫,然而說這句話也不過是試圖抓住飛速丟擲去的一根繩子而已。
迪克想要歇一會——他知道一回家就會有爭執,他也許要花費很多時間,把事情整個兒向她細細解釋。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有理由被稱為人格分裂者——尼科爾是這樣一個人,要麼無需解釋,要麼無法解釋,所以需要以一種積極和肯定的持之以恆的方式對待她,對她現實的道路永遠敞開,使逃避之路難以通行。然而伴隨著瘋狂而出現的才思敏捷,多才多藝就如同豐沛的雨水滲進、漫過和沖刷著堤壩。這需要許多人的齊心協力的配合。他覺得這一次尼科爾需要自我治療。他準備等待,直到她回憶起先前的經歷並感到厭惡。他煞費苦心地籌劃,想重新採用一年前放鬆下來的飲食節制療法。
他駕車朝一座小山開去,那是到診所的一條近路。他腳踩油門加速駛上一段與山坡平行的筆直的山路,這時汽車左傾右斜劇烈晃動起來,迪克還聽見尼科爾尖利的喊叫聲,他趕緊把那抓住方向盤的瘋狂的手扳開,扶正方向盤,汽車又偏轉方向,向路邊衝去。汽車碾開低矮的灌木叢,又顛簸了一下,最後成九十度地撞上了一棵樹木,這才慢慢停下來。
孩子們驚叫起來,尼科爾也尖叫著,咒罵著,手揮舞著要抓迪克的臉。迪克首先想到的是不知道汽車傾斜成什麼樣,他無法估量,因而他設法推開尼科爾的手臂,爬上車身,再把孩子們抱出去。這時,他看到汽車停在一個穩固的位置。他站在那兒身子發抖,氣喘吁吁,一時也顧不上做別的什麼事。
「你!」他喊道。
她樂呵呵地大笑著,對發生的事不內疚,不害怕,也不放在心上。無論誰來到現場,都不會想到她就是肇事者,她就像一個孩子搞了個惡作劇似的笑著。
‘你害怕了,是不是?」她取笑他,「你想活命!」
她這麼一說,驚魂未定的迪克倒懷疑他是否在自相驚擾——但孩子們一臉的緊張,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見此情景,他真想把她那張掛著冷笑的臉碾個稀巴爛。
就在他們上方有一家小店,走曲折的山道上去約有半英里,而爬山則不過一百碼,透過山林可看見小店的一側。
「抓住託普西的手,」他對拉尼爾說,「就這樣,抓緊點,爬上那個山頭——看見那條小路了嗎?你到了店裡,就告訴他們說‘我們的汽車壞了’,一定要叫個人下來。」
拉尼爾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他對暗下來的天色和這以前從未見過的事情充滿了疑惑,便問道:
「你們要幹什麼,迪克?」
「我們呆在這兒看著汽車。」
兩個孩子誰也沒看母親一眼就動身走了。「經過上邊那條路的時候要小心!注意著兩邊!」迪克在他們身後喊道。
他和尼科爾互相瞪著,猶如同一座房子但隔著一塊天井的兩扇噴著烈焰的窗戶。隨後,她取出一隻粉盒,照了照盒中的鏡子,理了理兩邊的鬢髮。迪克又望著爬山的孩子,直到他們消失在半山腰的樹林中。隨後他繞著汽車走了一圈,察看車子的損壞情況,盤算著如何把車子弄回到路上。在沙土上,他可以找出汽車搖晃著衝過一百英尺距離的痕跡。他內心充滿了並非是憤怒的強烈的厭惡感。
幾分鐘後,店老闆跑下山來。
「天哪!」他叫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開快車了嗎?還算幸運!要不是那棵樹,你們就翻下山去了!」
趁店老闆埃米爾在場,利用汽車寬寬的黑色擋板及他臉上的串串汗珠的掩飾,迪克不露聲色地向尼科爾示意,讓他來幫助她離開汽車。於是,她從汽車下傾的一側跳下去,但在山坡上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接著又爬起來。她看著兩個男人力圖搬動汽車,露出了不屑的神態,即使這樣,迪克也不去計較,說:
「到孩子們那兒去,尼科爾。」
她剛走開,他便想起她曾經要求喝白蘭地酒,山上的小店裡就能喝到白蘭地。他告訴埃米爾別管汽車了,讓司機和大卡車把它拖到路上去,說完他們匆匆向小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