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家冷清的餐館吃了晚餐,喝了一瓶烈性的地方酒,他感到興奮。但又不知道為什麼,最後他開始想起花園的事來。他晚餐前在門廳遇見了那位姑娘,這一次她看見了他,目光中也不乏讚許的神色,這倒使他感到納悶:為啥?曾幾何時,我只要開一開日,就可以享有當今世上一些漂亮娘們,幹嗎要等到現在呢?幹嗎要跟這樣一個幽靈一般的女人呢?更何況就只有那麼一點情慾呢?為啥?
他的想象繼續向前推進——古老的禁慾主義,一種實際上陌生的情感佔了上風。上帝,我倒不如回到裡維埃拉,跟賈尼絲-卡里卡門託或那個威爾伯哈茲姑娘同枕共眠。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能佔到便宜豈不是褻讀了這些年月?
他雖然仍興奮不已,但他從陽臺上轉過身來,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沉思冥想。身心孤單導致孤獨,而孤獨起來就會越發孤獨。
他上樓去四處走走,腦子裡還想著這樁事,他把登山服攤在微熱的暖氣片上,這時,他看到了尼科爾拍來的電報,還沒有拆開,她每天用電報來陪伴他的旅行。他將電報留到晚餐前才來拆開——也許是因為花園的緣故。這是一封來自布法羅的海底電報,在蘇黎世中轉了一次。
「令尊昨夜溘然辭世。
霍姆斯」
他感到極大的震驚,他簡直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隨後,一陣陣傷痛撕心裂肺,湧到他的喉嚨。霍姆斯名義上是他父親的助理牧師,但實際上他十多年來一直是那個教區的首席神父。他是怎麼去世的?壽終正寢吧——他七十五歲了。他享高壽了。
迪克感到悲傷,因為他父親去世時孓然一身——他的妻子,他的兄弟姐妹都先他而去了。弗吉尼亞1有他的表親,但他們很窮,不可能去北方,因而這封電報得由霍姆斯來簽發。迪克愛他的父親——他對事情做出判斷時常常會想一想他父親可能會怎麼想怎麼做。迪克是在他兩個年幼的姐姐夭折幾個月後出生的,他父親擔心這可能會對迪克的母親造成什麼影響,便親自擔任他道德上的導師,以免他被寵壞。他家道中落,但他努力做到自食其力——
1美國一州名。
夏天,父子倆一起走到市區讓人給他們擦皮鞋——迪克穿上漿過的粗布水手裝,他父親則總是穿一身合身的牧師服——做父親的很自豪他有個英俊的小男孩。他把他對生活的理解儘可能地告訴迪克,他所說的未必字字珠璣,但大多數體現了他對世事真實、質樸的解釋,以及對作為一個牧師應有的行為舉止的理解。「有一次在一個陌生的城鎮,那是我第一次做牧師,我走進一間擠滿了人的房間,一時弄不清誰是女主人。有幾個我認識的人走過來,然而我並未理睬他們,因為我見到一位灰白頭髮的女子坐在房間那一頭的窗戶邊。我走過去,介紹了自己,此後,我在那個鎮子裡結識了許多朋友。」
他父親那麼做是因為他有一顆善良的心靈——他父親對他的職業很有信心,他對兩位把他拉扯大的可敬的寡婦懷有深深的敬意,她們讓他相信,世上沒有什麼比良知、榮譽、廉恥心和勇氣更可貴的了。
父親總想到他妻子的那份薄產是屬於兒子的,在迪克上大學和醫學院時,他一年四次給迪克寄一筆錢,這些錢都取自這份財產。他是這樣一種人,也就是人們在鍍金時代1所慣於描述的:紳士風度有餘,進取心不足——
1指美國南北戰爭後三十五年的繁榮昌盛期,源出馬克-吐溫與華爾納合寫的同名長篇小說。
……迪克叫人下樓買一份報紙來,他自己仍在攤著電報紙的書桌前踱來踱去。他要決定坐哪班輪船回美國。隨後他給蘇黎世的尼科爾掛了個電話,在等電話時,他浮想聯翩,希望能如他所期望的始終做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