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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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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西班牙人突然跪倒在迪克的腳下。

「難道你不能治好我兒子的病嗎?我相信你——你可以帶他一起走,治好他的病。」

「在這種情況下,不能由一個人說了算。即使我可以帶他走,我也不能這麼做。」

西班牙人站了起來。

「我真是急死了——我簡直走投無路——」

迪克要下樓到門廳去,在電梯間碰上了丹格醫生。

「我正要去你的房間,」後者說,「我們能否到外面的陽臺上談一談呢?」

「沃倫先生死了嗎?」迪克問道。

「他還是那樣——會診安排在明天上午。另外,他要見他的女兒——也就是你的妻子——心情很迫切。看起來他們之間有過爭吵——」

「情況我知道。」

兩位醫生彼此看了看,各有心事。

「你做決定之前為什麼不跟他談一談呢?」丹格醫生建議他,「他會體面地死去——那只是由於一種不斷的衰竭而陷入的彌留狀態。」

迪克勉強地同意了。

「好吧。」

德弗羅-沃倫正在體面地衰竭。他彌留的房間,同帕爾多一庫伊達特-雷亞爾先生所住的房間一樣大小——在這家旅館裡,還住著不少破落戶、流亡者,以及聲稱是某個已喪失獨立地位的小公國王室的人。他們整日與鴉片煙或鎮靜劑為伍,沒完沒了地聽著同一家電臺的廣播,聽那些粗俗下流的歌曲。倒不是說歐洲的這個角落有意招徠他們,卻也輕易收容了這些人。這兒道路縱橫——你能見到前往療養院或山裡的結核病療養地的人,也能見到那些被法國和義大利宣佈為不受歡迎的人。

房間裡光線暗淡。一個面貌和善的修女在照料病人,他的瘦削的手指撥弄著白色床單上的一串念珠。他氣色尚好,丹格離開他們後,他便同迪克交談起來,說話時還帶著那種粗粗的喉音。

「人快要死的時候,才明白了許多道理。也只有現在,戴弗醫生,我才對事情有了真正的認識。」

迪克等他說下去。

「我一直是個罪人。你肯定認為我沒有必要再見到尼科爾,然而,在你我之上的一位大人物說,要寬恕,要憐憫。」那串念珠從他無力的手中脫落下來,再從光滑的蓋被上滑到地板上。迪克幫他把念珠撿起來。「要是我能見上尼科爾十分鐘,我就會快快活活地離開人世。」

「這不能由我一個人說了算,」迪克說,「尼科爾很虛弱。」他已做了決定,但裝作猶豫不決。「我可以把這件事告訴我的合夥人。」

迪克很快站起來。

「我讓丹格醫生把結果告訴您。」

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給楚格湖的診所掛了電話。過了很久,克特在她自己的家裡給他回話。

「我有事要跟弗朗茨商量。」

「弗朗茨上山了。我自己也要去——有什麼事需要我轉告他嗎,迪克?」

「是關於尼科爾的——她父親在洛桑快要死了。把這個情況告訴他,跟他說這可是件大事,請他在那兒給我打個電話。」

「好的。」

「告訴他,三點到五點,還有七點到八點,我都在旅館自己的房間裡。其餘時間,請打到餐廳來找我。」

在做這些安排時,他忘了叫他們別讓尼科爾知道,當他想起來打電話過去時,那邊沒有人接了。當然,克特應該是明白的。

……克特坐車上山時沒有想到要告訴尼科爾有關電話的事情。空寂的山坡上開著野花,風兒送來奇妙的氣息。診所的病人冬天被帶到這兒滑雪,春天則讓他們爬山。她下纜車時看見了尼科爾,她正領著孩子們嘻戲歡鬧。克特走上去,伸出手臂溫柔地摟著尼科爾的肩膀,說,「你帶孩子真有辦法——夏天你要多教教他們游泳。」

在遊戲中,他們已經玩熱了。尼科爾情不自禁地一縮身體,近乎粗魯地擺脫了克特的手臂,克特的手尷尬地垂了下來。這時,她也做出了反應,言詞十分激烈。

「你以為我要擁抱你嗎?」她尖刻地問道,「這只是因為迪克,我跟他通過電話,我感到難過——」

「迪克出什麼事了嗎?」

克特猛然意識到她的過失,但她已無法掩飾只能回答尼科爾反覆的追問「那你為什麼要感到難過呢?」

「跟迪克無關。我跟弗朗茨講。」

「肯定與迪克有關。」

她一臉驚恐,也嚇得她身邊的孩子們變了臉色。克特頓時洩了氣。

「你的父親在洛桑病了——迪克要跟弗朗茨談這件事。」

「他病得重嗎?」尼科爾問,這時恰好弗朗茨走了過來,他一副十足的醫生派頭。克特慶幸這下可以把餘下的事交給他了——但禍已閣下了。

「我要去洛桑。」尼科爾宣佈。

「等一下,」弗朗茨說,「我認為這不太合適。我要先和迪克通個電話。」

「那我會錯過下山的纜車的,」尼科爾不同意,「而且我還會錯過三點的從蘇黎世開出的火車!如果我的父親病危,我一定——」她不說了,生怕把話說完。「我一定得去。我必須坐這趟纜車。」她話還未說完,就朝那一排纜車車廂跑去,纜車正噴著氣,鳴叫著停在光禿禿的山頂。她回過頭來喊道:「要是你打電話給迪克,告訴他我就去,弗朗茨!」

……迪克坐在旅館他的房間裡讀《紐約先驅報》,這時,那位猶如燕子般輕盈的修女闖了進來——此刻,電話鈴又響了起來。

「他死了嗎?」迪克問修女,他心裡還抱著希望。

「先生,他不見了——他走掉了。」

「你說什麼?」

「他不見了——連人帶行李都不見了。」

真難以置信,一個快要嚥氣的人竟然爬起來走掉了!

迪克接到弗朗茨打來的電話。「你不應該告訴尼科爾。」他抱怨說。

「克特告訴她的,很不明智。」

「我想這是我的過錯。事情未定,千萬別說給女人聽。不過,我去接尼科爾。哎,弗朗茨,最怪誕的事情剛剛在這兒發生——那老人從床上挺起來,走了……」

「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他走了。老沃倫——他走了!」

「不過,幹嗎不走呢?」

「醫生認為他很快就會衰竭而死——他竟起床,走掉了。回芝加哥去,我猜……我不知道,護士現在在我這兒……我不知道,弗朗茨——我還剛聽說——稍後給我打電話。」

他花了足足兩個小時打聽沃倫的去向。病人趁白班和夜班護士換班的機會,去酒吧一氣喝了四杯威士忌,用一張一千美元的鈔票支付旅館的費用,並要服務員別忘了把零錢送還給他,隨後便離開了旅館,據說是去美國。等到迪克和丹格急急地趕到車站想截住他,但結果倒害得迪克連尼科爾也沒接上,等他們在旅館的門廳相見時,她看起來幾乎精疲力竭了。看到她撅起的嘴唇,迪克心中好生不安。

「爸爸怎麼樣了?」她問。

「他好多了。他看來有很強的生命力。」他猶豫了片刻,最後將實情告訴了她,「其實,他從床上爬起來,走掉了。」

迪克忙得顧不上吃飯,此刻有些日渴,便領著恍恍惚惚的尼科爾去了一家小餐館。他們在兩張皮中安樂椅上坐下來,要了一杯高杯飲料和一杯啤酒。迪克繼續講那件事:「給他看病的醫生可能診斷有誤——別忙,這件事我自己還沒有來得及好好想一想。」

「他走了?」

「他坐上了去巴黎的夜車。」

他們默默地坐著。尼科爾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哀。

「這是本能,」迪克最後說,「他確信不久於人世了,但他試圖回到生活的老路——病危者離開病榻,他並不是第一個——就像一隻鍾——你知道,你搖它,不知怎麼的,它照舊又走了。現在,你的父親——」

「哦,別說了。」她說。

「他——主要是感到恐懼,」他接著說,「他害怕了,因而他走了。他也許能活到九十歲——」’

「請別說下去了,」她懇求道,「請別——我再也受不了了。」

「好吧。我來這兒診治的那個小壞蛋看來不可救藥。我們明天就可以回去。」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非得——什麼事你非得攙和呢?」她發起火來。

「哦,你不明白嗎?有時我也不明白。」

她抓住了他的手。

「哦,我真不該這麼說,迪克。」

有人帶著唱機來到酒吧,他們就坐在那兒聽「傻大姐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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