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她一時說不出話來,便長長地吸了口氣,發出一聲淒厲的抽泣,衝出了房間。
「她可不能光追求西方文明而損害我們的利益。」他板著臉說。
那天晚餐的時候,他斷定席間的閒談不會拖得太久。談起他自己的國家,霍賽似乎只知道有連綿的群山,有羊群和牧羊人。他是個矜持寡言的年輕人——要開啟他的話匣子得費老大勁,迪克此刻要把精神留給家人了。餐後不久,霍賽告辭走了,只留下瑪麗和戴弗夫婦,但這往日的小團體已經瓦解——只剩下瑪麗要征服的變化多端的社會了。到九點半的時候,瑪麗接到一張紙條,她讀完後站了起來,這時迪克也感到鬆了一口氣。
「要請你們原諒了。我丈夫要做一次短途旅行,我得跟著去。」
次日早晨,僕人剛把咖啡端進來,瑪麗就進了他們的房間,她衣著整齊,而他們還沒有穿衣,看來她已經起床好一會了。她板著面孔,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拉尼爾在髒浴缸裡洗澡是怎麼回事?」
迪克剛要申辯,但她打斷他。
「你們指派我丈夫的姐姐去清洗拉尼爾的浴缸又是怎麼回事?」
她站在那兒,瞪眼看著他們,而他們則泥塑木雕似地傻坐在床上,手裡還託著茶盤。他倆一起驚叫起來:「他的姐姐?」
「你們命令他的一個姐姐去清洗浴缸!」
「我們沒有——」他們爭著解釋,「——我是跟本地的一位女僕說——」
「你在跟霍賽的姐姐說話。」
迪克只好說:「我以為她們是兩個女僕。」
「我告訴過你們,他們是喜馬多1。」——
1南亞宗教中一種對聖人的稱呼。
「什麼?」迪克從床上跳起來,披上一件袍子。
「前天晚上在鋼琴邊上我跟你解釋過。別對我說你太興奮了而沒有弄清楚。」
「你說的就是這事?我沒有從頭聽。我沒有想到——我們壓根沒有想到,瑪麗。好吧,我們就去找她,向她道歉。」
「去找她道歉!我跟你們介紹過,當這個家庭的長子——當長子結婚,那麼,他們兩位大姐就獻身成為喜馬多,成為他妻子的女侍。」
「這就是為什麼霍賽昨晚要離家的原因嗎?」
瑪麗猶豫了一下,隨後點了點頭。
「他必須走——他們都走了。出於榮譽他必須這麼做。」
此刻,該是戴弗大婦起床穿衣了。瑪麗繼續說道:
「這一切都是洗澡水引起的。這種事竟會發生在這樣一個家庭!我們要找拉尼爾問個明白。」
迪克坐在床邊上,對尼科爾私下做了個手勢,示意她來做這件事。而這時,瑪麗走到門口,用義大利語吩咐一個隨從。
「等一下,」尼科爾說;「我不願意那麼做。」
「你指責了我們,」瑪麗說,那語氣是她以前從未對尼科爾用過的。「現在我有權弄清楚。」
「我不想把孩子叫來。」尼科爾把衣服往身上一披,彷彿衣服是鎖子甲似的。
「那好吧,」迪克說,「叫拉尼爾來。我們當場把洗澡這件事弄明白——看看是事實還是謊言。」
拉尼爾衣服還沒完全穿好,他茫然地望著一臉怒容的大人們。
「聽著,拉尼爾,」瑪麗開始提問,「你怎麼會認為讓你在別人洗過澡的水裡洗澡呢?」
「說出來。」迪克加上一句。
「水是髒的,就這麼回事。」
「難道你聽不到換水的聲音,從你的房間,就在隔壁?」
拉尼爾承認能聽到,但他堅持他的看法——水是髒的。他有點畏怯,他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當時不可能在放水,因為——」
他們喝住了他。
「為什麼不可能?」
他裹著一件短小的和服式晨衣,瑟縮地站在那兒,先是他的父母,後來連瑪麗見了都可憐他起來——他說:
「水是髒的,盡是肥皂沫。」
「要是你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瑪麗又開了口,但尼科爾打斷她。
「別說了,瑪麗。要是水裡有髒的泡沫,那麼他就自然會認為水是髒的了。他的父親要他——」
「水裡不可能有髒的泡沫。」
拉尼爾不滿地瞥了他父親一眼,怨父親出賣了他。尼科爾抓住他的肩膀讓他轉過身去,並讓人把他領出房間。迪克笑了一聲,想打破室內緊張的氣氛。
這笑聲彷彿招來了往日的時光,多年的友情。瑪麗心想,她同他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了呢?她用一種息事寧人的語氣說:「孩子們的事總是這樣。」
當她想到過去,心中不安起來。「你們要走就是傻子——不管怎樣,霍塞是要做這趟旅行的。你們畢竟是我的客人,再說你們也是一時疏忽而已。」但迪克對這種轉彎抹角的說話方式以及用「疏忽」這樣的字眼大為生氣,他轉身走開,並動手收拾他的東西,說:
「真對不起那兩位姑娘。我要對來過這兒的那位賠個不是。」
「要是你坐在鋼琴凳上仔細聽就好了!」
「可你說得也太乏味了,瑪麗,我倒是用心聽的。」
「別說了!」尼科爾勸他。
「我謝謝他的恭維,」瑪麗恨恨地說,「再見,尼科爾。」她走了出去。
事情鬧到這一步,也就不指望她來給他們送行了。大管家負責送他們。迪克給霍賽和他的兩個姐姐留了正式的信函。除了離開,別無選擇,但他們全家,尤其是拉尼爾,都為此感到難過。
「我還是要說,」拉尼爾在火車上仍不改口,「洗澡水是髒的。」
「夠了,」他父親說,「你最好還是忘掉吧——否則你要我跟你分手了。你知道法國有一條新法律,允許跟孩子分手嗎?」
拉尼爾狂笑起來,戴弗一家又融為一體了——迪克不知道這種情景還能有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