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裡維埃拉開始行醫了嗎?」蘿絲瑪麗急忙問。
「要找恰當的病例,這倒是個好地方。」他時不時朝那些在金色沙灘上溜達的熟人點頭示意。「真有了不起的人選。還記得我們的老朋友,艾布拉姆斯夫人,曾裝扮公爵夫人來迎合瑪麗-諾思的女王嗎?別為此嫉妒——想想艾布拉姆斯夫人手腳並用地爬上里茲飯店那長長的樓梯,她該吸人多少地毯灰塵。」
蘿絲瑪麗打斷他,「那不是真正的瑪麗-諾思嗎?」他們注意到一位女子朝他們的方向款款走來,身後還跟著一小群人。從這些人的舉止看,似乎他們習慣於引人注目。當他們走到有十英尺遠的地方,瑪麗漫不經心地掃了戴弗夫婦一眼,這種可悲的掃視的目光無非向被掃視者表明,他們被注意到了,但不被重視。這種掃視的目光,無論戴弗夫婦,還是蘿絲瑪麗-霍伊特,有生以來從未允許他們自己向任何人投射過。當瑪麗認出蘿絲瑪麗時,改變了主意,走了過來,這使迪克感到有點好笑。她頗熱情地同尼科爾說話,繃著臉對迪克點了點頭,彷彿他患有某種傳染病似的,而他則滑稽性地鞠躬致意——隨後,她跟蘿絲瑪麗打起了招呼。
「我聽說你在這兒,要果多久?」
「明天就走。」蘿絲瑪麗回答。
她也看到了瑪麗怎樣從戴弗夫婦身邊走過來跟她說話,油然而生的一種責任感使她保持了一種低姿態。不,她今晚不去赴宴了。
瑪麗轉向厄科爾,那模樣表明她的關懷帶有可憐的意味。
「孩子們好嗎?」她問。
他們此時正好回來,尼科爾聽見他們要她在有關游泳的一個問題上反對家庭教師。
「不,」迪克替她回答,「必須照老師說的去做。」
尼科爾也覺得必須支援得到授權的權威,就拒絕了他們的要求,而瑪麗——她的樣子倒有點像阿妮塔-盧斯1作品中的女英雄,但其實她只同既成事實打交道,其實她連一隻法國鬈毛小狗都馴服不了——她打量著迪克,似乎他就是這樁最兇惡可恥的恃強凌弱行為的罪魁禍首。迪克對這種無聊的裝模作樣感到生氣,便也假裝關心地問道:——
1阿妮塔-盧斯(1893-1981),美國好萊塢電影劇本作家。
「你的孩子好嗎——他們的姑媽好嗎?」
瑪麗不予理睬。她懶懶地伸出手,拉尼爾不太情願地讓她在他頭上表示憐惜地摸了一下,然後她走開了。她走後迪克說:「我又想起我給她看病時的情形了。」
「我喜歡她。」尼科爾說。
迪克的刻薄使蘿絲瑪麗感到吃驚,她一直認為他是寬厚大度、善解人意的。她突然回想起她所聽到的有關他的一些閒話。在船上,她曾同一些國務院官員交談過——那是一些歐洲化了的美國人,他們已達到這樣一種地步,他們根本上已很難說屬於哪個國家了,至少不屬於任何強權國家,雖然他們也許屬於一個由相似的公民組成的巴爾幹式的國家——交談中,正好提到了那個常被人掛在嘴上的有名的巴比-沃倫。人們提到,巴比的妹妹不幸嫁了個生活放蕩的醫生,「他到哪兒都不再受歡迎了。」那個女人說。
這話使蘿絲瑪麗深感不安,雖然她難以把戴弗夫婦同社會名流之類聯絡起來。在社交界,如果這確有其事的話,仍可以做各種的解釋,然而,充滿敵意、有鼻子有眼的公眾輿論的暗示在她耳邊響起。「他到哪兒都不受歡迎了。」她想象迪克登上一座府邸的臺階,遞上名片,卻被告知:「我們這兒不再歡迎你了,」隨後,他挨家挨戶走過一條街,但無數的大使、部長、代辦等宅邱的無數的管家都對他嚷著同一句話。
尼科爾不知道怎樣才能走開。她猜想,迪克一旦興奮起來,會變得很有魅力,使蘿絲瑪麗對他產生興趣。果然,片刻之後,他設法要修正他已說過的那些不得體的話了。
「瑪麗真不錯——她做得非常出色。不過,很難始終喜歡那些不喜歡你的人。」
蘿絲瑪麗對此也有同感。她朝迪克側過身去,喃喃說道:
「哦,你如此正派,我簡直難以想象有人會因什麼事不諒解你,不管你對他們做了什麼。」隨後,覺得她的滿腔熱情或許侵犯了尼科爾的權利,便不偏不倚地望著他們兩個之間的一片沙地:「我想問問,你們對我最近的幾部影片有什麼看法,要是你們看過的話。」
尼科爾沒說什麼,她看過其中一部,但看是看過,只是沒怎麼想它。
「我稍後告訴你,」迪克說,「我們來設想一下,尼科爾對你說,拉尼爾病了。你在生活裡會怎麼做?人們一般會怎麼做?他們會有所表現——臉色、聲音、語言——用臉色表現難受,用聲音表現震驚,用語言表現同情。」
「是的——我懂了。」
「但是,在戲裡,不能這樣。在戲裡,所有優秀的喜劇女演員通過滑稽性地模仿正當的情感反應而建立起聲譽——害怕、愛、同情。」
「我明白了。」然而她並不怎麼明白。
尼科爾對這看法有些摸不著頭腦,因而當迪克又侃侃而談的時候,她更加不耐煩了。
「一個女演員面臨的危險來自這種情感反應。我們再來設想一下,有人告訴你,‘你的情人死了。’在生活中,你可能痛苦得心都要碎了,但在舞臺上,你要儘量給人以娛樂——觀眾會自覺地做出‘反應’。首先,演員要按合同演;其次,要設法讓觀眾的注意力回到她身上,而不去關注那個遭暗殺的中國人或其他什麼事,所以,她的行為要出人意外。要是觀眾認為某個角色冷酷,她要表現得溫和些——要是他們認為她溫柔,她就表現出一些冷酷來。你要超越角色——你明白嗎?」
「不怎麼明白,」蘿絲瑪麗承認,「你所說的‘超越角色’是什麼意思?」
「你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來,設法讓觀眾拋開客觀事實而回到你這兒。那時,你再慢慢融入角色。」
尼科爾再也受不了。她猛地站起來,絲毫不想掩飾她不耐煩的心情。蘿絲瑪麗過了一會才有點明白,她想緩和一下氣氛,便轉向託普西。
「你長大了願意做一個女演員嗎?我想你能成為一個出色的女演員。」
尼科爾故意瞪著眼看著她,並用她祖父說話的語氣,緩慢但清晰地說:
「將這樣的念頭塞進別人家的孩子的腦瓜裡,這絕對是沒有道理的。記住,我們可能為他們做截然不同的安排。」她忽地朝迪克轉過身去,「我要開車回家。我讓米歇爾來接你和孩子。」
「你有幾個月沒開車了。」他不同意。
「我還沒有忘掉怎樣開車。」
尼科爾不看一眼蘿絲瑪麗便離開了遮陽傘,蘿絲瑪麗的臉上出現了強烈的情緒「反應」。
在更衣室裡,她換了衣服,她的表情仍然硬邦邦的像一塊金屬板,但她走上一條松樹林陰這是道時,情緒稍為好轉——松鼠在樹上跳躍,風兒掀動著樹葉,公雞的鳴叫劃破長空,陽光在地面上悄無聲息地行走,這時,海灘的喧鬧聲遠去了——尼科爾的心靜下來了,她感到振奮和快樂,神清氣爽,思路清晰——她有一種大病初癒後獲得新生的感覺。她的自我意識猶如一朵鮮豔的玫瑰開始熱烈地綻放,這時她登上蜿蜒曲折的山路回家。多年來,她對這些迷宮似的山路一直感到困惑。她憎恨這塊沙灘,在這兒,迪克是太陽,而她扮演的只是太陽的行星的角色,對此,她憤憤不平。
「嗨,我差不多是個成人了,」她想,「我實際上正在自立,沒他也行。」她就像個快活的孩子,想盡可能早日做個成人。她也依稀覺得,迪克已為她做了這種安排。她一回到家便躺倒在床上,給在尼斯的湯米-巴爾邦寫了一封不無挑逗意味的簡訊。
但這是白天的情形——一到晚上,隨著精力的必然衰退,她的精神也低落下去。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竟然有些眼冒金星。她對迪克的內心的打算感到害怕,她又覺得他目前的舉動含有一個計劃,她害怕他的計劃——他的計劃井井有條、切實可行,有一種無所不包的邏輯性,這種邏輯她駕馭不了。她習慣把思考交給迪克,即使他不在身邊,她的一舉一動似乎自覺地由迪克的意願來支配,所以,她現在覺得以她的決心來對抗迪克是不適當的,然而,她必須自己思考。她終於知道了那扇可怕的幻想之門的門牌號碼,找到了逃遁的門檻,即使什麼也逃脫不了。她知道,現在和將來,她最大的過錯在於欺騙自己。這是一個很大的教訓,但她現在要加以吸取了。要麼你自己思考——要麼別人來代替你思考,然後剝奪你的力量,扭曲和制約你的天性,對你進行馴化,最終把你變成一個廢物。
他們平靜地吃了晚餐,迪克喝了許多啤酒,在昏暗的房間用同孩子們玩得很快活。後來,他彈了幾首舒伯特1的曲子和一些美國新爵士樂曲。尼科爾伏在他肩頭用沙啞、甜潤的女低音輕輕哼唱。
感謝爸爸
感謝媽媽
感謝你們喜相逢——
1舒伯特(1797一1828),奧地利音樂家。
「我不喜歡這支歌。」迪克說著就開始翻樂譜。
「哦,就彈這支曲子!」她叫道,「難道我以後的日子裡總要躲避‘爸爸’這個同嗎?」
感謝那夜馬車轆轆
感謝你倆各有三分醉意——
後來他們同孩子一起坐在摩爾式房頂上,觀賞遠處海岸兩家遊樂場施放的焰火。就這樣心不在焉,相對無言地坐著,是多麼地落寞和令人悲哀。
次日上午,厄科爾從戛納采購回來,見到一張便條,說迪克一個人開車上普羅旺斯去了,過幾天就回來。就在她讀便條時,電話鈴響了——湯米-巴爾邦從蒙特卡洛打來的,說他已收到她的來信,正開車過來。她感覺到她對著聽筒的嘴唇發熱了,她歡迎他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