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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初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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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大廳的左半部分仍舊像剛才那樣平靜,人們面對講臺,站得整整齊齊,一動不動地聽著講臺上的講話和從大廳的其它部分發出的嘈雜聲;他們甚至允許自己這一派的某些成員主動和對方攀談。左邊的這些人不像其它部分的人那麼多,他們其實可能是無足輕重的;但是他們的鎮靜和耐性卻使人們對他們刮目相看。k開始講話了,他深信自己實際上是代表他們的觀點的。

「你向我提了個問題,預審法官先生,問我是不是油漆裝飾匠——噢,或許這不是問題,你只是指出一個事實而已——你的這個問題典型地反映出強加在我身上的這次審判的全部特點。你也許會反駁說,這根本不是一次審判;你說得完全對,因為只有在我承認它是一次審判的情況下,它才稱得上是次審判。不過,我現在承認它是一次審判,因為我想得到同情。如果人們願意關心它,就只能抱著同情心來關心它。我並不是說,你的審訊是卑鄙的,但是我很願意把這個形容詞送給你,供你一個人去思考。」k在這兒停住,低頭看著整個大廳。他的話很尖刻,尖刻得超過自己的預想,不過他這樣說是有充分理由的。他的話應該激起某種掌聲,但掌聲卻還沒有響起來,聽眾顯然正聚精會神地等著他說下去;沉默也許孕育著爆發,這一切將在爆發中結束。這時,大廳那端的門驀地開啟了,剛才那個年輕的洗衣婦走了進來,看來她已經洗完衣服了。k很惱火:儘管她進來時小心翼翼,但還是分散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不過,預審法官倒使k覺得開心,因為他聽了k的話後,似乎心情十分沮喪。在此之前法官一直站著,因為當他站起來去斥責樓座上的人時,k的講話使他驚訝得呆呆地站在那兒。他利用這個間歇時間重新坐下,他的動作徐緩,好像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也許是為了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他重新翻開筆記本。

「這不會對你有多大用處的,」k接著說,「你的筆記本本身,預審法官先生,會證實我說的話。」他為自己能在這麼一個奇特的集會上用冷靜的語調講話而感到勇氣倍增,便從預審法官那兒一把奪過筆記本高高舉起。他用手指尖捏著中間的一頁,好像怕弄髒手似的;斑漬點點、繪著黃邊、寫得密密麻麻的本蕊朝兩邊開啟,紙頁倒垂著。「這就是預審法官的記錄,」他一面說,一面讓筆記本重新掉落到桌子上。「你可以繼續翻閱,隨你的便,預審法官先生,我一點也不怕你的這個賬本,雖然它對我來說是保密的。我不會去動它,不願把它拿在手中,最多隻會用手指尖拈著它。」這番話是一種極大的侮辱,或者至少應該如此理解。預審法官把桌子上的筆記本拿起來,儘量使它恢復原狀,並重新開始翻閱。

站在第一排的人目不轉睛地看著k;k一言不發地站在臺上,眼睛向下,也瞧了他們一會兒。他們都是上了年紀的男人,沒有一個例外,有的甚至鬍子都白了。他們能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跟自己走嗎?他們能有這麼大的影響嗎?他們能從在他講話以前就陷入的那種無動於衷的狀態中掙脫出來嗎?儘管他已經當眾侮辱了預審法官,他們卻依然無動於衷。

「我遇到的事情,」k接著說,他比剛才平靜多了,同時注意觀察站在第一排的那些人的臉部表情,這使他講話時有點分心,「我遇到的事情只是一個孤立的例子,就其本身來說沒什麼了不起,尤其是因為我根本不把它當一回事;然而,它卻代表著一種錯誤的政策,這種政策也是針對著其他許多人的。我正是為了這些人的利益才在這裡表明立場,我並不是為了自己。」

他不知不覺地抬高了嗓門。大廳中有人高舉著雙手鼓掌,並且高喊道:「好極了!真對!好極了!太好了!」第一排中有幾個人使勁捋著自己的鬍子,但是,沒有一個人回過頭去看看是誰打斷了k的講話。k也對此不大在意,不過仍然覺得甚為振奮;他不再認為有必要去獲得所有人的掌聲:如果他能使聽眾開動腦筋思考問題,這兒說服一個人,那兒說服一個人,把他們爭取過來,他就會感到很愉快了。

「我不想當個演說家,在這裡誇誇其談,」k說,他已經得出了這個結論,「即使我有這種願望,我也當不成。毫無疑問,預審法官先生的口才比我好得多,這是他的天賦的一部分。我只希望公開討論一下大家所蒙受的一種痛苦。你們聽我說吧:大約十天以前,我被捕了,被捕的方式連我也覺得可笑,雖然此時此刻這點不足掛齒。我是在床上被捕的,當時我還沒有起來,也許——根據預審法官講的話來看,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也許他們得到的命令是逮捕一位和我一樣無辜的油漆裝飾匠,但是他們卻抓了我。兩個粗暴的看守強佔了我隔壁的房間。即使我是一個危險的歹徒,他們採取的防範措施也不會比當時更繽密了。此外,這兩個看守是道德敗壞的流氓,他們喋喋不休,震聾了我的耳朵,誘使我向他們行賄,企圖用卑劣的藉口騙走我的外衣和內衣;他們當著我的面,厚顏無恥地吃掉了我的早點,然後又居然問我要錢,說是要給我去買早點。這還不是一切。接著我被帶到第三間屋子裡去見監察官。那間屋子是一位女士的,我深深地尊敬她;可是我卻親眼目睹那間屋子被他們糟蹋得不成樣子了;不錯,看守和監察官糟蹋了那間屋子是由於我的緣故,但完全不是我的過錯。當時要我保持鎮靜確實很難,然而我還是做到了。我用最冷靜的口氣問監察官,為什麼逮捕我——如果他在這裡,他可以證實這點。監察官悠閒自在地坐在我剛才提到的那位女士的椅子上,那副蠻橫傲慢、神氣活現的樣子至今仍然歷歷在目。你們知道他是怎麼回答的嗎?先生們,他實際上什麼也沒有回答,也許他確實什麼也不知道。他逮捕了我,這就是一切。但是,事情還沒完,他指使我銀行裡的三個低階職員進入那位女士的房間,聽憑他們興沖沖地翻著和亂動屬於那位女士的一些照片。讓這三個職員在場當然還有另外一個目的,這就是期待他們和我的女房東及其傭人一樣,到處散佈關於我已被捕的訊息,以便詆譭我的名譽,特別是動搖我在銀行裡的地位。但是,這種意圖完全落空了,即便是我的女房東——我很榮幸地在這兒說出她的名字,她叫格魯巴赫太太,是一個頭腦簡單的女人——即便是格魯巴赫太太,也有足夠的智力能認識到,這種形式的逮捕就像野孩子的惡作劇一樣,不值得認真對待。我重複一遍,這一切目前僅僅使我感到憤懣和惱火而已,可是,它難道不會引起更壞的後果嗎?」

說到這裡,k停住了,他朝一聲不吭的預審法官瞥了一眼,好像看見法官給大廳裡的某人使了一個眼色,傳遞了一個訊號。k笑了笑說:「坐在我旁邊的預審法官先生剛才給你們當中的某人傳遞了一個秘密訊號。看來你們中間的某些人接受坐在上邊的人的指示。我不知道,這個訊號是授意鼓掌呢還是讓你們噓我;現在既然我過早地洩露了事情的真相,我也就自覺地放棄了掌握它的真實含義的任何希望。我對這件事毫不在乎,我可以公開授權預審法官先生對他僱用的手下人講任何話,用不著暗遞訊號,法官可以在他認為適當的時候對他們講:現在噓他,或者說:現在給他鼓掌。」

預審法官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他很尷尬,也可能是很不耐煩。他跟後面的那人講了一句話,那人朝他俯下身來,可能是給他打氣,也可能是給他出個具體的主意。下面的聽眾正在談論,聲音不高,但很熱鬧。原先似乎勢不兩立的兩派成員現在融會在一起了,有的人指著k,另外一些人指著預審法官。大廳內煙霧瀰漫,令人不可忍受,從大廳這頭甚至無法看見在大廳那頭的人。樓座上的人更糟,他們忐忑不安,睨視著預審法官,為了弄明白事情的進展,他們只得低聲詢問樓下的人。回答好像是偷偷摸摸作出的;提供訊息的人一般用手遮住嘴,儘量壓低自己的嗓門。

「我馬上就要講完了,」k說,他用拳頭擂著桌子,因為桌上沒有鈴。預審法官和給他出主意的人聽見響聲後吃了一驚,湊在一起的兩個腦袋分開了一會兒。「我基本上置身於這件事以外,因此我可以冷靜地對它進行評論,而你們——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們真的把這個所謂的法庭當作一碼事的話——會發現,聽聽我的話是大有好處的。不過我請求你們,如果你們對我講的有什麼看法,需要和我商榷,最好以後再說,因為我時間緊迫,很快就得離開這兒。」

大廳內立即一片寂靜,鴉雀無聲,k控制了全場。聽眾不再像開始那樣亂吵亂嚷了,甚至也不鼓掌,他們似乎被說服了,或者幾乎被說服了。

「毫無疑問的是,」k十分溫和地說。聽眾聚精會神,屏息靜氣,他深受鼓舞;全場靜寂得連一絲最微弱的聲音也清晰可聞,這比最熱烈的掌聲更令人激動,「毫無疑問的是,在法院採取的這一系列行動——我指的是法院在處理我的案子中所採取的逮捕我和今天審訊我這一系列行動——的後面,有一個龐大的機構在活動著。這個機構不僅僱用受賄的看守、愚蠢的監察官和其最大優點便是明白自己不中用的預審法官,而且還擁有一批高階的甚至是最高階的法官,這些人還有大量不可缺少的聽差、辦事員。警察和其他助手,或許還有劊子手呢,我不忌諱用這個詞。先生們,為什麼要有這個龐大的機構呢?不外乎是誣告清白無辜的人,對他們進行荒謬的審訊;這種審訊其實在大部分情況下得不到什麼結果,就像在我的這樁案子裡一樣。但是,既然整個機構都是荒謬的,上司又怎麼能防止他們的下屬貪贓枉法呢?這是不可能的,即使這個機構中的最高法官也不得不默許他的法院裡的受賄現象。正因為這樣,看守們便想方設法去偷被他們抓來的人身上穿著的衣服,監察官便闖進陌生人的家裡去,無辜百姓從此不能得到有禮貌的對待,而是在大庭廣眾下受辱。看守們講過,囚徒們的財產儲存在一些倉庫中,我很想去看看囚徒們辛辛苦苦掙來的東西怎麼在那兒黴爛,至少看看經過官員們的洗劫後還能剩下些什麼東西。」

這時k的話被大廳那頭髮出的一聲尖叫所打斷。大廳裡煙霧瀰漫,燈光昏暗,迷迷濛濛,他只好舉起一隻手,遮在眼睛上方,力圖看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原來是洗衣婦。她一進來,k就知道秩序有可能被她擾亂。到底是不是她的過錯,還不清楚。k只看見一個男人把她拽到門邊的一個角落裡,緊緊摟著她。但是,發出那聲尖叫的卻不是她,而是那個男人;他的嘴巴張得老大,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小群人聚在他們周圍;樓座上離他們較近的那些人看到k在審訊過程中造成的肅穆氣氛由於這種事情而被破壞,似乎感到高興。k的第一個本能反應是穿過大廳,奔到那頭去。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大家都急於恢復秩序,起碼應該把那對害群之馬逐出會場;但是,頭幾排公眾卻無動於衷,他們一動不動,誰也不給他讓路。相反,實際上是在阻擋他,有個人——他沒功夫回頭看是誰——伸出手,從後面揪住他的衣領;老頭們橫著胳膊不讓他過去。k這時已經顧不得那兩個人了,他覺得自己的自由受到威脅,好像他真的被捕了。他不顧一切地跳下講臺。他現在和人群面對面站著。他是不是看錯了這些人?他是不是過高估計了自己講話的效果?當他講話的時候,他們是不是故意掩飾自己的真實態度?現在他講完了,他們是不是終於對自己的裝腔作勢感到厭倦了?瞧瞧他周圍的人的臉部表情吧!他們那黑色的小眼睛左顧右盼,目光詭譎;他們的鬍子脆硬,根本不像鬍子,要是把它們捏在手裡,準和握著一大把蟹鉗一樣。鬍子下方的外衣領子上,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徽章在閃閃發光——這是k的真正發現。他還發現他們全都佩戴著這些徽章。表面上看來,他們有的屬於右派,有的屬於左派,其實都是同僚;他猛地轉過身來,發現預審法官的外衣領子上也綴著同樣的徽章。預審法官坐在那兒,手擱在膝蓋上,逍遙自在地看著這個場面。「原來如此!」k大聲說道,並在空中揮動著手臂。他突然明白了,怒不可遏:「你們都是當官的,沒有一個不是。我明白了,你們就是我剛才所講的那些貪贓枉法的人。你們趕到這裡來,用耳朵聽,用鼻子嗅,想盡可能多知道一些我的情況。你們假裝分成兩派,你們當中的一半人拼命鼓掌,只是為了引誘我講下去,你們想嘗試一下,怎麼捉弄一個老實人。好吧,我希望你們已經從中得到很大好處,因為我居然期待你們來保護一個無辜的人,你們已經從中得到一些樂趣,或者還有別的——走開,不然的話我就揍你,」k對一個索索發抖的老頭嚷道,那老頭靠得他太近了,「你們也許還真的懂得了一兩件事情。我希望你們對自己的職業感到滿意。」他匆匆拿起放在桌邊的帽子,在全場由於驚愕——如果沒有其他原因的話——所引起的一片寂靜中,從人群裡擠出一條路,朝門口走去。然而,預審法官似乎比k的動作更快,因為他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等一等,」他說。k停了下來,但他的眼睛仍然看著門,而不是看著預審法官;他的手已經按在大門的插銷上。「我只想指出一點,」預審法官說:「今天——或許你還不知道——你自己拋棄了審訊肯定會給被告帶來的全部好處。」k笑了起來,他仍舊看著門。「你們這些惡棍,總有一天我也要審訊你們,」他大聲說道,然後開啟門,朝樓下跑去。他身後響起唧唧喳喳的熱烈討論聲,公眾顯然已不再驚愕,他們像內行的學者一樣,開始分析面臨的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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