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走開——他把肩膀靠在門上呆了一會兒,向屋子掃了最後一眼,然後開門出去,——k就對他的助手們說:"我要到房間裡去把計劃書拿下來,然後咱們來討論一下第一步該做什麼工作。"他們要跟他一起去。"你們呆在這兒,"k說。他們還是想跟他一起去。k不得不更嚴厲地重申他的命令。巴納巴斯已經不在這間客廳裡了。可是他不過剛剛走出去。然而,在客棧門前——雪又在下了——k也一樣看不見他了。他大聲喊著:"巴納巴斯!"沒有回答。可能他還在客棧裡?似乎沒有這種可能。k運足全身氣力大聲喊著他的名字。喊聲在黑夜裡震響著。接著,從遠處傳來了低微的答應聲,巴納巴斯已經走得很遠了。k叫他回來,同時自己走出去迎他;他們一直跑到客棧望不見的地方才碰上頭。
"巴納巴斯,"k說,他抑制不住聲音發抖,"我還有幾句話要對你說呢。我覺得,讓我單單依靠你偶爾到我這兒來給我送幾趟信到城堡裡去,這種安排不很妥當。要是這會兒我沒有趕上你——你跑得多快,我原想你還在客棧裡呢,——誰知道我得等多久才能再見到你。""你可以請求部長,"巴納巴斯說,"要他按照你自己指定的時間定期派我到你這兒來。""即使那樣也不夠,"k說,"我可能一整年沒有一次要說什麼話,但是也可能在你離開一刻鐘以後,我就會碰到緊急的要事。"
"那麼,"巴納巴斯說,"我是不是應該報告部長,在他和你之間得建立另一種通訊的方法來代替我呢?""不,不,"k說,"完全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順便提一提罷了,因為這一次我運氣很好,總算追上了你。""咱們回客棧去好嗎?"巴納巴斯說。"這樣你可以把你要我帶的口信告訴我。"他已經朝客棧的方向走了一步。"巴納巴斯,不用回去,我陪你走一段路。""為什麼你不想回客棧去?"巴納巴斯問道。"那兒的人纏得我煩死了,"k說,"你親眼看見那些莊稼漢是多麼愛纏人。""咱們可以到你的房間裡去,"巴納巴斯說。"那是一間女僕們住的房間,"k說,"又髒又悶——就因為我不願意呆在那兒,我才想陪你走一會兒,"他又加了一句,為了最後說服巴納巴斯,"你得讓我挽著你的手臂,你的腳步走得比我穩。"說著,k就挽了他的手臂。現在天色已經很暗了,k看不見他的臉,他的身軀也只能依稀辨認,他摸索了一兩分鐘才摸到他的手臂。
巴納巴斯讓步了,於是他們離開客棧往前走去。k的確感覺到自己儘管使出全身氣力,也趕不上巴納巴斯的步子,自己成了他身上的累贅,也覺得即使在平常的情況下,這個意外的小事就足夠把什麼都毀了,更不用提這些像他早晨就曾經陷在裡頭的那樣的鄉村小道了,要不是巴納巴斯領著他走,他是根本無法脫身的。但是他趕開了這一切憂慮,巴納巴斯的沉默使他心裡感到寬慰;因為要是他們默默地往前走,那麼巴納巴斯也一定能感覺到他們的結伴同行是他們兩人結交的惟一的理由。
他們往前走著,可是k不知道是往哪兒去,他什麼都辨認不出來,甚至連他們是否已經走過了那所教堂都不知道。光是顧自己繼續趕路,他就得付出全部的精力,使他再也沒有餘暇來控制自己的思想了。他們不是朝著目的地走,而是漫無目的地亂跑。他的心頭不斷湧現出而且充滿了故鄉往事的回憶。在故鄉,市場上也矗立著一所教堂,周圍有一部分是一片古老的墓園,而墓園四周又圍著一道高牆。幾乎沒有哪個小孩有能耐爬到那道高牆上去,有一個時期k也曾經爬過,但是也沒有能爬上去。孩子們想爬上去並不是出於好奇。墓園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麼神秘的東西。他們常常從一扇小邊門裡跑進去,他們只是想要征服那道又光又高的圍牆。但是有一個早晨——空曠靜寂的市場灑滿著陽光,在這以前或者以後,k又幾曾見過這樣的美景呢?——他卻出奇地、毫不費力地爬上了圍牆;有一處地方他曾經打那兒滑下來過好多次,這一回他牙齒裡咬著一面小旗子,卻一下子就從那兒爬到頂上。石子還在他的腳下骨碌碌往下滾,可是他已經站在圍牆頂上了。他把小旗子插在牆上,小旗在風中飄揚著,他俯首環顧,也掉轉頭去俯視那些插在地裡的十字架,此時此地沒有一個人比他更偉大了。可是恰巧老師從這兒經過,他板起了臉孔,使k不得不爬了下來。他跳下來的時候,把膝蓋磕傷了,走回家去的時候,他覺得有點費勁,可是他畢竟爬到了圍牆的頂上。當時,他那份得意勁兒,彷彿是他終生的勝利,一點兒也不是傻氣,所以,到現在事隔多年,當他在雪夜裡挽著巴納巴斯的臂膀走著的時候,想起這件往事就使他增添了勇氣。
他更緊地抓住了巴納巴斯的臂膀,巴納巴斯幾乎是拖著他走了,沉默還是沒有打破。至於他們現在走的路,k從路面判斷,只知道他們還沒有拐進小巷。他暗自發誓,不管路多麼難走,甚至也不管自己能走回家去的希望是多麼渺茫,他也決不停止前進。毫無疑問,讓自己給別人拖著跑的氣力總還是綽綽有餘的。路也一定有跑到盡頭的時候。看來,白天上城堡去是並不費力的,而且這個信使一定還會抄最近便的捷徑哩。
就在這當兒,巴納巴斯停下來了。他們到了什麼地方啦?這兒就是路的盡頭了嗎?巴納巴斯要把他甩掉了嗎?那他是辦不到的。k把他的臂膀抓得那麼緊,幾乎抓得手都發痛了。要不就是發生了教人無法相信的事情,他們已經進了城堡或者是到了城門口了嗎?但是就k所知,他們並沒有爬什麼坡。要不就是巴納巴斯神不知鬼不覺地領他走了一條上山的路?"咱們這是到了哪兒呀?"k低聲地問道,倒像是自言自語,不像是問巴納巴斯。"到家了,"巴納巴斯同樣低聲地說。"到家了?""現在請留神,先生,要不你就會摔倒的。咱們從這兒下去。""下去?""只有一兩步就到了,"巴納巴斯又加了一句,接著他就已經在敲門了。
一個姑娘開啟了門,於是他們來到了一間大屋子的門前,屋子裡幾乎是漆黑一片,除了掛在後面一張小桌子上空的一盞小油燈以外,沒有別的光亮。"跟你一起來的是誰,巴納巴斯?"這個姑娘問道。"土地測量員,"他說。"土地測量員,"姑娘轉過身去,向著小桌子那兒提高了聲調重複了一遍。那兒有兩個老人站了起來,一個是老頭兒,一個是老太婆,另外還有一個姑娘。他們向k問好。巴納巴斯介紹了他全家人,他的雙親和他的兩個姊妹,奧爾珈和阿瑪麗亞。k幾乎還沒有看清她們,就讓她們把他的溼漉漉的上衣拿到火爐上去烤了。
這樣,只是巴納巴斯到家了,他自己卻沒有到家。可是他們幹嗎上這兒來?k把巴納巴斯拉到一邊問道:"幹嗎你到這兒來?你莫非是住在城堡轄區裡的嗎?""城堡的轄區?"巴納巴斯重複著說,他好像沒有聽懂似的。"巴納巴斯,"k說,"你離開了客棧是要上城堡去的呀。""不,"巴納巴斯說,"我離開客棧是為了回家,非等清早,我是不上城堡去的,我從來不在那兒過夜。""哦,"k說,"原來你並不是上城堡去的,只是到這兒來了。"——這個人的微笑似乎沒有往常那麼開朗,而他這個人也顯得更微不足道了——"為什麼你早不這麼說呢?""你沒有問過我,先生,"巴納巴斯說,"你只是說你要我帶個信,可你又不願意在客棧的客廳裡或你的房間裡告訴我,所以我想在這兒,在我父母的家裡,你也許能靜靜地說給我聽。假使你想跟我單獨談,別人都可以走開——再說,要是你願意的話,你也可以在這兒過夜。我做得不對嗎?"k沒有回答。這只是一個誤會,一個平常的。毫不足奇的誤會,可是剛才k卻完全被它矇住了。巴納巴斯穿的那件像絲綢一樣閃閃發光的緊身外套本來頗使他動心,現在巴納巴斯解開以後露出了一件又粗又髒、打滿補釘的灰色襯衫,襯衫裡面就是一個勞工的寬闊和強壯的胸脯。他周圍的環境不僅證實了這一切,而且更加強了這個印象。那位患著痛風病的衰老的父親,走起路來與其說是用兩條直僵僵的腿慢騰騰地挪動,還不如說是靠兩隻手在摸索的好。那位母親呢,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胸前,因為身體臃腫,也只能邁著極小的步子。這兩個人,父親和母親,打從k進屋以後,就從他們的角落裡迎上來,可是仍舊離開他很遠。兩個黃髮的姊妹長得挺相像,也挺像巴納巴斯,只是外貌更結實,是兩個高大的鄉村妞兒,這會兒在父母跟前轉來晃去,等著k向她們說一句問好的話。可是他說不出來。他深信在這個村子裡,每一個人都對他抱著一種想法。他也的確沒有想錯,就因為眼前這些人,他才感覺不到一點兒興趣。假使他可以獨自一個人掙扎著回客棧去的話,他願意立刻離開這兒。即使明天一清早有可能跟巴納巴斯一起到城堡去也吸引不了他。他原指望在夜裡挽著巴納巴斯的臂膀人不知鬼不覺地闖進城堡去,就在他挽著巴納巴斯的臂膀走的時候,在他的心目中,他還把巴納巴斯這個人想像成比誰都重要的人物,他以為這個巴納巴斯比他表面上所處的地位高得多,而且是城堡裡的親信人物。然而,作為像這樣一家人家的兒子,一個完全屬於這樣一個家庭的兒子,現在他正同他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像他這樣一個在城堡裡過夜都不准許的人,指望在朗朗白晝跟他一起到城堡去,那是不可能的,這簡直是一種荒唐可笑而且毫無希望的想法。
k在靠窗的一個坐位上坐了下來,他決定坐在這兒過夜,不再接受其他任何照顧。村子裡那些把他攆走或者怕他的人,似乎反倒不怎麼危險,他們所做的一切只是逼著他依靠自己孤軍奮戰,有助於他集中自己所有的力量,可是像這些表面上幫助他的人,玩了一齣小小的假面戲,把他引到自己的家裡來,而不是把他領到城堡去,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這是轉移他的目標,只能使他毀滅。因此,他全不理會他們邀請他跟他們一家人坐到桌子上去,只是固執地垂著頭坐在他那張凳子上。
接著,奧爾珈,其中比較溫柔的一個姑娘,站起身來,多少帶著一點少女的窘態,跑到k這邊來邀他去參加他們的家常便餐,吃一點臘肉和麵包,她說她準備出去弄點兒啤酒來。"上哪兒去買啤酒?"k問。"上旅館去買,"她說。對k來說,這是值得歡迎的訊息。他懇求她別去弄啤酒,還是陪他回客棧去,那兒有重要的事情正等著他去辦。但是,後來才明白,她並不是到他住的那家客棧去,她要去的那個旅館離這兒近得多,叫赫倫霍夫旅館。k還是照樣央求她讓他陪她一起去,心想,到那兒也許能找到一個過夜的地方;不管那兒多麼糟糕,他寧肯睡在那兒,卻不願意睡在這些人可能讓給他睡的最舒適的床上。奧爾珈沒有馬上回答,她向桌子那邊望著。她的哥哥站起來,表示贊同地點了點頭說:"要是這位先生想去,你就帶他去吧。"他這一聲同意險些兒使k取消自己的要求,要是巴納巴斯同意,那麼這件事情就不可能有多大價值了。可是既然他們已經在考慮人家是否會准許他上那家旅館去,而且還在懷疑這種可能性,他也就堅持著要去了,至於自己為什麼急著要去,他卻連一句動聽的藉口都不想說;這樣的人家應該讓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至於他們的利害如何,他根本不用有任何顧慮。可是阿瑪麗亞的嚴峻而逼人的眼光是那麼無所畏懼,也許還有一點兒傻氣,倒使他感到有點不安。
在他們去旅館的那一段很短的路上——k挽著奧爾珈的臂膀,把全身重量都靠在她的身上,就像他早先靠在巴納巴斯的身上一樣,要不這樣他就沒法兒舉步前進——他了解到這家旅館是專門為城堡裡來的先生們備用的,他們碰到要來村子裡辦事的時候,就在這兒就餐,有時候也在這兒過夜。奧爾珈用一種低低的信任的語調對k說著;同她在一起走是愉快的,幾乎就像和她的哥哥一起走一樣愉快。k竭力抗拒著她給他的這種舒適的感覺,但是這種感覺卻滯留不去。
從外面看去,這家新的旅館很像k住的那個客棧。村子裡所有的房子大致都很相像,可是一眼望去,這兒仍舊看得出一些細小的不同來;這兒門前的臺階上有一排欄杆,大門上邊掛著一盞精緻的提燈。他們走進大門的時候,感覺有什麼東西在他們的頭上飄拂著,那是一面繡著伯爵的五彩徽章的旗子。剛走進大廳,他們就碰見了旅館的老闆,顯然,他正在巡視各處;他走過的時候用他那對小眼睛瞅了一下k,他那對小眼睛眯細著,既像是為了打量k,又像是因為沒有睡醒的緣故。接著他說道:"土地測量員只能上酒吧間,別的地方都不能去。""是,"奧爾珈說,她立刻站在k的一邊,幫他說話,"他只是為了護送我才來的。"可是k並不感激她,他放開了她的手臂,把旅館老闆拉到一邊去。這時奧爾珈耐心地在大廳的另一頭等著。"我想在這兒過夜,"k說。"我很抱歉,這恐怕不行啊,"旅館老闆說。"你似乎沒有發覺,這兒是專為城堡裡的先生們保留的旅館呢。""得啦,也許是這樣規定的吧,"k說,"可是不論在哪個角落裡讓我睡一夜,那總該是辦得到的吧?""要是我能辦到的話,那我只有太樂意答應你啦,"旅館老闆說,"可是且不說規定訂得那麼嚴格——只有像你這樣一個外鄉人才能這麼說,——此外從另一條理由來考慮也根本辦不到;城堡裡來的先生們可機靈著哩,我相信他們要是瞧見一個陌生人準受不了;起碼也得讓他們事先有所準備,否則根本辦不到;要是我讓你睡在這兒,偶然——而且偶然的事情總是落在先生們那一邊的——給他們發現了,那就不單是毀了我,而巴也毀了你。這聽起來好像挺荒唐,但卻是真實的。"這個個兒高高的、穿了一身有許多鈕釦的衣服的傢伙,交叉著兩腿站著,一隻手撐著牆壁,另一隻手放在後臀,向k微微俯著身子,推心置腹地對他說著,似乎跟這個村子裡的任何人都不相同,儘管他那身深色的衣服看起來很像一個莊稼漢穿的漂亮服裝。"我絕對相信你說的話,"k說,"我也沒有小看這個規定的意思,儘管我話說得辭不達意。我只想指出這一點,我跟城堡有一點兒關係,而且今後會越來越密切,這能保證不讓你因為留我在這兒過夜而擔受風險,這也是我能回報你給我照顧的一個充分的保證。""哦,我知道,"旅館老闆說,接著又說,"這我都知道。"現在本該是k更清楚地說出他的要求的時候,但是旅館老闆這個回答使他感到為難,所以他只問了這樣一句:"今晚有很多城堡裡來的先生們住在這兒嗎?""就這點來說,今兒晚上倒是挺走運的,"旅館老闆回答說,彷彿帶著鼓勵的口氣,"今兒晚上只有一位先生住在這兒。"k雖然覺得他不能勉強要人家收留自己,但終究是抱著能夠被旅館收留的希望的,因此只問了一下那位先生的名字。"克拉姆,"旅館老闆隨口說道,這當兒,老闆娘穿著一件非常破舊的、綴滿褶襉的、式樣古老然而是城市裡精工剪裁的長袍窸窸窣窣地往他們這邊走來,旅館老闆朝他的妻子掉過頭去。老闆娘是來叫她的丈夫的,因為部長要一些什麼東西。旅館老闆在答應她以前,再一次轉過臉來望著k,彷彿是否在這兒過夜由k自己來決定。可是k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原來今晚在這旅館裡住的就是他的保護人,這個發現完全把他愣住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一提到克拉姆,他就覺得不像提到城堡裡其他的人那樣感到行動自由,想起萬一在旅館裡讓克拉姆瞧見了,雖然他並不像旅館老闆那麼害怕,可是總不免使他有點兒不安,就彷彿是輕率地傷害了一個他理應感激的人的感情似的;但同時,又使他感到生氣,因為他已經從這種不安的心情裡認識到由於自己的身分降低到一個卑下的階層以後所產生的這些明顯的後果,這正是他所害怕的,而且他知道,儘管這些後果是這樣的明顯,自己目前所處的地位卻連反抗都不可能。所以,他咬著嘴唇站在那兒,默默無言。旅館老闆從門口走開以前,又迴轉頭來看了他一眼,但k只是用眼睛回答他的注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直到奧爾珈走過來把他拉走。"你向旅館老闆要求什麼?"她問道。"我向他要求一個過夜的床位,"k說。"你不是跟我們呆在一起嗎!"奧爾珈驚奇地說。"當然,"k說,讓她愛怎麼理解這句話就怎麼去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