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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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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正在客棧門口等著他。k要是不問他,那他是不會貿然跟他打招呼的。因此,k問他想幹什麼。"你找到新的住所沒有?"客棧老闆問道,眼睛望著地上。"是你的女人叫你問的嗎?"k回答說。"你難道就這麼受你女人的擺佈?""不,"老闆說,"我可不是因為我女人叫我問才問你的。可是她為了你的緣故,煩惱透了,傷心透了,活兒也不能幹,躺在床上老是唉聲嘆氣,埋怨人家。""那是不是讓我去看看她?"k說。"我希望你能去看看她,"老闆說,"我已經上村長家去叫你來著。我在門口一聽,可你正在說著話兒。我不想打攪你們,再說,我也記掛著我的女人,就又跑回來了;可是她不願意見我,所以,除了等你回來以外,我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那麼,讓咱們馬上去吧,"k說,"我很快就會教她安下心來。""但願你能做到這一點,"老闆說。

他們走過明亮的廚房,這兒有三四個女僕在不同的角落裡幹著手頭要乾的活兒,很明顯,她們一看見k,都侷促不安起來了。老闆娘嘆氣的聲音在廚房裡就能聽見了。她躺在一間沒有窗子的披屋裡,跟廚房只隔了一層薄薄的板壁。屋子裡的地位只容得下一張雙人大床和一隻櫃子。那張床的地位正好可以居高臨下地看到整個廚房,監督廚房裡的工作。另一方面,從廚房裡望去,卻看不見披屋裡有什麼東西。披屋光線很暗,只有隱隱約約發亮的紫色床單還可以辨認出來。人們走進這間屋子,得讓眼睛在黑暗中習慣以後,才分辨得清各種東西。

"你到底來了,"老闆娘有氣無力地說。她仰天躺著,推開了鴨絨被子,看得出她在困難地呼吸著。她躺在床上看起來比她穿了衣服的時候年輕多了。她戴的那頂精緻的繡了花邊的睡帽雖然太小了,歪在腦袋上,卻使她憔悴的面容顯得楚楚可憐。"幹嗎我應該來呢?"k溫和地問道。"你並沒有派人去找我來啊。""你不應該教我等這麼久,"老闆娘用病人那種愛挑剔的口吻說道。"坐下來,"她指著床接下去說,"別人都給我走開。"因為這當兒那些女僕和兩個助手都湧進來了。"我也走開囉,珈達娜,"老闆說。這是k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當然,"她慢聲細氣地回答,心裡好像在想著別的事情,接著心不在焉地加了一句:"別人都走開,幹嗎你就要留下來呢?"可是等他們退到廚房——這回連那兩個助手都馬上走開了,而且後面還跟了一個女僕,——珈達娜很警覺,她知道她說的每句話,廚房裡都能聽見,因為這間技屋沒有門。所以她命令大家還得離開廚房。這一點馬上做到了。

"土地測量員,"珈達娜說,"櫃子旁邊掛了一條毯子,能不能請你拿給我?我要蓋在身上。我受不了這條鴨絨被子,我簡直喘不過氣來了。"在k把毯子遞給她的時候,她接著說;一瞧,這條毯子挺漂亮,是吧?"在k看來,這似乎是一條普通的羊毛毯子;他僅僅是為了禮貌的緣故,才用手指把毯子又摸了一下,但是沒有回答。"是的,這是一條漂亮的毯子,"珈達娜一面說,一面把自己蓋起來。現在她舒適地躺下來,似乎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這會兒她已經有足夠的精神想起了自己躺著的姿勢把頭髮弄亂了;於是一會兒又坐了起來,把睡帽四周的頭髮理順。她的頭髮非常濃密。

k感到不耐煩起來了,便開口說:"你剛才問我,太太,我找到了別的住所沒有。""我問過你嗎?"老闆娘說。"不,你搞錯了。""你的丈夫在幾分鐘以前就問過我。""那很可能,"老闆娘說,"我跟他的意見搞不到一塊兒去。原先我不要你呆在這兒的時候,他把你留在這兒,現在我喜歡你留在這兒,他反倒要把你攆走了。他總是這個樣子。""這麼說,你的意見大大地改變了?"k說。"在兩個鐘頭裡就變了嗎?""我沒有改變我的意見,"老闆娘說,現在她又變得談笑自若了。"把你的手給我。喏,並且答應我要對我非常坦白,我也同樣坦白地對待你。""對,"k說,"可是該誰第一個開始坦白呢?""我願意第一個坦白,"老闆娘說。她給人的印象不像是敷衍k的樣子,倒像是急於要第一個啟口的人。

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張相片給k看。"你瞧這張相片,"她激動地說。為了想看得更清楚一點,k便走到廚房裡去,但是即使在那兒,也看不清相片上有什麼東西,因為時間太久,相片已經褪色,有幾處已經破損,折皺,弄髒了。"相片已經模糊了,"k說。"是啊,很不幸,"老闆娘說,"一個人要是成年累月地把一件東西帶在身邊,就一定會搞成這樣。可是假使你仔細看一看,你還是能夠看得清清楚楚的。你看得清的、但是我也可以幫你的忙。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我喜歡聽別人談這張相片,唔,怎麼樣?""有一個小夥子,"k說。"對啦,"老闆娘說,"那麼,他在幹什麼呀?""好像躺在一塊木板上,在欠伸,打哈欠。"老闆娘笑了起來。"一點也不對,"她說。可是這兒真有一塊木板,他也真是躺在這塊木板上面,"k堅持自己的看法。"但是你再仔細地看一看,"老闆娘厭煩地說,"他真的躺著嗎?""不,"現在k說,"他正浮在空中,現在我看出來了,這根本不是木板,可能是一根繩子,這個小夥子正從高處往下跳水。""你瞧!"老闆娘得意地回答,"他真是在跳水,官方的信使們就是這樣練習的。我早知道你會認出來的。你還看得出他的臉嗎?""他的臉我只能模模糊糊地辨認出來,"k說,"很明顯,他在用力使勁,他張開了嘴巴,緊緊地閉著眼睛,頭髮在空中飛揚。""你說得真好,"老闆娘讚揚地說,"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像你看得這麼清楚的。他是一個漂亮的小夥子。我只跟他見過一次面,而且只有一霎眼的工夫,可我怎麼也不會忘記他。""那麼,他是誰呢?"k問道。"他是克拉姆第一次派來叫我到他那兒去的信使。"

k不能專心諦聽,玻璃窗的答答聲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立即發現了他受到干擾的原因。兩個助手正站在外邊的院子裡,兩隻腳在雪地裡交替地跳著,彷彿想再看到他似的;他們興高采烈地向k你指著我我指著你,同時還不斷地敲打著廚房的窗子。k做了一個嚇唬他們的手勢,他們立刻停止跳躍,竭力想把對方拉走,可是這一個又馬上從另一個的手裡掙脫出來,因此,他們兩個很,卜又回到窗子跟前來。k連忙走到他們從外邊看不到他的地方,他原不該跑過去看他們。但是玻璃窗上輕輕的、好像懇求似的篤篤聲還是繼續響了好大一會兒。

"又是我那兩個助手,"他指著外邊,抱歉地對老闆娘說。但是她並不注意他,她從他手裡拿過相片,凝視著,把它撫平,重新把它塞在枕頭底下。她的動作變得慢條斯理的,這並不是因為她感到厭倦,而是由於心頭壓上了多少往事的回憶。她原想把自己的生活經歷講給k聽,但是在回憶這段經歷的時候,卻把k給忘掉了。她撥弄著毯子的流蘇。過了一會兒,她抬起眼睛,一隻手擦了擦眼睛,接著說:"這條毯子是克拉姆送給我的,還有這頂睡帽也是。這張相片、毯子和睡帽,是我儲存的惟一的三件紀念品。我不像弗麗達那樣年輕,不像她那樣不知足,也不像她那樣敏感,她非常敏感,因此不願直率地說出來,我懂得怎麼樣適應生活,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須承認,假若沒有這三件紀念品,我就沒法堅持到這麼久。在你看來,這三件東西也許是微不足道,但是讓我告訴你,儘管弗麗達跟克拉姆的關係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但是沒有得到一件克拉姆的紀念品。我問過她來著,她太愛幻想了,而且也太難討得她的喜歡了;在我這方面,雖說我跟克拉姆在一起只有三次——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叫我去,我不知道什麼緣故,——可我還是照樣想法子帶回來三件禮物,因為我有這樣一個預感:我能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是不會長的。當然,一個人必須抓住機會,克拉姆本人是從來不給別人什麼東西的,可一個人要是看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放在那兒,就能從他手裡弄到的。"

聽著她講這些故事,k感到很不舒服,而且由於這些故事與他自己的利害攸關,更使他感到不舒服。"那麼,你說的這些個是多久以前的事兒?"他嘆了一口氣問道。

"二十多年以前,"老闆娘答道,"大概有二十多年了。"

"這麼說,一個人對克拉姆的忠實,居然能持續這麼多年,"k說,"但是你可感覺到,太太,在我想起我未來的婚後生活的時候,你講的這些故事使我感到萬分驚恐?"

老闆娘似乎認為k不該把自己的事情插進來打斷她的話,於是慍怒地斜過眼去看了他一下。

"你別生氣,太太,"k說,"我這麼說並沒有任何反對克拉姆的意思,可是儘管這樣,由於環境所迫,我還是覺得必須跟克拉姆見一次面;這一點哪怕是最愛慕他的人也反對不了我。唔,唔,正因為這樣,只要一提起克拉姆,我便不由自主地也想到了我自己,這是無法改變的。除此以外,太太,"說到這裡,k握住了她那隻老大不情願的手,"想一想上次咱們是怎麼談得不歡而散的,這次咱們要平心靜氣地分手了。"

"你說得對,"老闆娘點了點頭說,"可是請你再為我破費一點時間。我並不比別人更容易生氣;相反,每一個人總有他神經過敏的地方,我也就是犯了這個毛病。"

"很遺憾,我也是這樣,"k說,"但是我下定決心要控制住自己。現在請告訴我,太太,假使弗麗達真的也像你這樣一往情深,對克拉姆懷著這種嚇人的忠誠,那麼,面對著這樣的忠誠,我該怎樣打發我婚後的生活呢?"

"嚇人的忠誠!"老闆娘怒聲重複了一句。"這是一個忠誠不忠誠的問題嗎?我是忠實於我的丈夫的……可這跟克拉姆有什麼相干嗎?克拉姆曾經一度選上了我做他的情婦,我怎麼能失去這份光榮呢?你問我今後你怎麼樣同弗麗達相處?啊,土地測量員,你到底是什麼人,膽敢問起這樣一些事情?"

"太太,"k警告地說。

"我知道,"老闆娘控制著自己說,"可是我的丈夫從來不問這樣一些問題。我不知道到底誰更不幸一些,是過去的我,還是現在的弗麗達。弗麗達是自己貿然離開了克拉姆,而我自己呢,那是因為他不再召我去了。但是更不幸的可能是弗麗達,儘管她似乎還沒有想像到自己有多麼不幸。可我所想的整個兒都是我自己的不幸,因為我當時總在問自己一個問題,實際上到今天我也還在問: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克拉姆把我叫去了三次,可是他第四次就不來叫了,不來了,從來沒有叫過第四次!在那些日子裡,我除了這件事還能想什麼別的事情呢?我跟我的丈夫在這以後不久就結婚了……除了這件事還能談什麼呢?那時候我們忙得不可開交——我們剛把這家亂七八糟的客棧接了過來,需得艱苦奮鬥把它弄得像個樣子,——可是到了夜裡!多少年來,我們晚上總是談克拉姆,談論他為什麼要改變主意。要是我的丈夫談著談著睡著了,我就把他弄醒,於是我們又繼續談下去。"

"呃,"k說,"假若你容許我的話,我想提一個很冒昧的問題。"

老闆娘沒有做聲。

"那麼,我就一定不問了,"k說,"唔,這也符合我的意思。"

"呃,"老闆娘回答說,"這也符合你的意思,而且是最符合你的意思。你把什麼都誤解了,甚至把人家的沉默都誤解了。你就只會誤解。我允許你把你的問題提出來。"

"要是我把什麼都誤解了,那麼或許我也誤解了自己的問題了,或許我這個問題提得並不這麼冒昧。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是怎麼遇到你的丈夫的,這家客棧又是怎麼轉到你們手上來的。"

老闆娘皺起了眉頭,但是她滿不在乎地說:"這說起來很簡單。我的父親是鐵匠,我的丈夫漢斯是一個大農莊的馬伕,他常常跑去看我的父親。那正是在我跟克拉姆最後一次會面以後。我很傷心,當然,我沒有傷心的權利,因為什麼事情結果該怎麼樣,就得怎麼樣,而不准我再去看克拉姆,正是克拉姆自己作出的決定。因此就必須照辦,只是其中的理由搞不清罷了,我有充分的資格去追問其中的道理,但是我沒有傷心的權利;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整天在前院裡坐著,沒法兒幹活。漢斯看見我這樣,就常常坐在我身邊。我並不向他訴苦,但是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是一個善良的小夥子,他陪著我淌眼淚。那時客棧老闆的妻子死了,因此老闆就歇業不幹了——再說,他也已經是一個老頭子啦。於是,有一次他走過我們的院子,看到我們坐在那兒,他停了下來,沒費多大氣力就把客棧租給了我們,也不要我們預付一文錢,因為他相信我們,而且租金也定得很低。我只想別叫自己成為父親的負擔,此外我什麼也不在乎,所以我想這個客棧和新的工作也許能幫助我忘記一點過去,因此我就嫁給了漢斯。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

沉默了一會兒,接著k說道:"那個客棧老闆的行動雖然有點輕率,倒是很慷慨的,他之所以相信你們兩個人,是不是有特殊的理由?"

"他很瞭解漢斯,"老闆娘說,"他是漢斯的伯父。"

"那麼,漢斯家裡的人一定是很想跟你攀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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