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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家世與童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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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茨·卡夫卡1883年7月3日生於布拉格,是赫爾曼和尤麗葉·卡夫卡的兒子,「卡夫卡」這個名字源於捷克文,其字面意思(正確的寫法是kavka)是「寒鴉」。在赫爾曼·卡夫卡商號的公函信封上就印著這個長著漂亮尾巴的大頭鳥作為標誌,弗蘭茨早先給我來信時經常使用這種信封。

在捷克地區的猶太人中,也就是說,在由約瑟夫二世皇帝授予姓氏的時期在捷克地區定居下來的猶太人中,卡夫卡這個姓氏並不罕見。這裡並不存在民族的、政治的考慮在內。不過弗蘭茨的父親對舊奧地利的捷克民族諸黨派倒頗有好感,儘管並非旗幟鮮明。他這種好感也可能與他對捷克鄉土的懷念有關。弗蘭茨卻只上德語學校,受的是德語的教育,只是後來他才自發地掌握了準確的捷克語知識,獲得了對捷克文化的深刻理解。與此同時,他並未放鬆與德語文化的聯絡(在適當的地方我們還將談到以後為他意識到的與猶太民族的聯絡的根本意義)。弗蘭茨有個遠房堂兄,跟他長得很像,比他壯實一點,除此以外,簡直可以說是與弗蘭茨同一個模子裡出來的。弗蘭茨對他勇往直前的魄力和堅強的組織才能十分欽佩,這位堂兄從學生時代到後來作為大學教授和議員(在捷克議院中)一直都在德語自由黨派中處於領導地位。這就是布魯諾·卡夫卡教授,儘管他英年早逝,但他作為法律草案的批評者和有創見的撰寫者,作為政治家,作為克拉諾波爾斯基學術遺著的編纂者,並以他自己的法學著述證明,他有能力開闢美好的生活天地。弗蘭茨的父親和布魯諾的父親是堂兄弟。

關於卡夫卡的家世,可以在卡夫卡的日記中讀到如下記述:

我的名字在希伯來語中是amschcl(阿姆謝爾),正如

母系中母親的祖父.我母親,他是個非常虔誠和搏學

的人,留著長長的白鬍子,他去世時,我母親六歲。她還

記得,人們讓她抓住死屍的腳趾。請求原諒她可能對祖父

犯下的過失。此外、她也記得祖父那塞滿四壁的許多許多

書。他每天在河裡洗澡,入冬後,他就在冰上鑿個窟窿照

洗不誤。我母親的母親很早就死於傷寒。從這次喪事之後,

母親的祖母變得鬱鬱寡歡,不想吃飯,不同任何人說話。有

一次,在她的女兒去世一年後,她出去散步,再也沒有回

來。人們從易北河中撈起了她的屍體。還有個比母親的祖

父更搏學的人,那就是母親的曾祖父,他受到基督徒和猶

太教徒普遍的尊敬。在一次火災中,他的虔誠創造了奇蹟,

大火將周圍的房舍夷為平地,卻越過了他的房子。他有四

個兒子,有一個改信了基督教,成了醫生。除了母親的祖

父外,那三個部死得很早。她的祖父有個兒子,母親稱他

為瘋叔叔納坦,還有個女兒,便是母親的母親。

弗蘭茨的母親死於1934年,比她的兒子多活了十年。她在世時我常與她見面,她是位安詳、善良、聰明異常、可以說智慧橫溢的女人,從她那裡我得到了弗蘭茨家世記述的補充材料。據她說,卡夫卡的父親來自施特拉科尼茨地區(南波希米亞)的沃賽克。赫爾曼·卡夫卡的父親是屠戶。赫爾曼的青年時代是艱苦的、勞碌的,他的幹勁和堅韌精神顯然是無窮的。他的兄弟姐妹(三個兄弟,兩個姐妹)照弗蘭茨的母親尤莉·卡夫卡的話說,也是「巨人」。弗蘭茨一輩子都處於強大的、外表也強壯非凡(高個子、寬肩膀)的父親的陰影籠罩下。弗蘭茨的父親勞碌了一生,商業上不無成就,然而也充滿憂愁和疾病,留下了一個子孫滿堂的家庭,他懷著作為家長的驕傲,為此欣喜,售出那至今(指1937—一譯者)依然存在的批發公司(位於舊城環城路)後,他還在布拉格市中心留下了一幢多層的出租樓房。他完全靠自己的勞動,幹練地、謹慎地、以犧牲和奮鬥建立了這個財丁兩旺的家庭,這個家庭及其豐裕的生活供給在弗蘭茨的想象力和創作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就這個意義而言,他對父親的崇敬是無限的,這種崇敬蒙上了英雄的色彩,由像我這樣不曾直接處於該家庭磁場內的,可以較冷靜地旁觀的人看來,這種崇敬有其符合實際之處,亦有某些誇張的因素。對於卡夫卡感情的培養來說,這種崇敬具有根本性的意義。這種心理究竟達到何種程度,也可以從我下面摘錄的(批判性的)日記片斷中看出來,這段日記生動地描繪了當初的父親形象。弗蘭茨寫道:

聽著父親無休止地挖苦同代人的、尤其是他的孩子們

的幸福處境,同時述說他年輕時必須經歷的千辛萬苦,很

不以為然。無人否認,由於他長年累月衣衫單薄,腿上一

直負著好不了的傷口;他經常捱餓,十歲時就推著小車走

村串戶,早出晚歸,冬天也不停歇。然而他不願理解,這

些千真萬確的事實和我沒有吃過所有這些苦同樣千真萬確

的事實卻無論如何得不出這些結論:我過得比他幸福,而

他可以因腿上的傷口抬高自己;他可以從一開始就估計並

斷定,我不會讚賞他當時的辛勞困苦,正由於我沒有體嘗

過同樣的艱苦滋味,我就必須對他感恩不盡。我何嘗不想

傾聽他沒完沒了地講他的青春和雙親,但是他以一種誇耀

和爭吵的語氣來敘述這些,可真是活受罪。他動不動就雙

掌一拍,「哼,今天誰知道這個!孩子們知道什麼!他們誰

也沒有經受過!今天有哪個孩子懂這些嗎?」今天他當著來

看我們的尤莉姑姑又說了一通類似的話。她也長著一切父

系親戚所特有的那麼一張大臉蛋。眼睛的位置和顏色有那

麼點不對勁兒。她十歲時就去為人家燒飯。天寒地凍之際,

她穿著潮溼的小裙子東奔西跑,腿上的皮膚開裂了,小裙

子結冰了,晚上上床後才會幹。

現在我繼續記述弗蘭茨母親的話。父系方面的祖母生於普拉妥夫斯基家,人們都說她心地非常善良,由於懂醫,她在村民中享有崇高的聲譽。此外,在父系的祖先那兒代代相傳的特點首先是戰取生活的精神和掌握生活的能力。赫爾曼當過三年兵,步入老年後他也樂意回顧他的戎馬生涯,一旦情緒較好(這種情況越來越少),他會唱起軍歌來。他的父親,即弗蘭茨的祖父,能夠用腳趾將一麻袋麵粉從地面提起。有一次,一夥吉普賽人闖入了一幢平房的客棧,嚇得戰戰兢兢的客棧老闆把卡夫卡的祖父找了來。他將這些不速之客接了出去。假如我們掉過頭來看看母系的先人,情況便截然不同了。這裡面有博學多識的人,往往是些有奇異的癖好的愛幻想的人,另一些人則被這種癖好引入冒險的、異國色彩的或離奇的、隱居般的生活。

上面摘引過的弗蘭茨的日記記述中提到過母親的祖父和曾祖父的虔誠和(猶太教經師式的)博學聲譽。在冰封的河裡洗澡也是特別虔誠的人的一種宗教儀式,而不能理解成自然健身法,這種健身法當時還不存在,猶太人也不懂其妙用——剛才提到的這些男人出生于波利亞斯家,住在波德布拉得。祖父總是將宗教法則規定佩帶的信教線掛在衣服外面,而不是塞在衣服裡面。孩子門跟在他後面,嘲笑他,但他們過後便在(基督教的)學校裡受到訓誡。老師教導他們,不可取笑如此虔誠的人。祖父(應為曾祖父——譯音)唯一的孩子死得過早,並因此而可能導致了祖母的自殺,這個孩子叫艾斯特·波里亞斯,她嫁給了雅各布·略維。這個結合產生了六個孩子,老二(尤麗葉·略維)成了弗蘭茨·卡夫卡的母親。老大(阿爾弗雷德)很早就去了外國,獲得了許多勳章,後來當上了西班牙鐵路總經理。他終身未娶,常到布拉格來,給弗蘭茨的青年時代帶來了一定的影響。這首先是由於弗蘭茨期待著由他引入現實生活之途。弗蘭茨嚮往遙遠的國度,母親有一個弟弟(約瑟夫)也在國外生活,他在剛果領導著一家殖民公司,擁有一支商隊,這支商隊有時達到一百五十人之眾。後來他在巴黎生活,同一個法國女人結了婚。舅舅的生活成了卡夫卡的創作源泉,成了卡夫卡完成的作品和計劃中展現的許多異國景象。住在馬德里的舅舅阿爾弗雷德應該算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也是和藹可親的,家庭意識強烈(我認識他,但未給我留下輪廓鮮明的印象)。從給青年時期朋友奧斯卡·波拉克的一封信中,可以看出卡夫卡對他是多麼失望。弗蘭茨問他,「他是否有法子將我從這些事物中解脫出來,能否帶我前往何處,使我終於得以著手新鮮的事業」。——弗蘭茨始終視其法律職業為權宜之計,渴望能從事其他工作。他把他的青春願望告訴這位舅舅,儘管十分含蓄,有保留,他同這位舅舅的關係在親戚關係普遍的冷淡中不能說是不好的。母親的另一個弟弟(魯道夫)生活在科希熱爾啤酒廠的會計崗位上,孤僻寂寞,由於信仰的轉移加入了天主教。最小的弟弟(西格弗裡德)在特里什當鄉村醫生,也是單身漢,後遷入布拉格卡夫卡家的房子,在弗蘭茨生命的最後階段中對卡夫卡進行一些醫治,從而對卡夫卡的命運有所參與。

據弗蘭茨的母親說,弗蘭茨是在麥瑟街和卡普芬街(現在是卡普洛瓦)交接的路口房子裡出世的。他度過童年的其他地方是:蓋斯特街(杜斯尼)上的來黑申慈善樓,「米努塔」樓,溫策廣場——斯梅茨基街拐角處房子。當我第一次拜訪他時,他家住在臺恩教堂旁,蔡特納街(現在是切雷特那三號)上一套狹小、不規則的老掉牙的房間裡,這些房間還算舒適。父親的公司也位於蔡特納街上,以後才遷入舊城環形路上的金斯基宮內的商店群裡。在卡夫卡的《觀察》和早期的其他著作中,可以找到許多這家商店的場面和形勢的蹤影,日記中自然也不乏此類描述。不妨讀一下《商人)(小說集35頁)。誰是那些「難以打交道的鄉下入」呢?——「商人」必須預測他們需要什麼流行樣式的商品,「與我的圈子裡人們所需的流行樣式不同」。赫爾曼·卡夫卡的批發商店經營保質商品,是賣給村莊裡和小鎮上的商販的。在店裡看見的東西中我印象最深的是那許多厚實暖和的便鞋。有時弗蘭茨在我陪伴廠到店裡去,再次試著減輕在沉重的工作負擔下呻吟的父親的壓力,至少試著表明自己的誠意,企望不費吹灰之力獲得和善的一瞥或一句讚揚的話、然而總是徒勞一場。母親不知疲倦地在父親的店裡當助手,她的作用顯然是不可代替的。有一段時間我也在那裡看到弗蘭茨的一個妹妹。然而父親遠遠不滿意這種局面,從他的家長制出發,他恨不得全家人時時刻刻地圍著他轉。不過我不認為,我陪弗蘭茨到他父親店裡去所得到的印象一定是準確無誤的。由於年代遠,回憶已經十分蒼白。我倒是對他家另外兩個住處記憶猶新,那是我常去找弗蘭茨的地方,尼克拉路三十六號(現在是帕利茨卡),從那裡可以看見碼頭、莫爾島河、游泳場、橋、百樂宮的綠色斜坡,還有奧培徹樓、尼克拉路與舊城環道拐角。卡夫卡的工作室面向尼克拉路這邊,他的窗子位於最高一層的最左邊。從那裡望出去,可以看見俄羅斯教堂上一座大於常人的巴羅克雕塑。

弗蘭茨是最大的孩子。兩個弟弟(亨利希和格奧格)亡於幼年(一個死於兩歲,另一個一歲半)。六年之後,三個妹妹相繼出世,她們三人始終形影相隨,與她們的哥哥卻保持著一段感情上的距離。後來,弗蘭茨得病後,小妹妹與哥哥的隔閡被極堅決地打破了,她成了弗蘭茨最信賴最親近的人之一。——根據所有的報道,我們可以想象弗蘭茨的童年過得是多麼不可言喻的寂寞。由於母親從早到晚在商店裡忙碌,晚上也是父親木可缺少的玩伴(主要是打撲克).弗蘭茨的教育基本上是由家庭女教師和人情淡漠的學校進行的。——對一個法語女教師或法國女人的回憶表明了性的覺醒。

日記中可以找到關於少年時代的憂鬱和遲鈍的記敘(有一次卡夫卡在談另一個問題時用「拖泥帶水」形容過這個時期的特徵),比如下面引的1911年的一段日記,這是事隔很久的回顧了:「有時我相信,我在整個中學時期和這以前的日子裡思想特別敏銳,如今不能下此肯定的結論只是由於記性變壞了,然而有時我又發現,我的壞記性只是想恭維我,至少在不太重要然而後果嚴重的事情上,我是懶得動腦筋的。我自然記得,中學時期我經常同貝格曼以一種交流內心感受的方式或模仿他的猶太教法典方式討論上帝及其能力範圍,這種討論不很詳盡深刻(也許我那時已十分易於疲倦)。我當時樂於聯絡一份基督教雜誌(記得是《基督教世界》)中的論題,該論題將鐘錶與世界、鐘錶匠和上帝相對照,並以鐘錶匠的存在來證明上帝的存在。依我之見,我完全有把握在貝格曼面前駁倒這個論點,儘管這種反駁在我心中並無堅實的依據,反駁時我必須耐心地將各種依據收集攏來。有一次這種反駁進行了,那時我們圍著市府塔樓散步。我之所以對此事記得如此清晰,是因為我們幾年前共同回顧了這件事。」

「當我相信自己具有敏銳的思維能力時(然而我卻沒有這方面的要求,對思維能力的發揮及其效果的陶醉阻止了我產生這種要求),由於我思考得不夠多,我走到哪裡總是穿著蹩腳的服裝,這些服裝是父母讓不同的顧客裁製的,最長一段時間是讓努斯勒的一個裁縫給做的。我自然發現,穿得不像樣走在街上是很輕鬆的,我也注意到其他人穿著很闊綽,不過我多少年下來也沒有想到在我的服裝上尋找我的外貌寒酸的原因。由於我那時已經有了自卑的趨勢(更多的是在隱隱的感覺中而不是在事實上),我堅信這些衣服只有在我身上才能與這種先是洗衣板一樣僵直,而後又變得皺褶繁多的身體相配。我根本不想獲得新衣服,因為既然我長得難看,何必不穿得舒適一些呢?再說,既然世界已經看慣了舊服裝,又何必向它展現新服裝的醜陋呢?我老是拒絕母親的意圖,她總是讓人給我做這種新衣服,她那大人的目光總能發現新舊服式間的區別。我的這種不斷的拒絕對我影響很大。使我認為父母親的行動業已證明,我的長相實在是不值一談。

「長此以往,我漸漸習慣於我的姿勢來適應這些蹩腳的服裝,走到哪裡我都曲背斜肩,手足無措,害怕照鏡子,因為我認為它會不可避免地將我的醜相展現在我面前,而且這醜相不可能如實地映現。假如我真像鏡子中照出的那樣,那就會引起更大的騷動,星期天散步時我就得忍受母親在我背上輕輕的敲擊,接受與我當時現實的憂慮格格不久的告誡與預言。我主要完全缺乏為真實的未來哪怕在最低限度上預作準備的能力。我只能對當前的事物及其當前的狀況加以思考。這可不是出於考慮問題的徹底性或基於某些性命攸關的利益,而是(只要不是由於思考能力貧弱)出於悲哀和畏懼,說出於悲哀,是因為我的當前處境是如此可悲,我認為在它自己的消融於幸福之前,我無法脫離它;說出於畏懼,因為正如我當前每跨出極小的一步亦心驚膽顫一樣,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以我幼稚可鄙的面目來嚴肅負責地評價作為偉大的成年男人的未來,這種未來在我心目中多半時間被看成痴人說夢,以致我覺得自己每挪出的一步都是虛假的,而下一步則是不可企及的。

「奇蹟比真正的進步更易使我接受。然而我卻過於冷靜,以致不能在奇蹟的範圍內考慮奇蹟,在真正的進步的範圍內考慮真正的進步。入睡前,我能長時間地沉湎於夢幻中:我身為富翁,乘坐四駕馬車駛入猶太聚居區,以一句威嚴的話解救了一個無辜受鞭撻的美麗的姑娘,以我的車載著她揚長而去。這種自娛的信念也許是從一種已經不很健康的性感中滋生出來的,它絲毫不能使我克服這種堅定的想法:我將通不過年終考試,假使竟然通過了,那麼我在下一學年中也將毫無進步可言,假使到頭來竟然頭暈腦漲地又過了這一關,那麼我在中學畢業考試中也將最終被淘汰,反正我肯定會(不管在什麼時候)以我的驚人的無能使我的父母和其他所有人目瞪口呆,現在我的父母在我正常升高的外表迷惑下昏昏入睡了。在我將自己視為走向未來的指路人時,我總是隻能看到我的無能(然而我的文學工作之弱很少映入我的眼簾),這麼一來,我對未來的思考便從來得不出所以然來;這種思考只是當前悲哀的延續。只要我願意,我可以挺直腰桿走路,但這樣很累,再說我也看不出彎腰曲背將來會給我帶來什麼惡果。我覺得,如果我有個什麼未來的話,一切會自然而然地順理成章。選擇這麼一種生活準則並非因為它含有對未來的信心,未來之存在本來就不為我所相信,我這麼做只是出於生活得輕鬆一些的目的。就如這般走路,穿衣,沐浴,閱讀,尤其是閉門家中(這是我感到最輕鬆也最不需要勇氣的事)。超過這些範圍,我便踏上了可笑的出路。

「有一次,我面臨不穿一件黑色的禮服無法出門的境地,特別由於我必須作出是否參加一個舞會的決斷。努斯勒那個裁縫被召了來,協商裁這麼一件衣服的事。在這種情況下我總是如此優柔寡斷,我總是害怕通過一個明確的答覆不僅被扯入下一個不愉快的局面,而且會進一步被扯入一個更糟糕的境況。一開始我不想要黑衣服,於是人們在這陌生人面前以我沒有任何禮服為由羞我,於是我竟然容忍他們提出裁製一件燕尾服的建議。但我感到人們提出的燕尾服將給我的生活面貌帶來可怕的轉折,於是我們爭執不下,最後一致同意做晚禮服,這種服裝與普通西服上裝的相似至少使我感到可以忍受。可是當我聽說禮服背心必須開領,裡面還得穿一件挺括的襯衫時,我以超出自己力量的堅決性表示反對。我不要這麼一件晚禮服,假如非要不可的話,那麼我寧要一件雖有綢料襯裡坦領口卻開得較高的。這個裁縫沒見過這麼一件晚禮服,他說,我怎麼設想都罷,但這麼一種上裝不可能穿到舞會上去。好吧,就讓它不是舞會服裝吧,我根本就不想跳舞去,這事本來就沒有定,你只要把我說的衣服做出來就行了。這個裁縫簡直想不明白了,因為至今為止我總是以帶羞的匆忙,沒有異議也沒有建議地讓他給我量體裁衣,試穿新裝。毫無辦法,也由於母親的的催迫,我只得陪著他(別提多難受了)穿過舊環形路到一個商人的舊衣陳列窗去,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經常看見一件這樣的不使人為難的晚禮服放在那裡並覺得適用於我。不幸這件禮服已從櫥窗中取走,圓睜雙目往店裡看了半天也認不出它來,要我僅僅為了看這件禮服而走到店裡去我可不敢,我們便懷著先前一樣的不同見解回家了。然而我卻覺得這件未來的晚禮服已經受到了這段冤枉路的詛咒,我至少利用了對爭執不下的惱火為藉口,隨便向這個裁縫訂做了一件小東西,為晚禮服之事給了他一點小惠作為補償,把他打發走了。在母親的責備下,我疲倦地退了回去,從此永遠(一切事情在我眼中都是永遠的)對姑娘們,對衣冠楚楚的出場和舞會關閉了心扉。我對此感到愉快,同時又覺得可憐,此外,我擔心在這個裁縫面前比他以往的任何主顧表現得都更可笑。」

弗蘭茨讀完了肉市場旁的德語小學,又畢業於舊城環形路旁的德語中學。這稱得上是布拉格最嚴格的學校。學生很少,在那些寬敞的教室裡,由於學生少,每個人自然會經常被叫起來提問,這種情況比其他那些較為幸運、但鬆鬆垮垮的中學要多得多。學生們怕老師。我那時在施蒂凡中學讀書,還不認識卡夫卡,有時也通過其他途徑聽到那個學校陰暗的情況。我們施蒂凡中學的學生也可參加在金斯基宮——舊城中學所在地——中舉辦的自選法語課,所以我親眼見過那些陰森而高雅的教室。卡夫卡後來有時對我說起,他是「以眼淚」通過數學考試的,還得感謝上面摘錄的日記中提到過的胡果·貝格曼,他把作業讓他抄。除此之外,他好像是個挺不錯的學生。舊城中學中只有好學生,差一點的在最初幾年就被毫不容情地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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