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茨·卡夫卡曾將婚姻看得至高無上。他在《致父親的信》中寫到過這個問題:「結婚、建立家庭、接受所有降生的孩子,在這不安全的世界上保護他們,甚至給予些許引導,這些我確信是一個人所能達到的極致。那麼多人好像輕而易舉地就做到了這點,並不能構成反證,因為第一,確實沒有很多人成功;第二,這些不很多的人多半不是‘做’這些事,而僅僅是這些事‘發生’在他們身上。儘管這不是那種‘極致’,但依然是十分偉大、十分光榮的(尤其因為‘做’和‘發生’間的界線無法劃分得十分清楚。再說,說到底,這個極致也不是至關重要的。只要有一種哪怕距離很遠的、然而紮紮實實的接近就行了。並無必要飛到太陽中間去,但卻需要爬到地球上一小塊潔淨的場地上,太陽有時可以照到那裡,人們能獲取一些溫暖。」
同樣,在如《十一個兒子》這樣的小說中,表現出弗蘭茨對家庭、甚至對父權生活方式的尊重。弗蘭茨把父權生活方式視為他父親的自然舉止,並十分欽佩。父親有一次向屋裡所有人宣佈一個外孫女誕生的訊息時那種欣喜若狂的狀態,在日記中得到一種混雜的描寫,其中夾雜著吃驚、內心深處的讚賞和輕微的、批評性的嘲笑。《判決》中子與父的關係也是這樣表達的。小說《十一個兒子》已經引起了一些激烈的爭論,據我觀察,應該理解為自立為父、建立家庭的願望形象化。通過自立為父與他父親的榜樣分庭抗禮,也就是說,以自己同樣的父權的高大形象,同樣的樸實無華卻又近乎神秘的形象。弗蘭茨一次對我說的一句話與上述觀點沒有矛盾,弗蘭茨說:「十一個兒子就是正在寫的十一個故事。」故事是他的孩子,在寫作中,他耕耘於偏僻的地域,但每每有所成就,這與父親的創造力頗為相似(在此我說的是弗蘭茨的觀點,而不是我的觀點),並可與父親的創造力比肩而無愧。當他有一次「強忍著啜泣」閱讀關於一八七0/七一年戰爭的一本書時,心中浮現了他的理想:「當上父親,靜靜地與他的兒子談話。但是不可用玩具妖怪來取代真誠的交心。」
再瞭解了所有這些之後便會明白,為什麼同第一次喚醒他結婚願望的姑娘的相會會在他內心深處激起幹層波浪。1912年8月他認識了f。在他的故紙堆中有一封1912年11月9目的信稿,我不知他是否已經發出此信。這封信已經十分尖銳地反映了他最初的恐懼和退縮這樣的心情。「最親愛的小姐!您不可再給我寫信,我也將不再給您去信。通過我的書信,我必然使您很不愉快,但我是無藥可救的。這是很清楚的,我沒有必要為此數完今夜的鐘鳴。這一點我在給您寫下第一封信之前已經很清楚,如果說盡管如此,我為什麼卻依然纏著您,為此您當然可以詛咒我見鬼去,假如我不是已經見鬼了的話。——倘若您想要收回您的信,我自然可以寄還給您,儘管我很願意保留著。假使您真的要,請寄一個空白明信片給我,作為暗號。與此相反,我願盡我所能請求您保留我的信。——您儘快忘掉我這個幽靈吧,願您生活得快樂安寧,一如既往。」
儘管有這封信或信稿,布拉格和柏林之間的通訊依然十分活躍。天平擺動了很久。姑娘心中產生了不信任感,弗蘭茨令她感到毛骨悚然(這也不能怪她),感到與事物的通常程式大相徑庭。她想要中斷關係。於是他對她的追求加倍地急切。一旦沒有信來,他便感到痛苦。有信來,疑慮又重上心頭,碾磨著他的心靈。他怎樣才能過一種二人過的生活呢?
於是很快就產生了誤解,產生了緊張空氣。我被迫承擔調解人的角色。這段時間內產生了我給卡夫卡的未婚妻的兩封信(1912年11月——關於這裡涉及的情況,可參見八十六頁)。我對這兩封信已經完全失去了記憶,它們是今年(1961)盛夏我那居住在美國的妹妹借訪問以色列之機給我帶來的,是我的手跡。她是為我從親戚朋友那裡弄來的。那時候,當我寫這兩封信時,卡夫卡毫無名氣,他僅在弗蘭茨·布萊的《徐培裡翁》以及《波希米亞》上發表過寥寥幾篇散文。他的第一本書《觀察》雖已編成,卻是在1913年1月才出版的。——這兩封信結尾處提到的長篇小說是《失蹤者》(《美國》)。讀者肯定不會疏漏不見,儘管我當時處處透出青年人的幼稚,卻以一定的外交手腕對這位深為我的朋友所愛的姑娘做工作,爭取讓她更好地理解他和他的獨特之處,我採用的方法是表面上只不過(或主要地)宣揚他的父母對他缺乏認識。——從長遠看,我爭取理解的努力是無成效的。
(第一封信)
柏林o17
大法蘭克福路137號
卡爾·林德斯特略姆股份公司私人信件菲利斯·鮑威爾小姐收親愛的仁慈的小姐:
非常感謝您友好的來信。我今天下午將同弗蘭茨面談,當然不會提到您的信。之後我將立刻寫信給您。如果——這是我的希望—一在這期間情況得到澄清,這樣做就變得多餘了。我只想請求您.對弗蘭茨和他那經常是病態的敏感的某些方面從好的方面去想。他完全聽從一時的情緒馭使。總而言之他是一個只想要非要不可的東西,只追求一切中的神眼的人。他從來不退讓妥協。比如:當他沒有感到內心積聚著充分的寫作力量時,他有本事數月內一行也不落筆,而不願以半佳的、但是也不錯的作品來搪塞自己。他對文學如此,對其他一切也都如此。這麼一來,往往給人的表面印象是,他是乖張的、不正常的,等等。但是從來不是這麼回事,我從對他品質的準確瞭解中得知,在需要的時候,他甚至在選擇實際方法時表現得非常聰明機智。只有在事關理想的事情上他不懂得玩笑,嚴厲得可怕,首失是嚴於律已。在這樣的情況下,由於他身體孱弱,由於他的外界生活環境(辦公室!)不十分有益,於是衝突產生了。只有通過理解和善良才能幫助他脫離困境,應該意識到,對待這麼一個這般獨特、這般神奇的入,有必要採取與對待千百萬普通、平庸的百姓不同。——我確信、您不會誤解我的話。請您(在)像今天這樣的情況下與我聯絡。——每天在辦公室內必須待到兩點使弗蘭茨十分苦惱。下午他略事休息,這樣只有夜裡可供他「展開幻想的翅膀」。這真是憾事!而他正在寫一部長篇小說,它使我見過的一切文學作品盡皆黯然失色。假如他能有自由,得到
細心的照料,那麼他會做出什麼事業來啊!
我真誠地請求您,不要告訴任何入,我到過柏林。我
沒有拜訪任何人,只與您交談過。——我希望您一切順遂,
諸事如意。
您真誠的
馬克斯·勃羅德
1912年11月15日
(第二封信)
柏林o17
卡爾·林德斯特略姆股份公司私人信件
菲利斯小姐收
寄信人:勃羅德博士
布拉格,郵政管理局
尊貴的仁慈的小姐:
弗蘭茨通過您的信似乎已經多少有了些準備。因為當
我向他暗示時,他很快就猜了出來,我無法長時間否認他
的母親看了您的信,等等。——除此之外,事情的結果不
錯,他從現在起會較好地注意了。
關於信的事我顯然沒必要多講:弗蘭茨的母親很愛他,
可她一丁點兒都不知道,她的兒子是怎麼個人,他有什麼
樣的需求。文學是「消磨時間」!我的上帝!好像它並不想
啃齧我們的心似的;但是我們樂意為它獻身。——我同卡
夫卡夫人已經經常發生對立。假如一點理解都談不上,那
麼愛再多也是白搭。這封信顯然又證實了這一點。弗蘭茨經過成年累月的嘗試,終於找到了唯一合口的伙食——素菜。他曾多年遭受胃病之苦,而現在他是這樣的健康,神清氣爽,自我認識他以來前所未有。但是當然步,這時父母便懷著他們平庸的愛來了,想要強迫他回到肉食和疾病上去。——睡覺時間的分配上同樣如此。他終於找到了適於自己的方案,能睡得好了,能在荒唐的辦公室中完成他的義務並進行文學創作了。父母們卻……我不得不感到痛苦。——謝天謝地,弗蘭茨有著值得慶幸的倔強,堅持做對他有益的事。他的父母不願看到,為一個例外的人(像弗蘭茨便是一個)有必要創造例外條件,以使他柔弱的智慧不致於枯萎。最近我不得不給卡夫卡夫人寫了一封長達八頁的信。父母想要弗蘭茨下午到店裡去。為此,弗蘭茨堅決地下了自殺的決心,已給我寫了一封訣別信。在最後關頭,我通過完全無所顧忌的干預,在「愛著」他的父母威脅下保護了他。
既然父母這麼愛他,他們為什麼不像對一個女兒那樣,給他三萬盾,使他得以脫離辦公室,在利維拉的共處,在一個生活費低廉的小地方創作上帝要求通過他的大腦播於人世的作品呢?——只有弗蘭茨不處在這種情況下,他便永遠不能完全幸福愉快。因為他的全副身心呼喚著一種平靜的、獻給文學創作的、無憂無慮的生活。在今天的情況下,他的生活多少帶有一種素食的意義,夾雜著一些稍愉快點的光明瞬間。——這回您對他的神經質也可以理解得好一些了。
現在出了卡夫卡一本美麗的書。也許這是吉兆,他或許可以開始純文學的生活了。他還在寫一部長篇小說,已
經進入第七章,我敢斷言它將取得偉大的成就。
我不願意談論《諾爾納皮格》,這本書是我的作品中唯
一與我完全異化了的一本。
謝謝您友好的關心。
衷心祝願您!
您忠實的馬克斯·勃羅德
1912年11月22日
於布拉格,郵政管理局
與此同時,卡夫卡經歷著一個文學生產力的鼎盛時期。緊接著《判決》之後(還有那些後來發表的作品)還開始了一篇小說的寫作,其主人公叫「古斯塔夫·布克特」,這是一個「過著有規律的生活的普通人」的故事,這個人在三十五歲時死去。「強力剋制住自己去寫作的慾望」,日記中接連兩次這麼說。還有:「腦袋裡血的衝擊和白白的流逝。這是多麼有損於健康。」這是對自己充滿信心的強有力的語言,在弗蘭茨身上是十分罕見的。1913年5月,他嘗試著通過花園裡的勞動來消除高度激動狀態。7月1日,出現了「嚮往昏昏沉沉的寂寞的願望。只面對我自己。也許在利瓦可以達到。7月3日卻是:「通過一次結婚擴充套件和提高存在。說教。但我幾乎預感到了。」7月21日他將「一切贊同和反對我的結婚的因素作了一番歸納。」這個震撼魂魄的文獻是以大字型寫下的呼喊結束的:「我這苦難的人!」和「什麼樣的苦難!」這篇文章述說了以下幾點:
1.沒有能力獨自承受生活的重負,不是說沒有能力生
活,完全相反,說我懂得同某人一起生活甚至是不現實的。
但我沒有能力,去承受我自己生活的衝擊,我自己人格的
要求、時間和年齡的進攻、寫作欲不穩定的膨脹、失眠、接
近瘋狂的邊緣——獨自承受這一切我是沒有能力的。「也
許」這個詞我當然要加上去。與f.結合將賦予我的存在以
更多的抵抗力。
2,一切都馬上引起我的思考。幽默雜誌上的每個笑
話、對福樓拜和格利爾帕策的回憶、目睹我父母為過夜鋪
好的床上的睡衣、馬克斯的婚姻。昨天我的妹妹說:「(我
們熟人中)所有結了婚的都很愉快,我不明白為什麼,」
這句話也令我深思,我又害怕了起來。
3.我必須在很多時間內獨自一個。我所作出的成績都
是孤獨的成果。
4.我恨一切與文學無關的東西,交談使我感到乏味
(即使是關於文學的也罷),拜訪使我感到乏味,我的親戚
們的痛苦和歡樂使我感到乏味到骨子裡去了。交談從我所
思索的一切那兒奪去了重要性、嚴肅性和真實性。
5.害怕結合,害怕融合。那樣我就再也不能獨自一人
了。
6,在我的妹妹們面前,尤其從前是這樣,我與在其他
人面前是個截然不同的人。無所畏懼、無所掩藏、強壯有
力、出乎意外、激情外露,一如平日寫作時那樣。假如通
過我的妻子的媒介我能在所有人面前都這樣該多好!但那
是否意味著脫離了寫作呢?這就是不行,這就是不行!
7.單身情況下我或許有朝一日可以真地拋棄我的職
位。婚後這永遠不可能了。
8月13日他寫道:「也許一切已經結束,而我昨天的信(致f.的)是最後一封。這無疑是正確的做法。我將感到的痛苦,她將感到的痛苦——都不能與即將產生的共同的痛苦相比。我將慢慢地恢復,她將結婚,這是活的出路中唯一的一條。我們倆不能為了我們倆而在岩石中開闢一條道路,我們為此哭了一年,受盡了折磨,夠了。她將從我最後的幾封信中領會這一點。如果不是這樣,那我一定會同她結婚,因為我太虛弱,無力抗拒她關於我們的共同幸福的見解,沒本事說明,她認為有可能辦到的事實際上無法實現,只要事情取決於我。」
但是事態的發展卻走了另一條道路。8月14日:「相反的結果來了。到了三封信,最後一封我無法抗拒。我喜歡她,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但是愛情埋在恐懼和自我譴責之下凡欲窒息。」——8月18日,在一次長時間的散步中,他告訴我,他向f.求婚了。我到特洛亞的園圃那兒去接他,然後他一路上給了我一些非常聰明練達的、積極的建議,以打消我當時堆積起來的憂慮。後來他終於談到他自己的事,但不再那麼信心十足了。我在日記裡記錄了此事。「弗蘭茨談他的婚姻。他求婚了。他的不幸。不成功便成仁。他的依據是完全通過感覺提出的,不加剖析,也不存在剖析的可能性和需求。複雜的局面,使我煞費腦筋。他談到拉德柯維奇,那裡的婚後婦女性慾爆炸,在孩子們面前,也在懷著胎兒時,籠罩著一切。——他建議徹底與世隔絕。」——同樣的絕望情緒在他自己的日記中也表達了出來。8月15日:「天亮前床上的痛苦。從跳窗中看到唯一的解決辦法。母親走到床前,問我那封信是否發出了,信的內容是否依舊。我說,內容依舊,只是更尖銳了。我說,反正地不理解我,而且不僅僅在這件事情上。後來她問我,是否給阿爾夫雷德舅舅寫封信,他應該收到我的信。我問道,為什麼他應該。他打來電報,他寫信來,他對你這麼好。‘這些只是表面現象,’我說,‘他對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他完全誤解了我,他不知道我想要什麼,需要什麼,我同他不相干。’‘這麼說來誰也不理解你,’母親說,‘我可能對你也是陌生的,父親也是。我們大家都只想害你。’‘當然羅,你們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只有血緣存在著,但它沒有表示。你們當然不會想要害我。’
「通過這事和其他一些自我觀察,我被引到這個看法上:我內心的肯定和確信與日俱增,於是可能性出現了,我在一場婚姻中可以挺過一切,甚至它會導致有利於我的內心肯定的發展。這當然是一種信念,我一定程度上說在窗櫃上已經抓住了它。」
「我將瘋狂地致力於與一切人隔絕。與一切人為仇,不同任何人說話……,
他讀基克加德的言論集《法官的書》。他發現了基克加德的命運與他的命運的相似。
1913年9月他避往利瓦哈同根療養院。「對一次蜜月旅行的想象令我驚恐萬狀,」他在給我的信中寫道。他經歷了與那個瑞典姑娘的奇特插曲。她的情況始終不明。「一切都抵制將它寫下來的想法。想到一句不提她是她的要求(我嚴格地、幾乎毫不費力地恪守著),我便心安理得了。」以後有這幾句話:「太遲了。悲傷的甜美和愛情的甜美。舟中她對著我微笑。這是最美的瞬間。欲死欲仙,這就是愛情。」
11月在布拉格出現了「f.的一個使者」,她的一個女友,這入後來在他們的關係中扮演著曖昧不明的角色。——那時我正非常不合時宜地以我的向猶太復國主義「集體靠攏教育」折磨著他。這是我們的友誼關係中唯—一次短暫的陰暗時期,這在上面已經提到過。「前天晚上去馬克斯處。他變得越來越陌生,他對我來說已經經常如此,而現在我對他來說也是這樣了。」不久後又發出了這樣的宣言(後來通過事實和作品取消了);「我同猶太人有什麼共同點呢?我同我自己幾乎都沒有什麼共同點了,應該滿足於能夠呼吸,安靜地蜷縮一個角落裡。」他的日記中充滿了小說開端、輪廓。一切似乎都處於神秘的發酵狀態。這裡有一段重要的筆記,它清楚地表明瞭他料理和創造精神財富的一個根源,離開充斥著自我分析的篇章(這種自我分析也啃齧著他的結婚計劃),進入小說、虛構文學領域。
我恨諸如下述的積極的自我觀察、靈魂闡釋:昨天我
那樣,所以那樣,今天我這樣,所以……這是不真實的,不
是所以也不是所以,因此也不是這樣和那樣。默默忍受著,
不匆忙下結論,這樣生活是必要的,可不必像狗一樣到處
亂竄。
下一年(1914)出現了與f.關係的一次危機。她不想再理他了。4月5日他寫道:「假如有可能到柏林去,自立,一一天地度日,也包括餓肚子,但可以讓他的力量充分湧流,而不必在此節省,或朝著一無所得走去,那該多好!假如f.願意這樣,願意支援我該多好!」他想到柏林去當記者,當自由職業作家。——5月底或6月初,正式訂婚議式在柏林舉行。他在布拉格租了一套房間。
在不祥之兆下結成的婚約關係(「像一個犯人一樣被捆住了手腳等等」),7月底便已破裂,同樣是在柏林。「旅館裡的法院」,他記載著。據他告訴我,那是在安哈特火車站旁的「阿斯壩宮廷」旅館。在決定性的宣佈發表時除f.外還有她的女友在場。然後是父母那兒的情景。「母親零星的淚花。我宣告這次教訓到此結束。父親從各方面正確地理解它。為了我的緣故從馬爾默連夜趕來,穿著襯衫坐著。他們同意我的態度,沒有任何或沒有多少可譴責我的。無辜而形同魔鬼。」在這些震撼靈魂的場合,卡夫卡總是不斷向自己提出良心問題(「不得不承受和製造這種磨難。」),我認為在這一事件中可以找到解除婚約後馬上產生的兩部偉大新作的根源,這錯不了。9月他給我朗讀了《訴訟》這部長篇小說的第一章,11月給我朗讀了《在流刑營》。作家自我懲罰的文獻,幻化出的贖罪行動。長篇小說《訴訟》的主人公k.做了些什麼,沒有交待。根據普通的尺度,他是無辜的。他「無可非難之處或無可厚非」。但他「無辜而形同魔鬼」。不知怎麼的,他總是不能充分達到正確的生活的規則。一個神秘的法庭要求他說明問題,最終對他實行了處決。「在他三十一歲生日前夕,」最終那章中這麼寫著。卡夫卡開始寫這部長篇還真的是三十一歲。這本書裡有一位姑娘多次出現,她是畢爾斯.特納小姐,在手稿中卡夫卡多半把這個形象縮寫為b.小姐或f.b.,那互相間的聯絡這麼一來就完全清楚了。結束時k,還抗拒捕役。「這時在他們面前出現了畢爾斯特納小姐,她從一條比廣場低的街道沿著狹窄的梯級朝廣場走上來。不能完全肯定是她,但是非常像。不過k.對那是否肯定是畢爾斯特納小姐並不在意,只是他很快意識到他的反抗是徒勞的。」——那出現的是畢爾斯特納小姐亦或只是與她相像確實無關緊要。整個失敗的結婚嘗試都將顯示出,它對卡夫卡的生活來說只是一種模式,沒有具體的個人的意義,與未婚妻個人無關;這是一種模式,只有通過一種獨特的女性人品才能打破,正如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年中顯示出來的那樣。
他同他非常欽佩的詩人恩斯特·魏斯(恩斯特·魏斯似乎通過提參考意見在一定程度上參與了柏林的事態發展)到丹麥的波羅的海海濱勝地瑪麗亞利斯特作了一次旅遊,他在那兒起草了一封給父母的很有啟發性的詩,有啟發性的原因之一是,它表明,在有些時期,弗蘭茨認為存在著職業性進行他的文學工作的可能性。這封信中有這麼幾段話:
我同柏林之間還未了結,因為我相信,整個這件事是
為你們好也為我好(因為它們肯定是一回事)而阻止了我
繼續像至今這樣拖延下去。你們看吧,我也許並未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