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這次新的發展來看,有沒有什麼事能與你上一次留下的印象相佐證?」
「嗯!至少我有一種這座古宅充滿了可怕的氣氛的感覺。」
班斯沉吟了一下又說:「簡直就像是一場妖魔的夜宴。」他對馬卡姆淘氣式的微笑著說:「看起來,你的工作開始有點除魔的架式了。」
馬卡姆作了個苦臉,似笑非笑的說:「這種事還是交給你吧!……在驗屍官還沒來以前,我們先去看看屍體,如何?」
西斯聽了這話,便一句話也不說就站起來帶路。走到樓上,他從口袋中拿出鑰匙,把門開啟。裡面的燈還亮著——從那扇可俯瞰河流的視窗透進來的一束灰白色的光線,浮現出一股詭異的氣氛。
傑斯達的房間是個典型的男人房間,細長格局房裡瀰漫著一股優閒而無節制的氣氛,各種時代不同的傢俱擺在一起,令人有種誤入了某個時空的感覺。報紙和運動雜誌散放在兩張桌子上,到處擺著菸灰缸,角落中有一座開著門的酒櫃,長椅上隨便的放著一套高爾夫球具,床鋪看起來沒有睡過的痕跡。
房間中央舊式水晶玻璃裝飾燈的正下方,有一張幾邊德魯式兩邊有抽屜的書桌,桌子旁邊擺著一個坐起來很舒服的扶手椅子,椅子上則靠著披著晨衣、腳上吸著拖鞋的傑斯達。他的身體稍稍向前傾,頭部則往後抬起坐在那裡,裝飾燈的光線把他的臉照得與平時很不一樣,看起來令人覺得毛骨悚然。他那雙平時就顯得突出的眼珠,現在則好像遭到很大的驚嚇似的,睜得大大的,幾乎要從眼眶中跑出來的樣子。而且,他那鬆弛的下巴,以及扭曲的嘴,把他的模樣變得更加可怕了。
班斯專心的注視著死人的表情,頭也不抬的問道:
「怎麼樣?組長,你不覺得傑斯達和朱麗亞在向這個世界告辭之前,是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嗎?」
西斯滿臉困惑的清清喉嚨回答:
「對!他們好像都是看到什麼而受到很大的驚嚇似的,張大著眼睛。」
「這兩個人都被嚇壞了,組長,你應該感謝上帝沒有賦與你過於豐富的想像力。這個殘忍非常的命案的真相,全要靠這個睜得大大的眼睛和張開的嘴巴。傑斯達、朱麗亞之所以與亞達不同,是在於他們都目擊了兇手的真面目,因此,他們才會有那種目瞪口呆的嚇人表情。」
「可是,他們的眼睛和嘴巴並不會告訴我們任何事啊!」西斯實在的說。
「的確,嘴巴是什麼也不會說了,不過,你別忘了,哈姆雷特所說的——殺了人,即使已經沒了舌頭,也一定會有別的器官傳達訊息的。」
「嘿!班斯,你可要具體一點,你究竟在想些什麼?」馬卡姆不耐煩地說。
「這我也不知道,因為事情實在是太離奇了。」
班斯彎下身體,從死人一隻無力垂下的手正下方的地板上,拾起一本小書,看了一下,說:
「傑斯達在快死之前,還熱衷這些啊!」
他不經意的翻著書,又說:「‘便秘與水療法’,對!傑斯達正是那種可能會為便秘所苦的人,定是有人告訴他,適當的運動可以幫助腸的蠕動,所以,他就開始瘋狂的迷上了打高爾夫球,把高爾夫當作耶律裘姆的不死之花(希臘神話中的幸福的樂園,已故的英雄們住再這裡。經年盛開著不死之花——水仙花)似的狂打著。」
說到這裡,班斯的語氣突然認真嚴肅起來,對馬卡姆說:「馬卡姆,你懂這本書的真正意義嗎?當兇手走進房間時,傑斯達正在閱讀此書,而他既沒有站起來,也沒呼救,兇手就站在他面前,而他絲毫沒有異樣的感覺,只悠閒地靠在椅子上,連書都沒放下。他的這些反應,在在都顯示出兇手必定是他認識——並且極為信任——的人,因此,當兇手突然拿出手槍瞄準他的心臟時,他驚訝的目瞪口呆而動彈不得,由於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所以,傑斯達驚惶失措而無法置信,就在這一刻,兇手扣了扳機,子彈立刻穿透了他的心臟。」
馬卡姆困惑的慢慢點著頭,而西斯重新仔細的觀察死者的表情。說:
「你這個看法很有道理,」他表示同意,「對!兇手就站在傑斯達面前,但他卻沒當一回事,情況與朱麗亞被殺時完全一樣。」
「是的,組長,這兩件命案有著令人深思的相似之處。」
「不過,有一點你可能忽略了,」西斯皺著眉頭說,「傑斯達既然還沒上床,那麼,他的門或許尚未上鎖,因此,兇手可以毫無問題的走進房間。但,朱麗亞則是已換好睡衣躺在床上了,而且,她的門又是上鎖的,那麼,兇手是如何進入她房間的呢?班斯,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麼看法?」
「這沒問題,我可以假設當朱麗亞脫掉衣服,關燈鑽進床上時,正好有敲門聲,而這聲音是她聽慣了的,所以,她就起床開燈,然後把門開啟,一面與進來的人談話,一面又因寒冷而鑽進床上,或許是——沒有人會知道是什麼事——來的人坐在床邊和她談話,然後,他突然拿出手槍,扣了扳機,連關燈都來不及,就跑了出去。這個解釋,你覺得如何?——我並不堅持所有的細節都像我所說的一樣,不過,若照這個解釋看來,那麼,這件事不就與進去房間找傑斯達的兇手完全吻合了嗎?」
「也許你是對的。」西斯似乎很不甘願的承認道,「可是兇手在向亞達下手時,為什麼又表現的那麼差勁?他是在黑暗中向亞達開槍的。」
「組長,合理主義派的哲學家說……」——班斯又起了淘氣的念頭,故意賣弄似的說——「所有的事必然都有它的原因,但只有人精神和力量是有限的。我們那一位神出鬼沒的兇手,在對亞達攻擊時,改變了他的作法,就是前面所說的原因之一。不過,你的確說出了一個要點,若我們能夠發現這位in-connu(未知的一原注)的兇手改變作法的原因,相信我們的調查必然會有很顯著的進展。」
西斯沒有回答,他站在房間的中央,眼睛環視著房裡的一切,過了一會兒,他走向衣櫥,開啟門,並且開了燈。當他拉長著臉站在那裡瞪著衣櫥裡面時,從大廳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然後,史尼特金在門口出現了。西斯回過頭來,連給他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就唐突的問道:
「外面的腳印如何?」
史尼特金走到組長那邊,拿出一個長長的呂宋紙製的信封,說:
「我把所有的東西都帶來了,要正確的做出腳印的模型並不困難,不過,看來它並無任何用處,因為,能留下那種腳印的人,大約有一千萬人之多。」
西斯開啟信封,抽出那個薄而白的模型紙板,問:
「留下這個腳印的人,是不是矮個子?」
史尼特金回答:「是的,不過這是個陷阱。它的尺寸大小並無任何意義,因為,這不是由鞋子踏出來的痕跡而是由鞋套印的,所以,沒有人能知道這個腳印比兇手的腳究竟大多少。只要是尺寸8~11號,寬度a~d的鞋子,都可以用這個鞋套。」
西斯很明顯的失望地點點頭,說:「的確是鞋套嗎?」
這個他本來以為是一個有力而有所期待的線索,現在卻落空了,因此,他猶豫地覺得不能讓它就此作廢。
但史尼特金卻十分肯定地回答:
「一點懷疑的餘地都沒有!有幾個地方能清楚的看出一條一條的橡皮印子,另外,它那種淺而像構子般的鞋跟也很清晰,不過,這一切還是要請傑萊姆再仔細的查檢視。」
史尼特金茫然的環視著衣櫥旁的地板,然後,突然指著一雙隨意丟在鞋櫃下面的高統雪靴,說:
「留下腳印的就是那樣的東西呀!」他彎下身拿起其中一隻,注視了一會兒,然後,沉吟道:「看起來尺寸好像完全一樣。」
史尼特金從組長手裡拿過紙型,把它放在靴子的底部比比看,結果,二者完全吻合。
西斯剛才的沮喪馬上一掃而空,精神突然振奮起來。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馬卡姆走過來問道。
「這也可能是表示傑斯達曾在很晚的時候出去過。」
西斯反對道:
「那沒什麼道理,因為,在那麼晚的時間,若是他有任何需要,也會叫管家去辦,況且,這一帶的店鋪,那時也都打烊了。而這些腳印是在雪停之後11點左右才留下來的。」
史尼特金在旁邊又補充道:
「而且,就腳印看來,兇手究竟是從家裡出去又回來,還是從外面進來又出去了呢?連一個重疊的腳印都沒有啊!」
班斯站在視窗看著外面說:
「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了,組長。為了待會兒要好好的把這件事與雷格斯所說的話互相印證,所以,我會牢記此事。」
他又走到屍體旁邊一面看一面沉思著,然後,繼續說:
「不!組長,我不認為是傑斯達穿著同樣的靴子,在黑暗中偷偷出去散步。我想,關於這些腳印,我們必須去找其他的解釋。」
這時,馬卡姆也說話了。他說:
「若腳印不是傑斯達留下來的,那麼,我們不得不暫時假定是兇手留下的。」
班斯慢條斯理的拿出煙盒,說:
「是啊!大概可以這麼推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