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讓雷格斯鎮定下來了,大概可以睡上兩三個小時。我想,他醒來之後,應該會感到後悔才對。他很少像今天這麼衝動——因為,他的神經非常脆弱——他有腦神經衰弱的毛病,所以,動不動就會過於激動而無法控制,不過,並沒有任何危險。」
「我想,一定是你們當中有人說了刺激他的話。」
西斯顯得很難為情的樣子。說:
「我只是問他,他把手槍藏到那裡去了。」
「啊!」豐-布隆醫生似乎感到非常不解,他用責備的眼神看著組長。
「既然已經發生了,也沒辦法,不過,下次你和雷格斯講話,必須要格外小心才行。你問他手槍的事,究竟有什麼目的呢?我實在不懂!你總不會懷疑他與這二次的命案有什麼關聯吧!」
「那麼是誰開的槍呢?你說!」西斯毫不客氣的項嘴道。
「如果你知道的話,那我就告訴你,我沒有懷疑任何人。」
「遺憾的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能保證這件事絕對與雷格斯沒有任何關係,因為,以他的病情來說,他根本無法去做那樣的事情。」
「如果是手法高明的兇手,即使我們已經抓住了他的尾巴,大多數的人都是會這樣替自己的行為辯護的。」西斯不客氣的頂嘴道。
「看起來,我似乎無法與你討論這件事了。」
豐-布隆醫生表示遺憾的嘆息道,然後親切的看著馬卡姆說:
「剛才,我聽了雷格斯那一大堆找碴似的話,還覺得很困惑,不過,現在聽了這位官員的話,我已經明白了,原來雷格斯是因為被懷疑藏了傑斯達的手槍,才那麼歇斯底里的。他剛才那種作法,完全是一種本能的自衛行動,他想把責任推給別人,好讓自己解除被懷疑的危機。當然,我想你們應該明白,雷格斯故意那樣說,是想讓大家把注意力轉到身上,那他就會安全了。這實在是一件不幸的事。因為,事實上,他和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實在是個可憐的人啊!」
「這件事我們暫且不談,豐-布隆醫生。」班斯懶洋洋地說,「不過,聽說傑斯達先生去年夏天購買那支三二口徑的手槍時,你正與他在一起露營,這件事是真的嗎?還是雷格斯因為自衛的本能而虛構的呢?」
豐-布隆醫生的臉上浮現著一種老練的微笑,頭微微的傾向一邊,似乎在想什麼事。
「也許是那樣子的吧1」醫生肯定的回答。
「我曾經有一次和傑斯達一起去亞第羅達克斯露營,——對!就是那一次——不過,我也不能十分肯定,因為,畢竟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喃喃自語似的說。
「我記得傑斯達先生曾經說過,那是15年前的事,是啊!聽起來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eheufugaces,postumepostumelabunturauni(啊!波斯杜亞瑪斯,波斯杜亞瑪斯,歲月過得真快呀!夥拉秋斯——原注)實在令人沮喪啊!不過,醫生,你在做那一趟特別的旅行過程當中,還記不記得傑斯達是否擁有那支手槍呢?」
班斯若無其事的問道。
「聽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我覺得他好像有,不過,我也無法十分肯定。」
豐-布隆醫生微偏頭頭,一面思考一面回答著班斯的問題。
班斯進一步又追問道:
「你能不能再想清楚一點,傑斯達當時的確帶了那支三二口徑的手槍嗎?他有沒有拿那支手槍給你看?或者,你有沒有看過他拿手槍練習射擊,還是……」
班斯稍微停頓了一下,才又繼續說:
「例如,用手槍射擊空罐子,或把樹當靶子,練習槍法……等。」
豐-布隆醫生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點點頭。
「是有那麼一回事沒錯。」
「或許你自己也是反覆無常地練習著。」
「的確是一直練習著。」豐-布隆醫生就像是個回憶起小時候惡作劇情形似的出神地說著。「就是這樣沒錯。」
班斯興趣索然地沉默著。醫生躊躇一下,站了起來。
「我得走了。」豐-布隆醫生有禮地對他們行個禮走向門邊。「啊,對了,你們要走之前,格林太太說她還想再見你們一面。她是有些失禮,但我認為你們還是順著她好。再怎麼樣,她因為行動不便,又是個寡婦,所以脾氣稍微暴躁,嘴巴也不饒人。」
「說起來格林太太,醫生。」開口說話的是班斯。「我想請教你,她這種不自由情形,究竟是何種性質?」
「要說性質,那是一種巴內亞症狀,也就是下半身麻痺,再加上脊髓神經硬化,時常會有劇烈的疼痛。但並不是四肢都痙攣。她在十年前突然發生這種病症,事先沒有什麼預兆,也有可能是交叉脊髓炎所引起的結果。能做的只是儘量保持心情愉快,使心臟正常的活動,其他也沒有什麼方法。每天服用三次的番柯礆,使血路暢通。」
「是不是歇斯底里呢?」
「絕不是歇斯底里。」醫生的眼睛因吃驚而張大。「啊!我知道了。完全沒有復原的跡象,區域性的也是。反正器官也麻痺了。」
「那就是萎縮症狀嘍?」
「是的,現在筋肉已經漸漸地出現萎縮症狀。」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班斯半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別客氣,我很樂意幫助你們。只要我幫得上的,儘管來找我。」他再行個禮便走出去了。
馬卡姆站起來伸伸腿。
「走吧,我們去謁見她。」使用戲謔的語氣是他在振奮精神時的一種手段。
格林夫人非常客氣地歡迎我們進去。
「真高興你們肯來聽我這個可憐,沒用又殘廢的老太婆說話。」她像是訴苦似的浮起一抹微笑。「我已經被忽視慣了,家裡的人都不管我老太婆的感覺。」
護土就站在床頭她的身邊,將她肩膀下的枕頭放好。
「這樣會舒服一點。」護士說著。
格林夫人做出叫她不要說話的手勢。
「我需要你老是告訴我舒不舒服嗎?護士小姐,你為什麼不讓我清靜一下呢?你老是多管閒事,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現在沒你的事了,你到亞達那裡坐著。」
護士似乎吐了口大氣似的默默地走出房間,關上門。格林夫人表現出好像無限感激的態度。
「沒有人比亞達更瞭解我的情緒。馬卡姆先生。我得等到她早點好起來再來照顧我,我才能安心。你可不要打抱不平啊。我也知道護士儘可能竭盡全力在照顧我——大家請坐下來說話——你們可想而知,我若能自由行動,和平常人沒有兩樣,那該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啊!你們誰也不能體會出身體不聽使喚的痛苦。」
馬卡姆並沒有要彎下腰安慰她的意思,他等夫人的抱怨結束後,接著說道:「您真的是非常值得同情……聽豐-布隆醫生說你有事要告訴我們。」
「是的。」她抬頭看著他,好像看出了他內心所想的事似的說:「我很感謝你的好意。」
她接著把話打住,馬卡姆點個頭,沒說什麼,等著格林太太繼續說下去。
「我希望你們停止調查這件事,為了我們格林家的名譽著想,也可憐我這年老又行動不便的老太婆,別使我擔心害怕。」
她的聲音中帶著誇張的語調。
「你們何必要將我們都拖進爛泥巴中,而後搞得外界滿城風雨?我希望你讓我靜一靜,馬卡姆先生,我所剩的日子也不多了。朱麗亞和傑斯達置我不管,讓我一個人在這裡過苦日子,所以有那種下場也是報應。我不容許我家中有警察踏進來。請你們為我這年老又殘廢的人想一想吧!」
她的臉上有激動的表情,聲音尖銳。
「你們沒有權利來到我家擾亂安寧,讓我心煩。自從你們開始進來調查,我一刻也不能好好休息,背部也非常疼痛。」她故意誇張的喘口氣,眼睛中再度發出憤恨的光芒。「我並不期望那些孩子會對我多好,那些無情無義的傢伙,我想都不敢想。但你,馬卡姆先生,一個外人,陌生的人,你為什麼要來引起這一陣騷動,讓我痛苦?你不覺得這很殘忍嗎?難道你是沒血沒淚的人嗎?」
「我很抱歉我們的進出打擾了你。」馬卡姆以他穩重的聲調回答說,「但我們所做的也是不得已。因為發生了犯罪行為時,我們必須使用各種手段,將犯人加以處罰,那是我們的責任,也是義務。」
「處罰?」老太太以輕蔑的口氣重複說著。「若說我現在所受到的是處罰,我也受夠了,長時期躺在這裡,做這些重複的事……」
格林太太對子女竟是如此殘忍,深切的憎惡,把他們的死亡當作是種懲罰而滿足的心態,實在令人起雞皮疙瘩。天生充滿同情心的馬卡姆對於夫人的態度感到反感。
「夫人,對於你兒子和女兒受到殺害這件事,你感到很滿意是嗎?」他冷冷地說道。「找尋真兇是我們的責任,你得忍受一下。其他還有什麼事情要交代嗎?」
格林夫人沉默了一陣子。她臉上顯示出扭曲的表情,她有滿腔的激動,但什麼事也不能做,瞪著馬卡姆的眼神近乎狂暴。不久,她鬆弛了燃燒著復仇的眼神中的緊張,而做了個深呼吸。
「沒有了,請你接受我的意見,我沒有其他的要求。反正誰也不理會我這個無依無靠的老人,我活著只是人家的累贅,我傷心時誰會來安慰我,你們應該也看得出來……」
這種哀傷,嘮叨的聲音,還緊追在我們身後。
「如何?馬卡姆。」班斯下了樓梯後在大廳中對我說,「皇太后所說的並非全然沒有道理,或許可以稍微考慮考慮。不過你還是會繼續調查的。究竟從何處下手好呢?在這個家中,沒有一處充滿正氣,無從訴諸尋常的理性。我擔心還有比犯罪本身更可怕的地方。」
馬卡姆沒有回答。他了解班斯的個性,碰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時,他一定要追根究底搞清楚才肯罷休。
「總會找到線索的,班斯。」西斯說著,「足跡就是其一。還有那把遺失的槍支,我們一定得找到。裘伯正在二樓採指紋。傭人們的調查報告很快就會出來。很難預測出兩三天內會有何突破。我打算在傍晚之前組成一個10人小組調查這件案子。」
「組長可真熱心。但我認為隱藏真相的這幢古宅的氣氛,並不是表面上的蛛絲馬跡。在這古老、凌亂的房屋中的某個陰暗的角落、門後,都有可能躲著偷窺著。恐怕在這裡也有呢——在這大廳中。」
從班斯的語氣中,似乎已有了腹案。馬卡姆轉向班斯用銳利的眼光看著他。
「我想也是這樣,班斯。」他說道。「但是我們該如何突破這個瓶頸呢?」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這好比要捉妖怪,但我至今尚未碰到那個幽靈呢。」
「你說這些等於沒說。」馬卡姆迅速的穿上外套,邊轉頭對西斯說:「組長,你就這樣進行下去。別忘了隨時和我聯絡。若有何進展,我們再協議下一步驟。」
然後,馬卡姆、班斯和我朝向等著我們三人的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