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人拿來葡萄酒毫不惋惜地倒入杯子裡。
班斯舉起杯子,靜靜地注視著杯中的液體。看他表情專注的樣子,似乎這世上沒有比葡萄酒的品質好壞更重要的事情了。
「醫生,陽光充足的安達露西亞坡地上的釀酒專家,能釀造出評價如此高的名酒,想必有其珍貴的秘方。這些年來雖然沒有必要加入甜葡萄酒,但西班牙人還是將酒弄甜。恐怕是因為英國人不愛喝辣酒吧。你也知道英國人是雪莉酒的大主顧。英國人向來喜歡所謂的‘雪莉斯-沙克’,許多英國詩人還寫下關於雪莉酒的不朽名詩。賓-詹遜也歌頌過。最有名的莫過於莎士比亞——他也是個雪莉酒的愛好者——為雪莉酒寫下最偉大、最熱情的讚辭。你大概也知道,在以前雪莉酒可治關節炎,加強新陳代謝等各種病痛。」
班斯停下來,放下酒杯。
「醫生,這麼好喝的雪莉酒,若是老早就用來當作格林夫人的處方,倒也很好用。她要是知道你有這種好東西,想必早就發下徵收令。」
「老實說,」豐-布隆回答道,「我曾帶過一瓶去格林家,格林太太特酒交給傑斯達,因為他也喜愛杯中物。聽我父親說,格林先生生前喜歡蒐集名酒,整個酒櫃裡塞得滿滿的。」
「你父親在格林太太中風之前便去世了嗎?」班斯若無其事的問他。
「是的——大約在1年前。」
「那麼,關於格林太太的病狀,都是你一個人診斷嗎?」
豐-布隆沒料到他會問這種問題,非常驚訝的看著班斯。
「是的,我承認我不是什麼名醫。她的病症相當明顯,也就是醫學上所說的‘既往症’。此後,診斷書也都是我親筆寫的。」
「但是卻有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醫生。」班斯相當冷靜沉著的說著。「雖然我們都是門外漢,但對你診斷的正確性有所懷疑,所以很冒昧的來請教你,有什麼失禮之處,就請你君子不計小人過吧。關於格林太太的病情,是不是有可能為另一種病症,或是說不如你所診斷的那般嚴重?」
豐-布隆醫生簡直無法相信有人提出這種說法。
「格林夫人除了雙腿的麻痺以外,不可能還有其他的病症。」他答道,「——也就是下半身的麻痺症。」
「假如你親眼看見她的雙腿能動的話,你會有何反應?」
豐-布隆似乎認為班斯在開玩笑,他笑著瞪著班斯。
「我的什麼反應?我想我的肝臟都會失調,產生錯覺。」
「若說你的肝臟機能完全正常呢?」
「那我會成為一個相信奇蹟的虔誠教徒。」
班斯很愉快的笑著。
「我希望你不是這種人。但是醫學上的奇蹟還是可能會發生。」
「我承認醫學史上,是有很多門外漢所謂的奇蹟發生。但如果深入地研究探討,全部都可以從病理學上加以說明。但格林夫人的情況絕不可能會有奇蹟發生。若說她的腳有一天能動了,將會推翻現在的所有的生理學上的法則。」
「醫生,」班斯很急地問道,「你知道特力比-普列的‘歇斯底里性夢遊病’嗎?」
「不知道。」
「聽過席魯特的‘歇斯底里性麻痺和夢中游行症’嗎?」
豐-布隆似乎集中思考力在想著。
「我聽過席魯特這個人。」他答,「但你提的著作我並不清楚……」突然地,他臉上浮現恍然大悟的神情。「有了,你把那兩本書中所提的病例,假設在格林太太的身上去?」
「這跟‘少年維持的煩惱’所寫的情節很類似。你要知道,那兩本書並不適用於格林太太的身上。」
「雖然你是醫生,但我不同意你的看法。」班斯答道,「我們之所以有那兩本書,就是在格林家查到的。可不可以請你說出為什麼不適用于格林太太的理由?」
豐-布隆臉上顯露出困惑的表情,思考著班斯所提的問題。
「這兩本書並沒有發揮很大的效用。」過了片刻,他眼光向上望,似乎有新的光芒回到他眼中。「我很抱歉必須告訴你們,你們誤解了那兩本書名的含意,所以才會鬧出這些笑話。我對於精神分析方面的書籍也涉獵不少,醫學上許多名詞,雖然一般人平日生活中也許會用到,但兩者所代表的意義不同。例如somnambulismus是精神病理學和異常心理學上的術語,在講到反對感情的並存以及雙重人格時也會用到。若是用於失語症、記憶喪失症時,是指潛在意識下的自我行動。例如精神的歇斯底里症,病患喪失記憶,形成新的人格,那時病患也可稱做somnambule和報章雜誌上所說的記憶喪失症是相同意思。」
豐-布隆站起來走向書架,抽出幾本書。
「例如,這是弗洛依德在1983年所寫的學術論文,題目是《歇斯底里現象的心理機構》。裡面所提的somnambulismus,是指一種精神失調。還有這一本《神經性恐怖症》,作者史得卡爾是弗洛依德派中最重要的分派指導人,他也用相同的用語指雙重人格。再一本弗洛依德在1894年所發表的《夢的解析》,也將這個術語又說明了一番。」豐-布隆將那3本書交給班斯。「我想你將這些書拿回去研究一下,或許對你所抱持的疑問能有所助益。」
「我想你所提到的不只是普列和席魯特的夢中游行症,也談論到清醒狀態下的精神意識。」
「是的,我認為席魯是精神病理學的元老,他的學說和弗洛依德的相當接近。正如我剛剛所說的,你提出的那兩本書,我都不大熟悉……」
「你說明一下那兩本書的書名上都寫的‘歇斯底里’好嗎?」
「說是歇斯底里並沒有什麼矛盾之處。無論是失語症、記憶喪失症、失聲症,乃至於喪失嗅覺,無呼吸症等等——都是歇斯底里的徵兆。但若光指歇斯底里的話,是指多年來筋肉不能動彈的麻痺患者病例。」
「這麼說來,」班斯拿起酒杯,淺酌一口,「我是搞錯了——你知道嗎,新聞上大肆批評警察和地方檢查局,指責沒有盡力去偵察格林家的案件。所以馬卡姆想把格林夫人送到麻痺症的權威那裡再做一番檢查。我提議若只是形式上的手續問題,可以找剛由德國回來的菲力克斯-歐佩博士。」
豐-布隆沉默著,他坐著把玩杯子,研究似的瞪著班斯。
「你的提議不錯。」幾分鐘後他終於同意的說道。「那樣可以掃除你的疑慮——不,我沒有異議。你們放手去做吧。」
班斯站起來。
「謝謝你的招待。並且,請你儘快幫忙我們聯絡歐佩博士。」
「好的,沒問題。我在明天中午以前聯絡他,告訴他是公務上的性質。我想可以進行得很順利。」
我們再度坐上計程車。馬卡姆用肯定的語氣說話。
「我想豐-布隆是個可以信賴的人。但是他對格林夫人的病症似乎診斷錯誤。等歐佩博士診察後,他對那結果一定會相當驚訝。」
「是啊!」班斯也同意他的看法。「若能成功地從歐佩博士那裡拿到檢查報告,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興奮的事了。」
「成功地到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究竟何時可以成功,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格林家中醞釀著可怕的陰謀。幕後的操縱者是誰還無法知曉。但他正監視著我們,瞭解我們行動,所以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能順利地得到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