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喝了兩杯你的威士忌加蘇打。」
他笑了,他說:「我問的是要不要來杯真的酒。」
「威士忌加蘇打。」我說。
他拿起電話,壓下一個按鈕說:「兩杯威士忌加蘇打,我自己的牌子。」
他放下話機說:「我想你才從南太平洋回來?」
「我能不能請問,你怎麼知道的?」
他似乎蠻高興:「可以問,可以問。」
等於沒有回答,所以我只好說:「我離開國土相當久。你的事業是我離開之後興起來的,我也從沒來過。」
「所以我特別注意你今天來的目的。」
「但是你怎麼會知道我是誰呢?」
他說:「好了,好了。我們兩個可以說都是腳踏實地的人。」
「是又怎麼樣呢?」
「把你放在我的位置。為了要維持這個地方,有的時候眼睛要睜大一點。總要吃飯呀。」
「當然。」
「為了要賺錢;當然顧客第一。他們為什麼來這裡?他們要什麼?他們能得到什麼?他們顧慮什麼?他們怕什麼?很明顯的。賴先生,只要你把你自己放在我的位置上想一想,你就完全明白。沒有通知私自光臨的私家偵探——當然我會接到報告的。」
「是的,我懂了,你們認識所有的私家偵探嗎?」
「當然不可能。只認識夠聰明,可能引起麻煩的。」
「怎麼分別法。」
「我不分別他們,他們自己分別出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私家偵探和別的行業相同。不能和別人競爭的自然會淘汰。可以維持生意的,只是生意多,人和公司是不出名的。真有兩下的不但生意好,而且引人注意,圈子裡大家會討論的。這一種人我都認識。」
「承蒙誇獎。」
「不要那樣謙遜。在你入伍進海軍前,你建立了相當好的名聲,一個小個子很有膽量——膽量和腦子;經常用大膽的工作方法玩無限制的遊戲,把顧客利益放在優先。我曾經仔細研究過你的經歷。我有需要時可能請你幫忙。
「當然,還有你的合夥人,柯白莎。得傑出的,是嗎?」
我問:「你認識她很久了?」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浪費時間在她身上,直到你參加她的班底和組織合夥事業。白莎當然也在我名單上——很少幾個偵探社之一,只做點家務小生意的。所以不會引起我自己的興趣。她用常規方法處理常規生意,而你來了之後把常規事情用特別方法處理。案子一經你手就煞不住手。」
「你對我太清楚了。」我說。
他平靜地點點頭,好像是同意一件當然的事:「我對你實在太清楚了。」
「今天又為什麼承蒙寵邀呢?」
門上有人敲門。
「進來。」凌弼美說。
我注意到他身體的右側稍稍動了一下,聽到很輕的一下克啦聲。門自動開啟,一位僕役託了一隻銀盤進來,盤上有一瓶很好牌子的蘇格蘭威士忌,玻璃杯,冰塊和壓得出蘇打水的瓶子。
僕役把盤子放在桌子角上,一言不發走出去。凌弼美倒了不少酒到兩隻杯子裡,放進冰塊擠入蘇打水,給了我一隻杯子。
「敬你。」他說。
「敬你。」我回答。
我們各喝了一口,凌弼美回座,搖著轉椅,微笑著說:「我想我不必再多-唆了。」
「你是說,不要我在這裡?」
「非常正確。」
「你能把我怎麼樣嗎?」
他的眼光變硬了,臉上還是在笑:「很多,很多方法。」
「我到很有興趣。可能是找藉口說桌子都預定了,沒有空位,還是僕役都不伺候我。我看不出還有更妙,更有用的方法。」
他笑著說:「你有沒有注意到,賴先生,講得兇的人反而不太做。」
我點點頭。
「我要做的話,不會先告訴你。來這裡為什麼特別案子嗎?」
我笑說:「正好逛進來。想找點社交活動。」
「很明顯的,」凌弼美笑著說:「希望你想到我這裡顧客的反應。假如有一個顧客指著你說:‘看,這是柯賴二氏私家偵探社的賴唐諾,他們專辦離婚案件。’我相信絕大多數這裡的顧客會突然想起還有件要緊事要辦,逃之夭天。」
我說;「我倒沒有想到這種可能。」
「你不妨現在想想看。」
我們各人品各人杯中的酒。
「好我現在想想。」我說。
我不知寇太太和她的護花使者有沒有離開這裡了。也不知柯白莎跟上他們沒有。我也在考慮,凌弼美厭惡私家偵探,可能是因為這大廈出售正在交涉中。
「不要為這小事太煩惱。」凌弼美說:「加點酒?」
他用左手伸出來接我的杯子,右手拿著那瓶威士忌,傾倒瑰珀色的液體進我的杯子,又加了蘇打水。
我一直在奇怪,當初怎麼會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不多,但到底是發生了。我的眼睛無意地向下望,看到他價值昂貴的手錶。那是一隻體積很大的表,只有他這種厚個子才配帶用。秒針很大、走起來一跳一跳,是一隻十分準時的表。
表上時間,是4點半。
我暗暗估計,不可能那末晚了。我想看看自己的表,又覺得暫時不太妥。
凌弼美把自己杯子也加了些酒。眼睛透過杯子的上沿向我笑著說:「我想我們彼此相當瞭解。」
「當然,」我告訴他:「這非常重要。」
我不引起注意地環視著辦公室。
在檔案櫃頂上有一座鐘。很普通的電鐘,用鍍錫的航海輪裝飾為框。
我等候凌弼美眼光沒有著我的時候,匆匆轉頭看了一下鐘的指標。
時間是4點32分。
我說:「維持這樣一個所在,困難一定很多。」
「當然不可能一個人吃肉。」他承認。
「我想你也認識不少這裡的顧客。」
「常客——只認識常客。」
「進酒有困難嗎?」
「不多。」
「我有個客戶,為了車禍想和人打官司。你知道什麼好律師嗎?」
「是不是你現在在進行的案子?」
我只是笑一下算回答。
「對不起。」
「有沒有好的車禍律師你認識?」我問。
「沒有。」
「想來本城應該有較好的。」
「應該。」
我說:「好酒,我也感激你的招待。我想你不希望我回我的桌子去。」
「沒關係,賴先生,隨你的便。玩一下,輕鬆一下。希望你愉快。要離開的時候,不要管帳單。站起來走就是了。也不會有帳單給你。只是有一件事,不——要——再——來!」
他用酒和談話拖住我。現在酒也喝了,話也完了。他也允許我回老地方去。那麼,他為什麼熱心要我離開幾分鐘呢?多半是寇太太和那男的已經離開了。
我把剩下的酒一口喝掉,站起來,伸出手來:「很高興見到你。」我說。
「謝謝你,請隨便,賴。玩一下。我也祝福你,不論你現在在辦什麼案子,都會有好結果。也請你記住到別地方去辦,不要來這裡辦。」
他鞠著躬送我離開辦公室。
我又回到老地方的大廳。
我根本不必看,看一下只是為證明我判斷正確。
寇太太和跟她在一起、穿雙排扣發西裝、不會笑的男人已經離開了。
我看自己的表。
時間是3點45分。
沒有見到我的香菸女郎,所以我問一個僕役:「賣香菸的在嗎?」
「是的,先生,馬上來。」
一個女郎向我走來,大腿,圍裙,木盤,但不是她。
我又買了包香菸問:「另外一位呢?」
「碧蓮?喔,她今天早1小時下班。由我代她。」
兩桌之外我的女朋友不斷在看我。我走過去,沒要求跳舞,只是閒聊了一會。我告訴她們因為沒有扶養妻子和子女所以要被逮捕,我正設法交保,不知她們能不能幫點忙。
我看到他們很感興趣,但不知所措。僕役又過來,告訴女士們凌老闆的致意,問女士們要不要遷到我的桌上去,並說連她們這桌也不會收費,由老闆請客。問我們要不要開瓶香檳。
女士們瞪出眼睛,以為看到或聽到什麼了。其中一人說:「老天,你一定是溫莎公爵。」
她們都笑了。
我笑著對僕役說:「代我謝謝凌老闆,我感激他的盛意,我今天已喝得差不多了。也許你可以給我朋友來點酒,反正老闆請客,我實在有事要先走了。」
「是的,先生,沒有帳單,凌先生關照過了。」
「我知道了,不過小帳總是要的。」
他想了想,有點窘,但堅決地說:「請勿介意,最好不要了。」
我點點頭。向3個呆若木雞的女郎一鞠躬。走出大廳。
我在衣帽間拿回帽子,管衣帽間的女郎高興地接受我2毛錢的小帳。
我乘電梯下樓,儘量不引人注目地走向公司車。我對凱迪拉克大房車的主人估計錯誤了。他不但已把車開走,而且一定是用低檔把我的公司車一直向前推,空出位置,而後開走的。我的車現在停在大廈入口正前方。有一輛計程車現在在早先凱迪拉克的位置。
一位計程駕駛向我走來,他有一個被打扁了的破鼻子和菜花樣的耳朵。他問:「你的車?」
「是的。」
「還不快把它弄走。」
「別人把它推過來的,又不是我停在這裡的。」
他無禮地吼著。「我聽這種理由太多了,一毛不值。你把車停這裡,我只好讓客人那邊下,至少少給了我1元小帳,要你賠。」
他把手伸了出來。
我不理他伸出來的手:「你說你損失1元錢?」
「是。」
我伸手開公司車的門:「對不起,老兄,我補助你。」
「那差不多。」
我說:「我是稅務人員管所得稅。報稅的時候你自己扣掉1元錢說是我同意的。」我開動引擎。
他想吼,見到我的眼神,猶豫著。
我把車門重重帶上,開車離開。
4點23分,我回到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