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本正經地對她說:「據我看她要我們不再調勞這件事。」
白莎臉上衝起紅色血液。「混帳,你以為我不懂自己本國的語言呀!我知道她說什麼。我問你為什麼她要這樣。有時你是最可惡的小——」
門有膽怯的敲門聲。
「米律師。」我說。
白莎投了一個最後的怒視。把自己的臉色改變為接見客戶面孔。她說:「無論如何,那王人蛋正在替我們賺錢。」然後大聲說:「進來。」
米律師幾乎很抱歉地推門進來。他走過來的步態好像無理晚歸的丈夫用腳尖走路怕吵醒太太。兩隻腳很能配合他腦中所想的。他顛著屁股走到客戶椅旁邊。「賴先生,「他說:「假如你能出1000元錢,我們就可以完成和解。」
我看看我的手錶說:「你只是來晚了1分鐘。」
「你什麼意思?」
我說:「我和柯太太.才遇到一件非常不愉快的意外。一件我們已經著手的大案,突然被取消了。」
「一件大案子?」他問。
「這本是一件小案子。」我說:「後來越牽涉越大,變得很大很大。」
米律師用他的小鬍子刷著他的鼻子。
我說:「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我們都拿不出500元錢來解決這件事。我怕我們只能聽其自然了。」
「喔!你不能這樣做!不能這樣做!我已經辦好和解了。」
「用1000元錢?」我說。
「等一下。」他說著從客戶椅中站起:「等一下。不要離開。我一下就回來。」
他一陣風一樣飄出門去。
白莎看著我說:「不論許嬌雅在電話中說什麼,都不影響我們替寇先生要做的工作。」
我輕鬆地說:「我們把事情看遠一點,尤其我們和汽車律師打交道的時候。」
白莎把眼皮拍呀拍地扇著,突然說:「我喜歡你,你這個小雜種,我對你這雙賊眼後面的思想機器非常欣賞——你又常令我生氣,每一天我可以扼殺你10次——以上。你——」
米律師膽怯的敲門聲又在門上響起。這一次敲門只是例行手續,沒有等到我們邀請,就轉動門把,把門推到正好可以把他矮胖的身體擠進來,又把門輕輕關上。他一面走一面在點頭。嘴唇在笑,眼睛恰有焦慮之狀。
「沒關係了。我一切都辦妥了。可以和解了。恭喜你們兩位。你們兩位已經從很危險的情況下得救了。可以了。只要500元就完全解決了。我和對方說好了,鈔票馬上就給他們。」
我說:「柯太太要路先生,路太太和魏小姐三個人簽字的和解協議書。」
「沒問題,會有的。我要借用你的秘書替我做一張魏小姐的。柯太太,商律師已經把路先生,路太太簽過字的帶來了。」
「他從那裡弄來路太太的簽字?」白莎起疑地問。
「商律師有一張簽字的和解書一直在身邊,當然條件是空白的。」
白莎把她座椅向後推了一兩寸:「你的意思這王八蛋到這裡來裝模作樣那麼久,目的只是恐嚇我和他們和解?你的意思在他公事包裡本來就帶了簽好字的空白和解書,他——」
米律師伸出他肥胖的手:「慢一點,慢一點。柯太太,請你冷靜一點。我求你不要太激動。每一個律師為了爭取時效,在開始就請客戶簽好和解的檔案,只是彼此之間有一個範圍,而律師也保留有一些決定的伸縮性。主要原因之一是,當各方人士聚在一起,突然決定和解,大家可以當場辦妥,不會有不必要的延誤。事實上,有的時候夜長夢就多了。我向你保證,這一點也沒有什麼特別,沒有惡意,柯太太,我自己也經常這樣做的!」
我對白莎說:「開一張500元的支票。寫上收款人抬頭:米大海,代表魏妍素的律師;嘉蘭法律事務所,代表路理野夫婦的律師。」
「你在咕嚕什麼呀?」白莎說:「我給路理野太太500元,他們給我和解書,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絕不會先給他們支票的。」
米律師咳嗽著。
我對白莎說:「別幼稚了。你在應付一對汽車律師呀。」
「你的意思我不明白。」白莎說。
我說:「把錢付給律師,不付給當事人,是職業禮貌。」
「那我有什麼保障?」
「當然是當事人的和解協議書。」米律師代為回答,一面向我感激地笑笑。他說:「你有當事人簽名的和解書,對你有利到極點。柯太太。白紙黑字對你一切行為他們都不能再控訴。時間是從有史以來一直到現在。」
「從‘有史’以來?」白莎問。
米律師猛點他的頭,以致他頭頂的反光一閃一閃,他說:「差不多的文字,只是給你百分之百的保障。柯太太。」
「你對我真周到。」白莎譏諷地說。又加了一句;「5000年就足夠了。」
「你放心。我看唐諾有點法律常識。唐諾會向你解釋,這種檔案有一定格式可套,對你有絕對保障。」
「嘿,你們兩個都是白痴。」白莎嫌惡地說:「唐諾,要照你說的寫那麼多嗎?」
我說:「可以請愛茜打字。給我支票,我拿去給愛茜打字。」
「和解書不到手,不要把支票交出去。」白莎囑咐。
米律師又在咳嗽了。
我對米律師說:「銀行就在樓下。已經關門,但是我們可以從邊門進去。這張支票他們認識我,可以付現的。你和商律師可以伴我一起去銀行。鈔票從視窗出來,你們兩位把和解書交給我,我們……」
米律師把頭猛點:「你和我有商業頭腦。賴先生,這安排很好。我們還等什麼。」
日莎用力拉開抽屜,弄出一本支票簿,重重地撕下一張空白支票,塞到我手裡。「唐諾。」她說:「假如你還愛我,把這些賊律師統統給我趕出去」
米律師轉回頭準備說兩句安撫的話。
我把手伸進他的臂彎,輕輕地把他帶出辦公室。
卜愛茜要把那麼許多字擠在收款人姓名項下,但她還是辦到了。
我對米律師說:「你在這裡等。我去請白莎在支票上簽字,我們一起下樓。還有一件事我們要列入和解條件。」
「一件什麼事?」
我說:「車禍發生後,魏妍素曾經是個忙碌的小婦人,在現場抄了不少證人的姓名和車號。路先生也做了相同的工作。我的合夥人疑心很大,她要那兩個人抄下來所有證人的姓名,車號資料。」
「喔,是的。」米律師說,再一次熱心地點頭:「我欣賞她處世的態度。雖然因為她拒絕我律師的態度,連帶也拒絕了我個人的友情,但是我還是要把她要的給她。賴先生,兩個人所記的,全部。我們不保留。」
他向我笑著。
我把支票拿過去,放在白莎的桌上。
她起疑地看著我:「看這些賊律師鬼鬼祟祟地在我辦公室出出進進,背了人又牽著互相傻笑,我怎麼知道你沒有參加他們,也在鬼鬼祟祟對付我偷偷的傻笑。我不知道什麼使我想到你會這樣,可能因為你是法學院畢業的,受過賊律師教育。」
白莎抓起桌上的筆,拿筆尖狠狠地在支票上籤了字。
我走出她辦公室,小心地把門帶上。
一小群人集在一個電梯中。
路理野伸出謹慎的左手對我說:「我還沒有機會認識賴先生。我很高興這件事就要解決了。相當尷尬的案子。」
「我只希望尊夫人能早日復健。」我說。
一陣言語難以形容的不安經過他臉上,他說:「我也如此期望。可憐的女孩子。」
我們一起來到樓下的銀行。
「等一下。」我說:「在我們鈔票換手之前,你記得我還要一張證人的名單。」
米律師對魏妍素說:「這是我和賴唐諾說好的,魏小姐。我相信你有一本記事本,裡面——」
魏妍素自口袋中取出那本記事本,說:「你能抄——」
我說:「我看到這是活頁的記事本,請你只要把這些紙取下來給我就好。」
「魏妍素把這幾頁紙取下,交給了我。
「都在這裡了嗎?」我問。
「全了。」她說。
商律師說:「依據協定,魏小姐自己要付的款子——」
「這個我們之間可以自己來解決。」米律師趕快阻止他說下去:「魏小姐的銀行離開這裡也不過四五條街。我們要是趕快一點,也來得及從邊門進去。銀行對魏小姐也熟——」
商律師對路先生說:「你的一張證人名單呢?給我。」
路理野抱歉地說:「我只是把現場我見到的車號記下來而已。」
我向商律師說:「當然你的客戶把這張只有車號的單子給你之後,你一定調查過,查出車主的名字了。」
商律師不太原意地嘆了口氣,開啟公事包,拿出一張打好字的名單,一聲不響交給了我。
銀行出納員好奇地看著我。
我點點頭。
他們拿到了錢,急急離開銀行。想在還能進得十之前趕到魏小姐的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