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們可以爭取到這4萬元,我們可以要求一半,甚至……」
我說:「不要太貪心。」
「至少我們要分它一部份。」
「我們……是要分它一份。」
白莎突然警覺,怏怏地說:「我的意思,我要分它一份。我……當然會給你一份獎金……」
「是我們,要分它一份。」我說。
白莎蹙眉道:「你什麼意思?」
我說:「我要辭職不幹了。」
白莎突然憤恨地把自己脊背伸直。坐下的迴旋椅在吱咯作響。「你要幹什麼?」她喊道。語音有點沙啞。
「辭職。」
「什麼時候?」
「現在。」
「為什麼?」
「有人邀我合夥創業。」
「哪一種行業?」
「一人一半,是個私家偵探社。」
「哪一家。」
「就是你的這一家。」
白莎悶在座椅上想。
「為你的健康,你須要多釣點魚。」我解釋。
她說:「唐諾,你是個有腦筋的小鬼。你有勇氣,有幻想能力。你迫得白莎只好讓你走路。問題是你沒有生意頭腦。你花錢像流水。你吃女孩子虧。我接受你做合夥人,這個地方6個月之內,會破產。我勸你維持現狀,白莎賺錢時,會給你紅包……」
「公司一人一半,否則我走路。」
「也好,」白莎怒道,「你走路,我絕不受威脅,我……」
「別生氣,」我告訴她,「好來好往。請愛茜結結賬,我應得的給我開張支票。」
「你跟戴太太的約會,怎麼辦?」
「你自己出馬好了。」
白莎把椅子推後,滿臉怒容:「當然,我自己去!」
「小心不要激怒她,」我說,「醫生希望她不要激動。激動對她血壓不利。生氣對健康最損傷。」
我告訴我房東太太,我去舊金山找工作,我的房租付到月底。我會另外安排行李搬運。
她對我從無好感,但失去我還是傷感的。我有正當工作,按時付房租。她問我為什麼被解僱了。我告訴她我是自己辭職的。她不相信。
我來到舊金山,住在廉價旅社裡3天。第3天,我用旅社的信紙信封,給洛杉磯房東太太一封信,告訴她我已決定在舊金山長住。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早餐。到海濱溜冰。吃了午餐後,坐在海濱長椅上看霧自海外滾來。我進城,看了場電影。下午5時,我回到旅社。
柯白莎坐在旅社大廳裡,她正在盛怒,眼睛都要爆出來了。
「你死哪裡去啦?」她問。
「喔,到處看看,」我回答,「一切還好嗎?」
「好個鬼。」
「怎麼會?等多久了?」
「你這小鬼知道我等多久了。我乘飛機來,12點1刻到這裡,一直到現在。」
我說:「真對不起,為什麼不回你自己旅館,留張字條,叫我來看你?」
「那樣你就不來看我了。」她生氣地說:「總之,我在你……在你……之前,我要再和你談談。」
我說:「不太遠有個小酒吧。」
「好,我們走。」
舊金山爽適的霧,使人精神愉快。柯白莎,下頷向上,雙肩向後,大步走在街上,手腳都很健朗。她仍在生氣,兩次過馬路都沒注意行人交通訊號。我必須抓住她,以免被罰款。
我們在小酒吧坐定。白莎要了雙份白蘭地。我要威士忌蘇打。白莎開口:「唐諾,給你說對了。」
「什麼說對了?」
「每件都對了。」她承認:「保險公司的人非常非常同情。他們不能加倍給付,因為死亡不是由於意外原因。他們暫時不付這原始的4萬元給她。他們建議戴太太去看律師。」
「爾後呢?」
「她去看她律師。律師也一籌莫展。現在外面又出了個謠言,說戴醫生是自殺的。說他自己偷了首飾,被發現,怕被捕,所以自殺。何況他本有慢性不治之症。」
「還有什麼可以證明他自殺嗎?」
「引擎好好的,沒有須要修理的地方。扳手和引擎上,完全沒有他的手印……車頭蓋上有。看來他是自己決定這樣走法,又不要他太太難過。」
我問:「找到史小姐了?」
「她沒有向愛茜投保的全安保險公司去申請給付,我……我……我也還沒有開始去找。」
「為什麼?」
「我不認為戴太太特別想找到她。」
「為什麼呢?」
「我想那女孩和醫生……他們二個有點什麼關係。」
「什麼人告訴你的。」
「戴太太她聽到了一些閒言。她現在強調,過去的就讓它過去。葬禮昨天已舉行過了。」
「很有意思。」我說。
「你混蛋!」她說。
「又怎麼啦?」我把眉毛抬起,眼睛睜大。
她說:「我去看城裡最好的律師。二個不同的律師花了50元。25元一位,只問了幾句話。」
「為什麼?我不瞭解。」
柯白莎說:「律師看發生的事實,看保險單。告訴我戴太太想打申請雙倍給付的官司,根本站不住腳,完全沒有希望。即使他不是自殺,是意外,但絕不是由於意外原因,正如你所指出一樣。戴太太也見過他自己的律師。那律師一開始說絕對勝算在握,但仔細深入,發現不是那回事。戴太太願意付4萬的一半賭這口氣。」
「這樣呀。」
白莎憤恨得咬牙切齒地說:「我知道你那猴頭猴腦的腦袋裡,有一個可以要到雙倍給付的計劃。我相信,現在我要求3/4,她也會給我,為的是賭氣,她恨透保險公司了。戴醫生老以為保險單上是意外死亡。她也這麼想。保險公司一副同情樣,猛做好人,說什麼我們也想給你錢,只是同業公會會反對,所有保險單都一樣的,我們愛莫能助。就是不肯付錢,還說假如賠了錢,他們自己就犯法。」
我喝完了我的威士忌蘇打。「你看,舊金山真是個好地方。」我說:「我越來越喜歡它了。」
「喜歡個鬼!」白莎說:「你跟我回去,替我收拾這殘局。」
「不行,我在這裡前途蠻樂觀的。我……」
「你馬上跟白莎回去。」白莎硬性地說:「我不該讓你走的。我漸漸太依靠於你了。沒有你生意難做了。」
我說:「不行,白莎。二人公司,對半分成,你不會高興的。你十分重視個人,你容不下合夥人。你喜歡獨斷獨行,你喜歡當老闆。」
白莎倔強地說:「不要讓外表騙了你。我仔細想過,既然你提出這個要求,你答應一件事,我就接受。」
「什麼事?」
「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來去自由,不準管我。你可以隨便僱人工作。我還釣我的魚。」
「怎麼突然變釣魚迷了?」我問。
「想想戴醫生。」她說:「我去參加葬禮了。可憐的人,曾日夜工作,做牛做馬。假如他輕鬆點,偶爾放鬆一下,多釣釣魚,說不定會活久一點。他要能預知這一點,他會叫他有錢的病人自己去跳海,醫生要釣魚。」
「我自己一向胖得不想運動。我自己也討厭,但總是餓得受不了要吃。那一場病,倒給我減了肥,也給我戶外運動的機會。現在我很硬朗。吃照吃仍能保持體重。你年輕,又天生瘦小。你不怕變胖,你應該努力工作,我應該釣魚。現在你決定,要不要這個合夥事業。」
我微笑著說:「白莎,你付酒錢吧。否則我還是要開公賬的,因為我是合夥人。」
白莎用她冷冷發亮的小眼,瞪著我:「你這個小混蛋,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的。」
「從現在開始,我真的會這樣做的,」我告訴她,「這一點必須宣告在前。」
白莎差一點把皮包甩我頭上。想想她自己應該慢慢接受——我是她合夥人——這個概念。但是最重要的還是想到,我真會把酒錢報公款開支。
「你是知道的,」我輕快地說,「我對錢的價值不太清楚。我花錢像流水,我吃女孩子虧。」
白莎怒目注視著我足有30秒鐘,深吸口氣,慢慢地,不太甘心地開啟皮包,拿出一張5元鈔票,喊道:「買單。」又對我說:「我來付賬,至少可省我一半小費。」
「可以省‘我們’的。」我糾正她。
她小眼瞪了一下,但沒說話。